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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与君初相识 命运转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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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玉在慈恩寺住到第七日,李翩然便偷跑来第七次。
第一日,她带了半包桂花糖;第二日,带了一只被雨淋塌的纸鸢;第三日,她嫌平玉戴面纱闷,认真提议在面纱上剪两个洞。
平玉问:“剪了洞,别人不就看见我的脸?”
翩然趴在蒲团上想了想:“那剪一个。左右轮流透气,公平。”
平玉许久没笑得那样真。
李翩然是莅王府唯一的郡主,十六岁,名声却与端庄毫无关系。
她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女红只会把鸳鸯绣成两只受伤的鸭子,琴棋书画样样会一点,样样懒得精。祖平瑶常说她没规矩,她便回一句:“规矩若真有用,父亲和哥哥就不会都守没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装作没心没肺地笑。
平玉看得出来,翩然不是忘了。
她只是把所有不愿示人的东西,都埋在那层笑里。
离寺那日,翩然蹲在石阶下看蚂蚱搬家。她给一只被雨冲坏窝的青蚂蚱搭了片叶子,又从袖中摸出一只竹编蚂蚱放在旁边。
“这个不会怕雨。”
竹翼用了极少见的三回扣,尾端藏着一道反结。
平玉呼吸微顿:“谁教你的?”
“我哥哥,李子思。”翩然说得轻快,手指却停在竹翼上,“他以前什么都会。三年前随父亲出京后没回来。王府不许提,我偏要记。”
“为什么?”
“忘了才是真的不在了。”
平玉握住竹蚂蚱。
三年前,也有人坐在东宫海棠树上,编坏十几只,最后把最好的一只扔进她怀里。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年轻到婚事、前程与去留都由高墙里的大人先写好了。李子思却把竹篾塞进她手中,问:“若我从北边回来,你想先做什么?”
平玉说,想出宫看第一场真正落在旷野里的雪,不要仪仗,不要宫人,也不要谁替她说冷不冷。
李子思笑道:“那便等我回来。”
“回来以后呢?”
他难得没有拿笑话搪塞,只低头重新系紧三回扣:“回来以后,再问你愿不愿意让我陪。”
他们谁也没有说喜欢,更没有许下婚约。可平玉第一次知道,宫里替她安排的“以后”之外,还可以有一个具体的人、一场雪,以及一句要由她自己回答的愿不愿意。
那个人同样没有回来。
“把这个送我。”平玉说。
“可以。”翩然伸手,“拿你的玉佩换。”
平玉看她。
翩然立刻改口:“我开玩笑。公主的眼神不适合讨价还价,像要抄家。”
端阳夜市就在两日后。
祖平瑶不许翩然出府,理由只有四个字:京中不宁。
翩然在房里安分到酉时,换上青色男装,让灵儿往被褥里塞两个软枕,自己从后园狗洞钻了出去。
她给自己取了个极其敷衍的化名——李子然。
风度桥上灯火如昼。水面漂满莲灯,长街挤得连风都走不动。
翩然一眼看中最高处那盏青蛙灯。
灯肚圆得不讲道理,嘴里衔着谜纸,丑得很合她眼缘。
她刚伸手,另一只手也按住灯柄。
“这位兄台,”旁边的人道,“总要讲个先来后到。”
翩然转头,看见铁铺外曾见过一眼的青衣青年。
离近了看,他眉眼比雨里更清朗,笑时右边唇角略高一点,有种不太守规矩的好看。
“明明是我先碰到。”翩然不松手。
“我先看见。”
“眼睛看见不算,手快才算。”
“那便解谜。”青年展开谜纸,“谁先答出归谁。”
纸上只有一句:自古相思总成欢。
翩然还在拆字,他已经道:“喜。”
灯主敲锣叫好。
翩然盯着他:“你是不是提前买过答案?”
“输不起?”
“我只是不相信长得正直的人真的正直。”
青年被她噎了一下,随后笑了。
“在下何意之。”
米娅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举着三串糖葫芦:“意之哥哥,灯拿到了吗?”
何意之把青蛙灯递给她。
翩然立刻道:“原来是替妹妹抢的。算了,我让你。”
“方才谁说手快才算?”
“我还说过我宽宏大量,你漏听了。”
米娅看看二人,咬下一颗糖葫芦,连着签子递给翩然:“分你一颗。灯是他抢的,糖算我赔。”
翩然被她逗笑,三人便顺着桥同行。
米娅一路买吃食,何意之一路付钱。走到第四个摊子时,他的脸色已经从从容变成了认命。
翩然故意在玉器摊前停得久些。
何意之立刻警觉:“你也想买?”
