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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他把儿子留在春雨里 临江酒肆已 ...

  •   临江酒肆已经换过三次招牌。

      当年临江而开的三扇窗,只剩一扇还能推开。柜台木纹被酒水浸得发黑,靠墙处留着一道很浅的刻痕。

      老人说,那是四岁孩子踮脚时,用铁牌磕出来的。

      他叫沈六。

      天安六年时,只有十五岁。

      在酒肆端茶、擦桌、偷偷喝客人剩下的半口酒。

      “那日雨很大。”

      沈六把一册发黄旧账摆到桌上。

      “吴文披黑斗篷,虎口都是血。”

      “何立先生坐在他对面,从头到尾没有喝酒。”

      “桌上却摆了三只杯。”

      第三只杯不是给孩子。

      是给一个没能来的人。

      旧账中果然记着:

      三杯临江酿。

      一碟桂花糕。

      短氅孩童一名。

      末尾另有何立亲笔:

      吴文托孤,收作养子。

      名意之。

      账页背面,按着一个成年人的血指印。

      又有一个很小、很浅的孩童掌印。

      何意之把手放到掌印旁。

      他如今的手比那一枚大出很多。

      仍能看出小指第二节略短,掌心生命线旁有一道天生分叉。

      是他的手。

      沈六又从柜底取出一只小木匣。

      “何立先生病重时交给我。”

      “说若有一日,那个孩子带黑牌回来,便把东西给他。”

      “为何不交何家?”

      “他说何家会替孩子决定该知道什么。”

      老人苦笑。

      “他最不信的,便是自己那些亲戚。”

      木匣有两道锁。

      第一道用何立书房旧钥。

      第二道却是一道剑羽凹槽。

      黑铁牌嵌入以后,匣盖轻轻弹开。

      里面没有财宝。

      只有一份托养书、半页守渊名录与一封信。

      托养书明确写:

      何意之非何氏血脉。

      乃吴文与陆蘅之子。

      吴文因遭追索,将其托于何立。

      何立自愿养之,衣食、学业、成年后临江小院一处,皆由何立私产支付。

      陆蘅。

      这是何意之第一次知道母亲姓名。

      林霜送来的守渊旧谱也在同一日复验。

      守渊第七号,吴文。

      随队医者,陆蘅。

      夫妻二人曾负责护送第三印转移。

      陆蘅死于天安六年初春。

      吴文三月入京托孤,此后失踪。

      总账中的“护子出城,交何……”终于与何立托养书合上。

      不是一条最想相信的推测。

      是酒肆账、守渊名录、何立亲笔、血印与黑铁牌五处互证。

      何意之没有立刻拆信。

      他坐在临江窗前,看雨从屋檐一线线落下。

      与二十一年前大约一样。

      “原来他真的没有回头。”他说。

      沈六道:

      “走到门口时,他抬过一次手。”

      “没转身。”

      “何先生后来也骂。”

      “说把孩子交给别人,便以为自己死得省心。”

      何意之看着信封。

      “我小时候一直想,何家不要我,是不是因为我本来便不值得要。”

      “后来不在意何家了。”

      “却还是想知道,最早把我留下的人,究竟有没有想过回头。”

      翩然坐到他对面。

      没有替吴文解释。

      “拆吗?”

      “想。”

      “怕吗?”

      “也怕。”

      “那便一边怕,一边拆。”

      封口只有普通平结。

      吴文并不擅长三回扣。

      信上字不多。

      意之。

      你看到这封信时,应当已经长大。

      你娘给你取名意之,是愿你往后所行,皆出己意。

      何意之读到这一句,手停了很久。

      再往下:

      我把你交给何立,不是因你累赘。

      跟着我,追兵会先杀你。

      我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会让人看见我最舍不得什么。

      这不是勇敢。

      只是我那时能想出的办法。

      你可以恨我。

      也不必接守渊旧印。

      我守过什么,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父债。

      最后一行已经有些洇开。

      愿你一生不握剑。

      何意之看完。

      低头看向自己虎口。

      那里全是握剑留下的硬茧。

      吴文希望他不握剑。

      何家却把他送进边军。

      他最终还是在死人堆里学会了最不该学的东西。

      “他失望吗?”何意之问。

      不是问翩然。

      像在问纸。

      纸不会答。

      翩然道:

      “他若还活着,可以自己失望。”

      “死了,便不能拿一句愿望管你二十年。”

      何意之抬头看她。

      “你觉得我握剑错了?”

      “你用剑救过人,也差一点只会用剑。”

      “错不在剑。”

      翩然道:

      “在有没有人逼你只能握这一样东西。”

      何意之重新把信读了一遍。

      眼泪落在“己意”两个字上。

      他没有擦。

      也没有像过去那样侧过脸,装作风太大。

      翩然起身走到他身边。

      先问:

      “能抱吗?”

