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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不以遗忘为聘 天安二十八 ...

  •   天安二十八年春,礼部第一次正式提出册立皇夫。

      奏疏写得极其周全。

      女君无后,不利国本。

      内廷无主,不便祭祀。

      若册立皇夫,可代行部分宗庙礼、管理皇室田庄、总领宫中男官,也可在女君病中暂摄御前印信。

      候选共有七人。

      全部出自宗勋世家。

      没有卫清明。

      不是因为礼部不知道两人日渐亲近。

      正因为知道,才故意绕开。

      旧臣可以接受女帝有丈夫。

      却不能接受这个丈夫既不由他们挑,也不愿替他们重新把手伸回皇权。

      平玉看完奏疏,没有先问候选是谁。

      只把“管理皇室田庄”一项交给翩然。

      “大司农怎么看?”

      “看起来像婚议。”

      翩然翻过第二页。

      “实际上是新设一座不受大司农、户部与三司完整巡核的私署。”

      “皇夫一旦同时掌田庄、内廷采购与荐官,日后谁娶陛下,谁便多一只不写进官制的手。”

      礼部官员道:

      “夫妻一体。”

      “夫妻若真一体,”翩然问,“为何只让丈夫自动掌妻子的财与权,不让妻子自动掌丈夫宗族的田和兵?”

      殿中有人低头。

      也有人脸色难看。

      卫清明没有替平玉拒婚。

      只说:

      “婚姻不是官署。”

      “配偶也不是可以借亲近取得的职位。”

      “陛下是否成婚,只能由陛下与对方共同决定。”

      “即使成婚,也不能因此自动授兵、财、印与荐官之权。”

      平玉当场退回婚议。

      御批只有两行:

      朕是否成婚,由朕决定。

      朕若成婚,对方所得只应是婚姻,不是天下的一部分。

      散朝以后,卫清明被留在御书房。

      他以为仍要商议皇夫章程。

      平玉却命流风把所有奏折抱走。

      御案上只留一只普通食盒。

      两碗素面。

      一碟腌笋。

      还有一小壶酒。

      “今日不谈国事。”平玉道。

      卫清明看了一眼漏刻。

      “到几时?”

      “你一定要给一顿饭写失效时辰?”

      “最好有。”

      “一个时辰。”

      “准。”

      两个人相对坐下。

      都不太习惯。

      过去每次独处,不是查案,便是封库、立法、收网。

      即使撑一把伞,也要说只怕证物淋湿。

      如今桌上没有证物。

      便忽然显得连筷子放在哪里,都需要重新学。

      平玉先问:

      “清风的玉钗还在吗?”

      卫清明从袖中取出半枚白玉钗。

      “在。”

      “为何带在身上?”

      “不是为了惩罚自己。”

      “也不是等她回来。”

      他看着那半枚玉。

      “只是她活过。”

      “我曾经误会她离开,也曾在所有人说她不贞时,没能尽早把她的名字从那种说法里救出来。”

      “后来知道真相,不代表前面的迟疑没有发生。”

      平玉没有说那不是他的错。

      “你仍爱她?”

      “爱过。”

      卫清明答得很慢。

      “如今想到她,仍会疼。”

      “也仍然希望她在莫忘谷真正走完以后,不必再因我停留。”

      他抬眼。

      “陛下呢?”

      平玉把竹蚂蚱放到桌上。

      “我爱过李子思。”

      “不是少年时一场不懂事。”

      “也不是因为他死了,才显得深。”

      “我知道他骗过我、替我决定过,也知道若他回来,我们未必能在所有事上走到一起。”

      “可我仍然爱过。”

      “现在呢?”

      平玉停了一下。

      “现在也会想他。”

      “有时批到某一道很难看的折子,会想他大概又要把最坏预案写满三页。”

      “夜里下雪,也会想若他活着,那场答应过的雪究竟会不会去看。”

      她没有避开卫清明的目光。

      “我不准备忘。”

      “臣也没有要求陛下忘。”

      “若我一辈子都留着竹蚂蚱呢?”

      “那便留。”

      “你也留着玉钗?”

      “留。”

      平玉看着他。

      “那么,卫清明。”

      “你今日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都失去过一个人,恰好适合互相安慰?”

      “不是。”

      “因为旧赐婚?”

      “不是。”

      “因为中书令应当陪皇帝?”