“我只是看看你还剩多少银子。”
“够买十盏青蛙灯。”
“原来何兄不是穷,是小气。”
“彼此。李兄也不是懒,是把力气都留着气人。”
翩然眯起眼。
这人看着老实,嘴也不怎么干净。
前方忽然传来铁链拖地声。
禁军从长街两端涌入,一辆囚车缓缓驶上桥。车中高大男子披头散发,手腕被铁链勒出血,却仍挺直脊背。
有人认出他:“定北军段延奇!”
米娅手中的糖葫芦掉在地上。
何意之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消失。
他拨开人群向前走了两步,与囚车上的段延奇对视。
段延奇先是一怔,随即极轻地摇头。
何意之没有再靠近,手却在袖中握成拳。
囚车转入刑部门前时,一名拇指缠白布的宫婢从侧巷出来,把一张折成三角的纸递给押车书吏。书吏看过后,把牌签从“大理寺候审”改成“甲牢重囚”。
何意之目光一冷,故意退入人群,绕到巷后。
等他再出来,宫婢和两名便衣都已不见,只剩石缝里一小片栀子香粉。
他把粉末包好,对翩然道:“劳烦替我照看米娅。”
“你去哪?”
“查一张不该改的牌。”
“刑部不是你家后院。”
“所以只看,不闯。”
翩然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人在灯下的明朗并非无忧无虑,只是把不愿给别人看的东西藏得很好。
米娅蹲下捡起糖葫芦,小声道:“段大哥是意之哥哥在北境最敬重的人。意之哥哥七岁被何家送到军营,连冬衣都没有,是段大哥把自己的旧棉袄拆小给他穿。”
“何家为何送他去?”
“嫌他来历不清。”米娅撇嘴,“嘴上说磨炼,实际就是不要。”
翩然看向刑部门口。
原来有些人拼命往前走,不是想去哪里,只是想证明自己不该被丢下。
米娅把捡回来的糖葫芦纸包捏成一团:“所有人都觉得我只会吃。其实我记得那宫婢走路时右脚先落,腰间有宫中尚食局的铜匙。她不是普通传话人。”
翩然重新看她。
米娅抬起下巴:“边关来的姑娘也会看人。意之哥哥总想把我放在后面,我偏要站前面。”
那一刻,翩然忽然明白,何意之身边这个明亮得像火的少女,也有自己的目的。她不是被保护的附属,而是想有一天,能在何意之冲向危险时拽住他。
桥对面,一个卖面具的摊贩缓缓收起一张黑蝎面具。他在袖中纸条上添下“李子然”三个字,随后消失在人群里。
翩然回到王府时,祖平瑶已经在正厅等她。
案上放着平玉公主的生辰请帖。
祖平瑶没有问她为何偷跑,只把请帖推过去:“你何时与公主相识?”
翩然老实交代慈恩寺的事。
祖平瑶听到“三回扣”时,指尖明显一颤。
“往后不许再与宫里的人来往。”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平玉姐姐不是坏人。”
“宫里的人是不是坏人,从来不由他们自己决定。”
祖平瑶闭了闭眼:“去祠堂跪着。今晚不许吃饭。”
翩然抱着蒲团跪了半个时辰,便从袖中摸出提前藏好的酥饼。
门外李嬷嬷刚好进来,见状气得低声骂:“姑娘连受罚都要自备口粮?”
“有备无患。”
“夫人若知道——”
“嬷嬷也吃一块,便是同犯。”
李嬷嬷瞪她半晌,到底坐下来替她倒了碗热水。
夜深后,翩然从怀里摸出竹蚂蚱。
灯会拥挤时,它曾从腰带上脱落,回来后却又出现在袖中。竹翼上多了一道极细墨痕,七点相连,像北斗。
门外忽然响起祖平瑶的声音:“那东西今日可曾离过身?”
翩然如实答了。
门外沉默许久。
“以后不要让旁人碰它。”
“为什么?”
“旧物认人,人却未必认得旧物。”
翩然追出祠堂时,祖平瑶已经走到廊下。月光照在她握紧的手上,掌心似乎藏着一截与蚂蚱同色的旧竹篾。
窗外无风,烛火却骤然一暗。
翩然低头看向竹翼上的北斗。
七颗星的最后一颗,正指向皇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