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声》谷小羊

1、初来 把行李拿上

　　“哟，大清早的，过来游泳的？”男人挑着眉，看向蹲在地上背着包的少年和他的行李箱，盯了半天，才开口道。
　　少年半眯着眼，看样子是一觉刚睡醒，他抬头见太阳已经到脑门顶上了，慢慢地道：“我是大清早来的。”
　　男人笑了声，没理他的话，绕过少年，把后头的店门开开。

　　“进来吧，”边说边理柜台，顺道做了杯奶茶，“怎么来的？”
　　“火车，不是来旅游的。”少年把行李箱拖进来，放到一边，随后找了个地坐下，回答了最开始男人的第一个问题。

　　“那来干嘛？你妈放心你来我这？”男人动作很快，端着奶茶放到少年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不放心……我离家出走的。”少年喝了一口，打量地看了一圈，笑道：“叔，你这地儿还有人来吗？”
　　“甭管这个，怎么就离家出走了？”男人没好气地道，“还没事跑这儿来，大老远的，受啥刺激了？”
　　少年继续喝奶茶，也不管男人的语气，淡淡道：“出柜。”

　　“出……出什么？怎么发现的？”
　　少年露出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并没有回答。
　　好吧，男人叹了口气，性取向这事没法说，有些时候就是突然发现，要问怎么发现的……不就那回事儿嘛？

　　“没事和你爸妈说干嘛。”
　　“前段时间高考。”
　　“你才十六吧？”男人挑了个眉。
　　“跳级，小学初中各一级，还有我再过一个月才十六。”

　　“哦。”男人默默过滤了一下这个信息，随后道：“小于同学，别人都避免在高考这段时间出事儿，怎么就你反着来？”
　　于声继续露出“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看父母反应啊，好的话就填附近的学校，不好就去远点的。”
　　男人又沉默了半天，才问道：“合着你来这上大学？”

　　于声笑了，“赵叔，总算猜对一次，不容易。”
　　赵珥不想说话，起身接着收拾东西。

　　“哎，叔，听我妈说，你当年也离家出走？咋回事儿？”于声喝着奶茶无所事事。
　　赵珥难得没回应。
　　于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人才抽着嘴角说：“和你一样。”

　　“咳，”于声一下没忍住，差点笑出来，连忙咳了几声：“哦，我说呢，原来遗传啊。”
　　“遗传个屁，你爸妈的锅和我没关系。”
　　于声笑了笑，不再打扰他。

　　向四周看了看，这儿沿海，并不富裕，和自己生活的城市相比差远了，经济没那么好，大学也是，但环境好，景也漂亮，节假日过来玩水或避暑的也不少。
　　但和海南这些地方比也差远了。

　　从店门望出去就能看见海和沙滩，虽然中午了，但人并不多，刚高考完，成绩都没下来，初中小学的假也还没放，海边的这些店就基本没开。
　　他叔这家，不知道算书店还是饮品店，反正冰淇淋奶茶冰沙绘本小说……都有，座位也有十来个，看样子经营的还不错。

　　于声接着喝，一吸没吸上来，才发现已经喝完了。

　　他叔像是好久没管店了，到现在还没擦完桌子，他想了想，把空杯子拿了过去，顺手拿起块抹布，一块收拾起来。
　　“会干活了，不错。”
　　于声不理解他叔言语里上扬的那部分，淡淡道：“那是，又不残疾。”

　　男人白汗衫，到膝盖的大裤衩，露出两条细细长长带着点腿毛的小腿，再加一双踢踢踏踏的人字拖，头发在脑后乱七八糟的扎了个小揪，好歹不油，脸上络腮胡都有了，也没刮的意思，也就脸好看，放网上肯定是引一群小姑娘尖叫的颓废大叔型。
　　明明名字听上去那么文艺，偏偏人长得就反着来。

　　他叔比他妈小了十岁，据说当年离家出走那会，他妈还资助了不少，那时候他也……十六岁吧？一样大。
　　于声不知道他叔是怎么在那么困难的时候活下来，并且现在有一家店，一间房。
　　他们家也不算富裕，放大城市也就是普通的小康家庭，虽然比起这里是有钱，但那会，他妈妈也不可能真给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太多钱，盼着他赶紧外面过不好回来，再来他外公外婆老顽固恨不得没这个儿子。

　　结果是遂了外公外婆的愿，却没满足妈妈，这十四年，他叔全靠自己挺过来了，甚至完全脱离了那个家，算是个独立的个体。
　　于声想想，好像也就过年能看见他一回，而且第二天一早准走。
　　相比那会，他现在，还能靠他叔。

