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41章 哥哥,你笑 ...
-
秦铮其实耗不起。夏钰类仙,可以不吃不喝,却有无穷尽的法力。他有能与夏钰一较高下的本事,奈何肉身凡胎不给他作脸。
这样耗下去,他估计着,只要夏钰再增大一点功力,他就能当场表演脑溢血。
他可不想年纪轻轻半身不遂,于是脑瓜子转得飞快,很快想出了门道。
在无法界时,他趁乱吞噬了几只魂魄,早已经炼化完毕,他本来是背着夏钰攒下这点私房钱,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他手掌一翻,黑色魔气翻滚,几只小鬼跃上掌心,蹦蹦跳跳地翻跟头打滚,与他五指内撒欢。
轻吹了一口气,小鬼们落地。
为首的那只是屠夫鬼,落地就长大了成了巨人,程咬金似的嗷地一声窜起老高,狗熊钻轿车似的,生生挤进了这家男主的肉身。
那男主人胆子很小,见到秦铮玩鬼,吓得浑身哆嗦,正抱着儿子往墙角里躲,都不敢睁眼睛,畏畏缩缩将儿子兜进棒球服里,使劲往怀里勒。
秦铮有点走神,心想,这男主人看着窝囊废,但明知道儿子不是亲生,还关键时候护着,可见也是个善良的人。
不过他没迟疑,直接把屠夫鬼“推”进了男人身体里。
屠夫鬼一俯身,那男人一把推开儿子,嚯地站起身,伸了一个好大的懒腰,抬手甩掉头盔,“憋死我了!”他嗓门洪亮地大喊。
人还是那个人,精气神全变了。
大号避猫鼠,转眼变成了豪爽大汉。
双手拉住领口一扯,他哗啦撕裂了上衣。“敞快!”他哈哈大笑,“哪个不要命地,敢跟老子的主子干?!”
他虎视眈眈地望向夏钰。
“把那个一本正经的家伙,给我轰外边去!”秦铮垂下目光,也不看夏钰,直接对男人发号施令。
夏钰是个小顽固,他那套非黑即白的原则实在是冥顽不化,不变通,不妥协,人情道理他一时跟他也讲不清楚,只能先把他弄出去,等办好事再说。
男人得到命令,嗷地一声扑了上去,扯着夏钰按在天灵感上的手就掰。
他生前是莽撞的屠夫,按倒几百斤的猪就跟玩一样,手指头分外的有力气。
夏钰高高挑挑,健康,但并不健壮,怎么看都容易放倒。
男人气势汹汹,双手狠狠地掰住夏钰的手。
只听嘎巴一声响,正是骨头关节脱落的动静。
秦铮脸色一变,呵斥道:“你个蠢货,让你轰他,没让你弄伤他。”
男人回过头,举着手,手指角度怪异。
“是我……”他胡子拉碴,委屈地说,“是我的手断了啊,是我受伤啊。”
额,秦铮暗骂自己糊涂,夏钰是真身法体,百毒不侵,铜墙铁壁一般的存在,哪会被一只鬼给弄伤呢。
自己真是急糊涂了。
夏钰纹丝未动,秦铮的胡搅蛮缠让他很生气,但是听到秦铮这嗓子,竟然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他也不是全没良心,他想。不过表面上,他依旧冷若冰霜。
另一只女鬼魂魄蹦蹦跳跳地落地,按照秦铮的意愿,她附身到倒地的小男孩身上。
小男孩本来受了伤,嘴里疼痛,一直哭哭唧唧。这一附身,他搔首弄姿地坐在地板上,先抬手温婉地抚弄了一下鬓角头发,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肉身,嫌弃地啧了一声。
竟然是个带把儿的,小萝莉的也好啊,唉。
不过她没时间感慨,主子让她附体,是要干活的,不是让她出来臭美的。
对着身旁的屠夫鬼,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认为对方是个没长脑子的莽夫,跟这种人一起侍候主子,真是白瞎她这个人了。
她驾驶着小男孩的肉身,一边搔首弄姿,一边窈窈窕窕地走到秦铮面前,单膝一跪。
八九岁的小男孩,九曲十八道弯婀娜多姿的一跪,秦铮眼睛都要辣瞎了。
她是个古代人,侧身行礼,媚眼眺上去,她对秦铮似看非看:“主子,妾身有办法,把这位不识相的公子赶出去。”
不识相的公子望向秦铮:“你这都养的什么妖怪?”
秦铮欲哭无泪,他也很头大,那肉蒲团被他炼成傀儡,这次上了小男孩的身,灵魂和□□差异特别大,所以就格外的刺激。
但是他也不想啊,如果他有小孩的魂魄,何至于此呢?
“还不是你,不让我在无法界吃饱喝足,手里就这几个兵,我能怎么办?”他忍不住抱怨道。
夏钰睁大了眼睛:“你还有理了?”
