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露上白》裴台月

36、第 36 章

　　36、

　　沈云开进屋时就瞧见老太太正拉着赵青时的手在亲切地聊天，从赵家祖辈问到小辈，一口一个萍萍地叫着，赵青时脸上堆笑，一一应答，从容又得体，并未因为被叫错名字而露出半分不耐烦，哄得老太太乐呵呵地不断笑出声来。沈母瞧见沈云开进屋，冲他使眼色，沈云开这才上前搭话给老太太请安，顺便把赵青时换下来，老太太不乐意地拉着青时的手不放，嘴里还嘀咕着：“团哥才刚进屋就知道护着媳妇了。”

　　沈云开不动声色地挨着老太太的训，青时却是听得一愣，还是沈母上前笑着说道：“团哥可不是跟您抢孙媳妇呢，人都回来了，就等着上桌开席呢。”老太太这才放手，白宜晨和沈雨霁两个年轻点的小辈听着话就上前搀着，一口一个祖母地叫着，慢慢扶着老太太去大屋里用饭，一屋子的人鱼贯而出，连刚刚还在哭闹的鑫儿小少爷也难得安静地跟着奶娘去了别室。

　　沈家是大户，却也毕竟是从土匪军阀手里一路打过来的，家里门门框框规矩多，等大家一一坐下，赵青时才发现，沈云开不在自己身边，再一细看，何止沈云开，沈家男性都不在餐桌上。白宜晨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来，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握她的手，附在耳边轻声说道：“沈家规矩，男女家眷吃饭不同席。”赵青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白宜晨又悄声说道：“没事，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就行。”

　　话刚说完，沈雨霁便插话过来：“大嫂嫂在说什么悄悄话呢，大家可还听不得了？”白宜晨笑着回道：“在说沈家的小姑子善良又大方，断不会给新嫂嫂使绊子的。”雨霁听了哈哈笑出声来：“那是当然，四嫂嫂可是沈家盼了好久才定下来的，就四哥哥那个犟脾气，要是他自己不点头，谁能强迫的了？四嫂嫂就等着过好日子吧，将来啊，肯定会被四哥哥捧到天上去。”姑嫂两个一人一句地打趣着，赵青时红着脸插不上话。

　　沈老太太在主位坐下后，不断吩咐下人给青时布菜，青时每尝过一口，老太太都要问句吃得惯不惯，说自己刚到东北时是真的吃不惯，总是想念老家的吃食，还说要是青时想家了就来她那，她还会做几道地道的点心，保准跟胡同口卖的一个味道。沈母也打趣着说道：“新媳妇还没过门，老太太心偏得就这么明显了，也不怕小辈们吃醋。”老太太笑呵呵地说道：“那就都来，谁来都管吃够！”

　　短短一顿饭的功夫，青时就喜欢上了老太太，在她身上仿佛能看到自己外祖母的样子，如果她能常回程家，想必程老太太也定是会做满自己喜欢的小吃等着自己过去。

　　饭后，众人又回到老太太屋里闲坐，陪着老人家唠嗑闲聊，没一会儿，奶娘便抱着鑫儿过来，奶娘一脸为难地冲着雨霁说着：“鑫少爷喝过奶后一直要吵着过来。”雨霁起身将奶娃娃抱过来，一边哄着一边说道：“鑫儿定是知道今天有漂亮的小妗妗要来，所以才一直吵着要看看是不是？”刚满一岁的奶娃娃话还说不清，却知道攒着力气咿咿呀呀地喊着话，逗得满屋子的人笑个不停。

　　青时试探性地伸手给他握着，结果奶娃娃抓住青时一根手指便不放了，嘴里依旧咿咿呀呀说个不停，小短腿还有力地蹬了两下，青时看得可爱，不自觉地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沈云开进屋时便是看到这样一幅场景，一屋子的至亲，其乐融融的样子仿佛触动了他心底某处的柔软，他眸光流转，将眼底的悸动稳稳藏好，却不知脱口的话早已带上愉悦的尾音：“在聊什么呢？”

　　雨霁笑着转向自己的双生哥哥，回道：“四哥哥你完了，小外甥要跟你抢新媳妇了。”

　　沈云开笑笑不说话，只是上前轻轻用手将奶娃娃的手指拨开，随后才压低声音冲着赵青时说道：“该走了。”赵青时听完便跟着起身，两人一起上前冲老太太拜别。老太太随即问道：“团哥要把萍萍带去哪儿？”

　　沈云开回道：“在东郊的白楼，暂且先住下。”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最近几日，孙儿一直住部队，奶奶放心。”老太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放人离去。

　　等两人出屋后，沈母又不放心地跟了出来，细声叮嘱着琐事，让青时千万不要拘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差人过来传话，又再三嘱咐沈云开，白楼简陋，近来几日定要把东西备齐才好，沈云开饶有耐心地一一听完，等沈母说够了两人这才离开。

　　赵青时本以为是直接回白楼，却不想沈云开却带着她一路拐进前院，直到站在一处房门前，沈云开伸手敲门：“父亲。”

　　赵青时没来由地心跳加快，称霸东北的大将军沈麟誉，连她这种几乎闭门不出的女子都听说过大名，凭借铁血手腕建立一支只忠诚于沈家的军队，在饥荒严寒年代一路打过，无论北平政治格局如何变化，都未能撼动东北三分势力。

　　赵青时还在想着，只听到门内传来一声浑厚的低声：“进来。”

　　沈云开推门而入，赵青时紧跟其后，她一双眼睛紧跟着前面的背影，不敢随意乱看，直到来到书桌前站定，沈麟誉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来打量着来人：“你就是北平赵家的姑娘？”

　　赵青时僵直着身子站定，缓缓抬头直视着沈麟誉的双眼：“沈伯父好，叫我青时就可以了。”

　　沈麟誉大笑两声：“我当年和你父亲交好，那时候他才刚添了你青萍姐姐，没想到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到底还是赵家的女儿入了我沈家门。”

　　赵青时跟着点点头，笑了笑并未说话，一双眼睛盯着桌上的穿珠梅花盆景，只听沈麟誉又说道：“我听说你母亲是北平程氏？”

　　青时一愣，虽是不明为何问到此话，却还是随即回道：“家母程云熙，外祖父程怀德。”

　　沈麟誉满脸难怪地点点头：“程老先生一身傲骨，程家的后代自然值得敬重。”赵青时对祖辈的事知之甚少，程云熙也极少在她面前提及，如今没头没尾地听到这么一句，只能当做是对文化人的尊重了，外祖父学生遍地倒是不争的事实。

　　沈云开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仿佛对沈父的问话早已心知肚明，等两人一起离开后，他也只字未提刚刚在书房的事情。

　　车子刚到白楼，冬瓷和浣雪两丫头一听到门口动静便直接迎了出来，等主仆几人进了屋，沈云开这才开口吩咐管家好生照料赵青时起居事宜，随后果真便驱车离开了。

　　浣雪傻傻开口问道：“这么晚了，姑爷这是又上哪去了？”

　　青时回她：“去军队吧。”浣雪哦了一声便不再多话，只当是沈云开军务繁忙暗暗替姑爷叫苦，赵青时心里却渐渐明白过来，想必是沈家规矩，未婚夫妇婚前不能同居吧，但这话她也不好意思开口问，既然来了沈家，总得先按人家的规矩来吧。

　　冬瓷和浣雪两人侍候着青时卸妆梳头洗漱，等一天忙完真的安静下来时，才察觉床上被子淡淡的阳光味，青时望着新换的大红被单，只觉得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