      “也不是。”

      “那因为什么?”

      卫清明沉默了很久。

      这个总能在三司堂上把每一种罪拆得清清楚楚的人,面对自己的感情时,却第一次找不到一条现成律文。

      “因为臣想来。”

      他说。

      “不是想做皇夫。”

      “不是想替谁。”

      “只是想与李平玉吃一顿不谈折子的饭。”

      平玉眼里的笑一点点浮出来。

      “这一句还算像人话。”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漏壶落下最后一滴时,二人面前的酒只喝了一半。

      平玉道:

      “时辰到了。”

      卫清明起身。

      没有借气氛多留。

      走到门边时,平玉却叫住他。

      “卫清明。”

      他回头。

      她已经从御座后走出来。

      没有冕旒。

      没有皇印。

      只站在距他一步的地方。

      “朕接下来问的,不是君王问臣子。”

      “你可以拒绝。”

      “也不会因拒绝失去中书令之位。”

      卫清明看着她。

      “好。”

      “我若想与你试着走近一些。”

      平玉问:

      “你愿不愿意?”

      “愿意。”

      没有绕。

      也没有说以后再议。

      她反而怔了一瞬。

      “你不再问三遍?”

      “方才已经听清。”

      平玉抬手碰到他衣领。

      手指停住。

      “能碰吗?”

      “能。”

      卫清明没有立刻吻她。

      先问:

      “陛下呢?”

      “现在没有陛下。”

      “平玉。”

      “可以吗?”

      她看着他。

      “可以。”

      第一个吻很轻。

      没有赐婚礼上的红绸。

      没有一个朝臣在旁边等着宣布他们从此属于彼此。

      卫清明只碰了碰她的唇,便退开半寸。

      像确认这不是危局之后错认的依赖。

      平玉却伸手扣住他衣袖。

      重新吻了上去。

      这一次停得更久。

      她能感觉到卫清明最初仍有一点克制。

      像怕多靠近一分,便会把清风留在心里的位置冲散。

      也像怕自己成为李子思身后那个被默认接住她的人。

      平玉在两人分开的间隙道:

      “清风不是我。”

      “我知道。”

      “李子思也不是你。”

      “知道。”

      “那么别对着他们亲我。”

      卫清明眼神终于真正动了一下。

      “没有。”

      他抬手托住她颈后。

      “臣看见的是你。”

      “方才不是说没有臣?”

      “习惯。”

      平玉笑了。

      “罚一次。”

      “如何罚?”

      “再亲。”

      卫清明第一次没有要求她写明依据。

      低头吻住她。

      御书房外,流风守在长廊。

      看见大司农抱着一叠港务卷宗匆匆而来,立即把人拦住。

      “陛下有事。”

      翩然看了看紧闭殿门。

      “国事?”

      流风神色平静。

      “不是。”

      翩然立刻往后退。

      “那我晚些来。”

      她转身时,恰好撞见何意之。

      何意之替她扶住险些掉落的卷宗。

      “为何不进去?”

      “里面在处理比港务更要紧的事。”

      “什么?”

      翩然看他一眼。

      “你不要什么都问。”

      何意之接过她怀中一半卷宗。

      “那去吃饭?”

      “你不是刚从北营来?”

      “今日不是述职。”

      “那来做什么?”

      “回家。”

      临江小院已经修好西墙。

      两张书案也真正摆了进去。

      何意之口中的“回家”,第一次有了一个不是军营、不是何府,也不是别人替他安排的具体地方。

      翩然唇角轻轻弯起。

      “先去大司农府。”

      “为何?”

      她拍了拍港务卷。

      “遂平要重开海路。”

      “国书里还夹了一百二十七页旧债条款。”

      何意之道:

      “听起来不像回家。”

      “先把活做完。”

      “再回。”

      翩然与他并肩向宫门外走。

      身后的御书房里,平玉与卫清明终于在旧爱仍被记得的情况下,选择了新的开始。

      他们没有以遗忘为聘。

      也不以替代为诺。

      而大司农府案上那封遂平国书,最要紧的一条正写着:

      战前一切商债,依原契足额偿付。

      船可以回来。

      旧日那张藏着复利、强迫与无数失地者手印的网,也准备跟着船一同回来。

      翩然在国书旁落下第一笔:

      开海可议。

      旧债先验。

      新的商海棋局,已经到了门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不以遗忘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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