“我!……”秦铮语塞,心想我怎么没理?妖魔鬼怪你们都当垃圾一样的存在,我拾走变废为宝还不行,我才是到哪说理去。
“不知主子意下如何?”小男孩低眉顺眼的,问句到最后,忍不住抛了个媚眼。
秦铮被他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夏钰那边又跟他较着劲,秦铮心想都说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也许这小女子就是有什么另辟蹊径的办法。
“可以一试!”他横下一条心。
话音刚落,只见小男孩腾地站起身,立即跑去打开了房屋大门,扭头又推开了客厅的窗户。
他猴子似的跳上了窗台,因为口中舌头受了伤,所以喊得很含糊,不过胜在声音奇大——
“救命啊!我妈的奸夫上门打人啦,我爸爸快要被打死啦!救命啊!”
夏钰一僵,秦铮也傻眼了。
屠夫上身的男人心有灵犀,也不掰夏钰的手了,他噗通一跪,合身抱住夏钰的腿:“你个小白脸子,快放开我老婆,她不会和你走的!”
突然而来的一场好戏,令夏钰秦铮二人全都精神为之一振。
小男孩坐在窗台上,摆出了泼妇哭街的架势:“救命啊,我妈养的小白脸子打上门来啦,给我爸扣了绿帽子还不算,还要杀我亲爹啊,救命啊!”
他那嗓子又尖又厉,高音喇叭似的传遍了整个小区。
这个高档老小区,是当年A市的老行政区域,住了不少当年干群众工作,现在已经退休的老领导、老同事,都是为人民服务了一辈子的老干部们。
他们工作了几十年,退休之后特别闲得慌,街道办公室那点鸡毛蒜皮的破事,捯饬来捯饬去,都没滋味了,正愁没有什么社会热点难点让他们操心。
这一嗓子,简直喊来了方圆几个小区的街道大妈干部、社区志愿者和小区热心服务人员。
太寂寞了,终于有家长里短的事能让他们发挥余热了。
小孩样子惨兮兮的,阳台一坐,分外显眼,标志性灯塔似的存在,嚎啕声犹如心灵发射塔,没几分钟,热心群众就纷纷上楼,满眼兴奋地来解决问题了。
当警察挤破了头才分开热心群众,来到案发现场的时候,就见13楼跟世界大战遗址似的,到处人山人海,一片打斗后的狼藉,连地板都掀翻了。
“干什么呢?怎么还抓女人头发呢?”警察一看夏钰那姿势就不乐意了,“有话说话,再打人马上带你去所里。”
夏钰收回手,微微回头,眯眼看了一眼秦铮。
秦铮一咧嘴。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呦,你看看,那小白脸多俊呐,怎么就不干人事,勾引人家老婆,还打上门来了!”
“可不是嘛!那女的哪好啊,看年纪比小白脸大不少呢,现在的小年轻啊,真是看不懂。”
“上门砸到人家了,还打人家老公,太猖狂了!”
“肯定为了钱呗,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什么都能出卖啊!”
众人像家族旺盛的打马蜂窝,嗡嗡嗡,嗡嗡嗡,议论纷纷,各种刺耳难听的小故事版本当即被创作了出来。
夏钰冷着一张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看向秦铮,声音里都是怒气:“你又捉弄我是不是?以前是这样,现在还这样,我处处为你好,你却不领情,总要让我难堪为难。”
这么多人,他一旦动手,必有死伤,他动不了手了。
低头一看,双腿被鬼上身男人死死抱住,在围观群众眼里,他把人家老公手都打断了。
大家纷纷很有正义感地表示,这种猖狂的小白脸,就该送到派出所关起来。
“我管不了你,”夏钰叹了口气,心中十分无力,“随你去吧,让你的走狗放手。”
说罢,他放开天灵盖上的手,低声呵斥脚边的男人:“再不放手,我叫你魂飞魄散。”
他说得很平静,秦铮却听出来坚定,再闹下去,夏钰一掌下去,屠夫鬼肯定灰飞烟灭。
于是他勾了勾手,屠夫鬼松手后退,嘴里还叨叨咕咕地加戏:“别勾引我老婆哦,我可不怕你哦。”
夏钰整了整衬衫衣领袖口,以标准的“衣冠禽兽”形象分开众人,往外走去。
警察要拦他,被婆婆上身妇女上去一把抓住警察:“警察同志,不怪他,都是我一厢情愿的,不关他的事,我们家人不怪他。”
她男人也跟着点头:“不怪他,我们不怪他。”
警察:“你们什么毛病?”
