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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紫嫣儿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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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一世的名字叫杨思龙,这一世我本来叫黎青。投胎之前死神告诉我,我们的转世是在600年前的明王朝。注意到了吗,他给了我个暧昧词儿--我们。我对我的新生充满无限希翼和遐想。在上一世不能得到的爱情,也许六百年后死神能成全我,说不定迎接我的是一段旷古绝恋,就像流传于世的西厢记,梁祝,女驸马的故事一样被万世传唱。就这样我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和对新生的爱情的期盼转世了。
我出生在永乐六年,也就是公元1408年。朱棣在位。他在靖难之役中朱棣从侄儿朱允文手中夺取了皇位,又制造了“瓜蔓抄”惨案,将反对他的下臣灭了十族,比始皇之虐有过而无不及。永乐十二年,六岁的我父母双亡。父亲因劳作劳累过度而死,母亲思念父亲,积郁成疾不治而亡。叔父将我卖与城里一家名为百花园的青楼馆。是年朱棣开始第二次北征。在忽兰忽失温大败元军。次年十月,元首领遣使向明朝谢罪,进贡马匹。永乐十九年,朱棣下令迁都北京,并下令选各地的富商大户迁往充实京城经济。京城烟花之所随之发展。永乐二十二年正月北元中部鞑靼太师阿鲁台率兵进攻大同,四月成祖第五次北征,未果。七月成祖病逝军中,太子朱高炽即位,是为仁宗。
小环拿着琴盒跟在我身后我们正要进百花园,秦妈妈和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冲撞了出来。确切地说是那乞儿被秦妈妈用扫把赶了出来。那乞儿几乎是滚出来的。秦妈妈边用扫把抽打乞儿边骂道:“不长眼的东西,瞎了狗眼闯来我百花园,我当是条出了粪坑的狗进来了这般臭气熏天,你这挨千刀的乞儿若是熏臭了我的姑娘,你这条贱命也赔不起……”
薄薄的涂得艳红的唇吐出的话越加难听。我听得皱眉,正要上前,就听到一个浑厚的男音:“住手!”
只见一身穿华服,气宇不凡的年轻男子朝这边走了过来。上等的绸布做成的暗紫色绣花长衣,褐发如漆,红玉挽髻,举手投足一派风流典雅之气。正是他喝住了秦妈妈正要落下的扫把。
秦妈妈见放下扫把,回头看来人,见是这么一位风度翩翩,非富即贵,含金量斗不可量的公子,立刻丢了扫把满脸堆笑,从怀襟处抽出丝织手绢,扭着水桶似的腰走近,吊着嗓子道:“这位爷面生得很,敢问爷尊姓?”
华服男子从鼻孔哼出声不答秦妈妈的问。华服男子后面跟着的随从模样的人喝道:“我们爷的姓名是你能问的?!”
保镖指着乞儿大声责问:“他不过讨你个把馒头吃,你竟将人打伤至此?皇城脚下简直视王法为无物,今天这乞儿的伤药食肆你一概出付,否则衙门的板子你吃定了!”
我再仔细去看地上的乞丐,身上的伤处不少,定是园里的护院也出了力的。
但见秦妈妈愣了半分神,眼珠转了一圈,立马陪笑道:“好好好,爷怎么说老身怎么做。”
就叫护院抬了乞儿进园,又吩咐人去请郎中。秦妈妈就是欺软怕硬的主儿。
华服男子俊朗的脸上现出笑意,抬脚正要离开,看到了不远处的我。我朝他轻轻一笑,他便愣如磐石。我礼节性地欠了欠身就进了园。我一向知道我的笑可倾城。我就是名动京城色艺双绝的花魁紫嫣儿。
我以为死神会为他的所谓引子找个好人家,不是皇亲国戚,也该是某个官宦大家,最不济商贾人家的小姐也成。但是,在600年前的明朝我成了一名妓女。如果当初知道是这样,我是打死也不会答应死神的。我期待的美丽的爱情呢?妓女能得到什么爱情?