　　嗯……没错，是舅舅，但这人事逼，嫌难听，非得让喊叔，反正就一个称呼，于声也不在意。
　　而且叔……不也一样老吗？他当时就想问，怎么不让喊哥，但又怕这人想着觉得不错，就让他这么喊了，所以还是没问。

　　收拾完就坐下了，于声拿出电脑，噼噼啪啪的不知道在打什么，还没到来人的时候，赵珥嫌无聊，开口道：“什么学校？”
　　于声： “这儿最好的……计算机系。”

　　赵珥：“哦。”他没上高中，也不知道最好的大学是哪个。

　　……

　　赵珥：“真不游泳？”
　　于声：“不了。”

　　……

　　赵珥：“那什么时候开学？”
　　于声顿了顿，抬头看着对面瘫着的人，道：“叔，你要是无聊就出去玩，我帮你看店。”
　　“看什么店，这些你会吗？”赵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价目表上的一些东西。
　　“会，我做过兼职。”

　　赵珥默了一会，“那，我走了？”
　　“嗯。”
　　“真走了？”
　　“叔，我不是小孩。”于声又抬了一次头。
　　赵珥心想：这都算犯法的年龄，还不是小孩？
　　但他并没有说话，耸了耸肩就走出门，最后回头冲他看了一眼，小孩气质成熟着呢，好像确实没啥问题，也就骑上他的小电驴一下没影了。

　　都是十六岁离家的孩子，赵珥没城里家长那么怕这怕那的，他不觉得于声会有什么做不好，他只是在想……自己是维持下身为舅舅的尊严呢还是去玩呢？
　　嗯，后者。

　　赵言走后清净了不少，于声把位置搬到了柜台，打起字来更加迅速了。
　　忽然QQ跳了一下。

　　猪：哥，你，你真跑那地方去了？？
　　于声：不然还骗你？
　　猪：不是，哥，你咋就这么想不开呢？
　　于声：是我爸想不开。
　　猪：换我我也想不开啊！哎！对了！三年同学！你是不是瞒着我喜欢我？！
　　于声不知道他思维怎么会这么跳，一头黑线的打字：……再说我喊你大名了。
　　猪：错了哥，哎，我暑假来看你？
　　于声：行啊。
　　猪：哎，我就遗憾，那破学校怎么容得下你这尊大神啊，七百二啊，七百二啊！
　　于声：是我，不是你。而且你不也六百八吗？
　　猪：那也差四十多分，你才多大啊，这种天才，哥哥我居然认识！

　　天才个屁，他们那重点学校，谁不是天才，也就他这次发挥超常一点，这猪发挥失常一点，
　　看着这头猪喊得那劲，于声无奈笑了笑，这是他高中三年最好也算唯一的兄弟。
　　其实也就是别人受不了他那脾气。
　　于声对自己人很好，但没被归到自己人范畴的，他理都不想理，这人嘴欠又自傲，不知道的看他都是一’你们都是凡人，老子天下第一’的神态。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千八百万似的。

　　于声：朱尤，啥时候来跟我说声。
　　猪：说好了不喊大名的呢（哭）
　　猪：可能得暑假过一半，我妈要带我出国。
　　于声：行，回头说。

　　说完他就关了QQ，想着还是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还知道回话？”一接通就听那边喊着，都没来得及说话。
　　“妈……”
　　“行了，你舅都跟我说了，不就你爸骂你几句没让你进家门吗，至于吗？”

　　于声心想，家门都进不了，难道睡走廊吗？但还是识趣的没说话。

　　“干啥，不说话？嫌你老娘烦了是吧？”
　　于声张了张嘴，他妈脾气爆，人挺好，但现在明明就在气头上，要是触了霉头，那后果可就酸爽了。
　　“我学校报好了，录取通知书也拿了。”想着，先不咸不淡来了句。

　　“行啊，你从小到大都自己拿主意，反正妈就一句话，别后悔，你舅跟你一样，你俩也好说话，真改不过来呢……再说吧，我先劝你爸。”
　　那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于声就听着，偶尔嗯个几声。

　　“行了，那就这样吧，多帮你舅做点事，少点少爷脾气，不然带着也不安生，挂了。”
　　“谢了，妈。”于声说了句。
　　那边传来’嘟嘟’两声。

　　“我哪少爷脾气了……”于声把手机揣兜了，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羊脂般的手……
　　也就是个少爷的身子

　　笑了一声，继续打着电脑。
　　店里也确实没几个人，来的几个小孩挑了些漫画小说书就走了，于声也挺清闲，一整天下来，来这里坐着点了吃喝的也就两三个。
　　到傍晚，太阳从脑门顶到了海平面，海鸟叫唤几声准备回家，潮起又潮落了之后，某个胡子拉渣的老流氓才骑着小电驴回来。

　　“把行李拿上，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