      何意之闭了一下眼。

      “能。”

      她把他抱住。

      何意之起初仍坐得很直。

      像边军里那个即使受伤也不肯先倒下的人。

      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手,收紧在她腰间。

      额头抵住她肩侧。

      没有放声哭。

      眼泪却把她衣料慢慢浸湿。

      “他不是不要我。”

      “不是。”

      “何立也没有。”

      “没有。”

      “那何家为何把我送走?”

      这一笔,必须由何家自己回答。

      当日下午,何意之带着托养书进入何府。

      何老夫人已经年近八十。

      看见何立亲笔时,沉默了许久。

      最终承认:

      何立死后,族中发现遗嘱把一处临江小院与一笔成年银留给何意之。几名族老不愿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养子分家产,便把“受托养子”改成“战乱中收留的孤儿”。

      又以磨炼为名,将七岁的孩子送到北境。

      成年银被并入何氏公账。

      临江小院则一直租给外人。

      “老身当时知道。”

      何老夫人道。

      “没有拦。”

      何意之看着她。

      “为何?”

      “怕族中争。”

      “也觉得一个男孩子去军中,不算坏事。”

      “您见过七岁的孩子没有冬衣吗?”

      老人说不出话。

      “我今日来,不是求何家认我。”

      何意之将托养书放到族谱旁。

      “只改三处。”

      “第一,何意之是何立受托养子,不是来历不明。”

      “第二,送往北境非本人自愿,也不是磨炼。”

      “第三,何立留给我的小院与成年银,照遗嘱归还。”

      有族人立刻道:

      “你如今已是镇抚使,还在乎这一点银产?”

      何意之看向他。

      “属于我的东西,不会因为我后来有了官职,便自动变成你们拿走得有理。”

      “我也不必用拒绝,证明自己已经不在意。”

      翩然站在一旁,没有替他说话。

      这一次不需要。

      族谱当日更正。

      成年银依旧额补足。

      临江小院也重新交还。

      何意之没有把银全部捐掉。

      只拿出其中被证实由何家公账生出的利钱,补偿当年因他被送走而一同遭逐的两名旧仆。

      本金留下。

      小院也留下。

      他终于学会接受何立原本想给他的东西。

      而不是因为害怕再被说贪图何家,便连属于自己的也不敢拿。

      办理新户籍时,书吏问:

      “既已查明生父,要不要改名吴意之?”

      何意之答:

      “不改。”

      “父栏如何写?”

      “生父吴文。”

      “养父何立。”

      “本人何意之。”

      书吏第一次见一张户籍上并列两个父亲,迟迟不敢下笔。

      翩然道:

      “生与养本来就是两件事。”

      “纸上没有位置,便添一栏。”

      “不能为了表格整齐,逼人只认一个。”

      新户籍最终照写。

      何意之没有成为吴文的继承者。

      也没有重新变回何家的儿子。

      他只是把自己来过的每一条路都留下。

      黄昏时,二人回到临江小院。

      院子很小。

      两间房,一棵歪枣树,西墙还漏雨。

      何意之站在院中,像不知道该如何进入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翩然推开正屋。

      “这里放两张案。”

      “为何两张?”

      “你看军报,我算账。”

      “东边放兵器架。”

      “西边呢?”

      “西边放吃的。”

      何意之看着她。

      “你也住?”

      翩然回头。

      “何将军是在邀请,还是默认?”

      “邀请。”

      “期限呢?”

      “你定。”

      “先一年。”

      翩然十分认真。

      “住不惯可以续。”

      “不是该说住不惯可以退?”

      “我说的是你。”

      何意之终于笑了。

      雨声渐密。

      两个人站在空屋里,什么家具都没有,连床榻也只铺着何家刚送来的旧被褥。

      翩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现在还难过吗?”

      “难过。”

      “想一个人待着?”

      何意之摇头。

      “想你在。”

      她踮脚吻他。

      这个吻比以往都慢。

      不是为了用亲密压过身世。

      也不是把一个父亲没能给的爱,全部交给另一个人补足。

      何意之哭过。

      知道了来处。

      也仍然是眼前这个会疼、会想、会自己选择的人。

      夜里,他们没有急着让身体盖住悲伤。

      只在雨声中一次次接吻。

      何意之终于肯把所有重量交出一会儿,枕在她肩上睡着。

      翩然半夜醒来。

      发现他仍握着吴文的信。

      没有抽走。

      只替他把被角拉好。

      屋外临江水涨。

      二十一年前被留在春雨里的孩子,终于有了一扇由自己决定是否推开的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他把儿子留在春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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