我额上有一块火红的印记。我隐约知道它是怎么来的。我满月时,凭着我异乎常人的身世,我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小主,按规矩要给她留下印记的。”隐隐约约的声音,像来自远方,又觉得在近处,震动我还未发育完好的耳膜。
“我知道。”有人抚摸我的额头。
“小主,这--世间之人愚昧之极,如果把印记看成不详之兆,冥女的命运……”
“她有天人之姿,会助她化险渡难。”
“可这天人之姿谁又能保证不是另一场灾难……”
随后我感到额头上一热。稍长我问母亲,母亲说出生时我额上的印是没有的,满月过后它就像被人给印上去的一样,但那天没有旁的人靠近我。家里穷,满月酒是没有请的。母亲那时看我的眼神似心疼又似哀怨,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找人来给我算过命,算命的人说这印是极邪之物,是要给家里带来煞气的。
从那以后父亲就再没抱过我。
我胡乱地抚着琴,音时高时低嘈杂难以入耳。刚刚离开的男人是江浙一带来京的一个大商贾,脑满肠肥的,怀里揣着一大推银票,大声嚷嚷地要见我。到房里诗词曲赋无一通晓却硬要与我吟诗弄词。下流的词句让我起了一身的疙瘩,大黄牙齿的嘴巴吐出能熏死人的臭味,手像长在我身上似的甩都甩不掉。
我在心里骂了他千百遍,面上却始终在笑。因为我是八面玲珑的紫嫣儿。
到后来男人越来越过分,将我的挣扎看成是与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他把我压到了床上。
“美人,我家里的十个加起来也没有你美。美人,做我的人我让你锦衣玉食,下半辈子不用愁。以后你就不用一条玉臂千人枕。美人你还真是香。”
天哪,救命!好重!好臭!
当护院进来拉走那头有猪的重量有猪的形象与猪无异的禽兽时他还在大叫着:“老子有的是钱,不就是个婊子吗?装什么清高,给我做姨太太是看得起你--”
护院为什么会过来?我曾以性命相要保我身体清白,秦妈妈不想人财两空就答应下来。秦妈妈确实有很多办法逼我就范。她试过有一次给我下媚药。我陪客人喝完酒我就感觉到不对,我用尽力气将那男人推出门外把自己反锁在房内。我打破了瓷瓶,用碎片割破自己的手腕。秦妈妈叫人破门冲进来的时候我身体里媚药的药性已经随着血液的流失去了大半。
秦妈妈咬牙切齿:“信不信我现在叫人撕了你?!”
我已经奄奄一息,如果她这时叫人强占我那就等于是杀了我。我还是赢了。我轻笑:只有她自己才最清楚她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银子。
秦妈妈跺着脚说:“好,我就答应你。不过你要给我接双倍的客。”
我住的是一个单院,包括一个小花园和一幢小楼。这算是头牌的特殊待遇。此时正值冬季,园里的花草一片枯败。梧桐的叶子早已经掉光,只剩下灰绿的枝干;干燥的石板路上,偶有风吹过,扬起一阵白色灰尘。柳月儿从我窗前过,停了脚步。这也是个媚人的主,尤其那一身优雅无尘的气质,落入凡间的仙子也不过如此。可惜柳月儿落的不是个好地。
月儿叫了我一声,我的琴声戛然而止。我回神答应她,却察觉自己已泪流满面。月儿上楼来。盈盈姿态,雪肤粉颊,她似从画中走出的人儿。她抽出丝绢替我擦干泪痕。
“嫣儿,我听小环说今天的客人又……”她没有说下去,只轻叹了口气。
“是那商人脑满肠肥太难看。他要是个斯文俊俏的公子我便从了他。还是月儿姐姐好福气,与戚公子两情相悦,等戚公子筹够了银两,月儿姐姐便可以与他双宿双飞了。”我笑说道。其实像这样用强的客人并不只有这一个,只是我今天觉得特别难受。可能真是被那肥胖男刺激到了。杨思龙当初若是知道是今天这种样子,大概打死都不会答应死神转世的。可是那时死神根本就没给她选择啊。
“嫣儿你又取笑我了。”柳月儿羞红了脸,嗔怪道。
两人又聊了些时候,月儿就离开了。偌大的房间又只剩下我一个。我趴伏在桌子上,一杯一杯地喝着酒,不觉眼已朦胧,头也晕了起来。一直以来的酒量锻炼我的酒量其实不差,看来我真的喝多了,何况还是空腹喝的,而且现在心情低落。我在屋里跳起舞来,身体不似平时的轻盈,也乱了舞步。但又有什么关系,没人在看我,没人会打骂我,没人在我笑僵了嘴时还夸我的笑好看。不知不觉泪水满面。
我做了个梦。梦里死神在我面前,他说:
“你很辛苦吗?”
我的头重得像被人按着一样,想点头却一点力都使不上。
“你是神,你能救我吧?”我回答。
“我救不了你。”他说。
“为什么?”
“我不能救。”
说完他就走了。我想上前拦住他,但是他的身影已经从墙壁那儿隐去。而我从床上跌了下来。才知是梦。
也许不是梦,也许死神真的来过,又说了莫名其妙的话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