清官难断家务事,当事人不追究,警察也不好多管闲事。
于是在一片“小白脸子贪人家钱”“现在年轻人总想不劳而获”“看起来人魔狗样的竟然勾引人家老婆”“被人家老公发现了还这么理直气壮”的戳戳点点的笑骂声中,夏钰走过楼道,看着电梯的门,缓缓关上了。
他长叹一口气,忽然觉得秦铮比上辈子更恶,更难难缠了。
屋子里的热闹还在继续,被鬼上身的一家人,还在继续表演。
秦铮坐在沙发上,混在广大人民群众中看戏,这事有开头,就得有结尾。他兴致勃勃地观赏,特别恨手里没有瓜子。
被婆婆上身的妇女,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边嚎边嚷。嚎,是因为自己委屈,这个不好明说,所以只能哭;嚷,是嚷嚷儿媳妇那些见不得光的少儿不宜事情。
她的口吻是儿媳妇的:“我趁着老公不在家,带着男人回到家偷情,哪晓得婆婆在家,她一气之下脑梗半身不遂,就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众人一阵唏嘘。
连警察都不作声了,左邻右舍地劝架这么多年,还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主动交代奸情的。
人家非要说,他也不能捂着嘴不让说。
好几个个热心群众拿起手机录了起来。
于是那妇女滔滔不竭地把自己那点丑事都抖落出来了——他和奸夫是大学同学,因为奸夫家里穷,她父母反对,自己也不想跟着受苦,于是就分手了,找了后来的官二代老公。
老公父母都是A市的小领导,就是儿子从小爱玩,但是父母管教很苛刻严厉,所以性格长大后很窝囊。对老婆也很好,但是在妇女心里,其实还是看不上他,觉得他人不帅,胆子小,缺乏男子汉气概。
公公婆婆给儿媳妇本钱做生意,帮她打点官场关系。生意越做越顺,结果偶然机会就遇见了在商务局当了小领导的初恋男,一来二去,他们旧情复燃就搞到了一起。
妇女的生意都是依靠婆家,所以不敢离婚,就与奸夫维持着关系,连儿子都是奸夫的种。他们偷情多年,胆子越来越大,不想纸包不住火,有天脑子一抽想不开,把奸夫领回家偷情,两人还谋划着怎么把婆家家产都弄到手,然后带着儿子一家团圆,不想,被买菜回家的婆婆发现了。
众人“噫嘻”“哎呀”地感慨不止,听觉上享受了一场活色生香的电影。
秦铮听到这,心里有些拿不准,他悄悄凑到男人身边,手指一动,压制住屠夫鬼的魂魄,他低声问:“你儿子不是你的,你现在知道了,你还养他吗?”
男人本来的魂魄操控了□□,他的眼中立即涌起了眼泪,他低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她那个同学来往了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一点不察觉,但是我儿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她一直说做生意,儿子从小就我带着,不是亲生的,我也当亲生的养的,家丑不可外扬,我不光心疼自己,我也心疼儿子,以后可怎么在同学面前抬起头来……”
秦铮点点头。
就算是只猫狗,养了这么久也难以割舍了。
他不为人知的一抬手,屠夫鬼又上了男人的身,男人又恢复了五大三粗坦荡荡的神情。
及至妇女把自己的“罪状”都交代够了,秦铮在人群中是适时地起哄:“出轨的是你,把老人活活气病的也是你,算计人家家产的也是你,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吧?”
众人一听,可不是吗?赶紧说重点。
妇女依依哭泣。
众人纷纷指责,还有脸哭,只有秦铮明白,那是婆婆本人在委屈。
最后的决定是婆婆做的,她控制着妇女的□□,用她的字迹把整个出轨事实写了出来,而且作为全完过错方,黑纸白字的写下——
与丈夫马上离婚,儿子的抚养权归丈夫,她的生意也归她丈夫,然后她净身出户,不带一点财产。
签字,按手印,满满登登,清清楚楚的几页白纸黑字。
连警察同志都唏嘘了,见过婚姻破裂的,没见过婚姻破裂的这么痛快的,见过出轨的,没见过出轨完这么坦荡认错的。
交代这么清楚,好多人的手机都录下来了,只怕以后妇女反悔,这些证据拿到法院去判,她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夏钰坐在公交车上,一路晃晃悠悠地回程,其实他可以撕裂时空,眨眼就回到星月河小区,但是他没有。
公交车行驶的很慢,下午时光,他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发现自己真的不认识这个世界。
当他觉得不认识秦铮的时候,他就觉得整个世界都陌生起来。
他有封山填海,上天入地,斗转星移的本事,却把控不了一个人。
车子行过乡间,城郊和闹市,人群从稀疏到拥挤,通过步行街时,车窗外人头攒动,可他却觉得离人群很遥远。
其实在无为山也是这样,师门弟子众多,他高高在上,放眼望去,如若无人。
只有秦子川,总是眉眼清明的和他笑,嬉笑怒骂地拉着他,让他和尘世牵强附和地扯上一点关系。
要得道,就要泯灭欲望,他一直苦苦追寻,然后秦子川从小到大就一直给他生动地演示这个世界,告诉他,这个讨厌,那个有趣。
“师兄,你笑一笑。”他总是这样说。
傍晚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在星月河公交终点站投下小小的阴影,广告牌的灯光渐次亮了起来。
天边暗蓝与城市灯火的金光色交织,就像蓝色宝石,还有黄金的嵌边儿。
夏钰心思神游,踏着公交车的台阶,缓缓落地。
该回那间房子吗?他想,还是应该直接撕开时空,回到更加需要的他无为山去?
他垂目,有些迟疑,心中满是颓败和迷茫。
公交站牌后,一个挺拔的身影转了过来,几步走到夏钰面前。
“哥哥,你笑一笑。”秦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