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关于超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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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新年气氛愈发浓郁，民乐超市也应景地布置上对联和灯笼，搭配红红火火的音乐，还真有团圆喜庆的样貌。
超市人手不够，顾璎被安排去清理货架。
她戴着老板特意发下人手一顶的小红帽，颤颤巍巍站在摇晃的木凳上，把摆放在靠货架里侧的商品一件件擦拭干净。
清洁用品区，销售量不多，一年瓶瓶罐罐累积起的灰尘倒是堆满货架。
顾璎简单地将剩余商品归类摆放整齐，满手都是飘飞的蜘蛛网。
“咳咳。”
她低头用清水一根一根清洗手指，心中暗自懊悔千不该万不该接下这份临时工。
帽沿慢慢顺着头发丝向下滑，等她反应过来，那顶迷你的小红帽早就软塌塌地扑在地上。
手指在淌水，湿漉漉的指尖刚从冷水里捞起，冷得没感觉。
货牌上悬空挂着一只蜘蛛，灰尘漫天飞。
帽子在脚边，但她突然觉得，捡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这样的生活，同样没什么意思。
顾璎很少生出如此强烈浓重的负面情绪，她不想哭，只是心里堵得慌。好像自己在一口漆黑漆黑的井里，能看见投下来的月光，却出不去。
想出去吗？
她问自己。
顾璎深呼吸了几次，站起身准备继续清理乱七八糟的货架。
一只手伸过来，手里抓着她的红帽。帽子中间有个毛绒绒的白球，上面沾了点灰。
“别弄丢了。”
顾璎眨眼看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笑容很浅，镜片后的瞳孔在光下折射出一种清冽的光泽。
唐晏之……
秦沛沛说，他叫唐晏之。
人和名字一样，扑面而来温和的书卷气。
“谢谢。”她僵硬地接过那顶帽子，手足无措。
顾璎不擅长同稍微熟悉点的陌生人打交道，她一紧张就会说错话，尤其是现在的场合。
好在唐晏之似乎不是单纯来找她聊天的。他四处打量了一圈，问：“这里有消毒液吗？”
“好像有，我帮你找找。”顾璎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转身在一堆清洁产品中翻找。
自从上次认识唐晏之后，顾璎隔三差五就能在超市遇见他。他们会交流几句，不过大多数情况下，她都是缄默的。
顾璎孤零零一人来到淮县，没有亲人，更没有什么朋友。唯一相熟点的就剩秦沛沛了，但脱离超市这层关系纽带，她还是一个人。
说到底，顾璎并不想和淮县的任何人有过深的牵扯。她不属于这里，就如同她曾经落脚的大小县城，轻飘飘来，再轻飘飘走。
“顾璎，需要我帮忙吗？”
秦沛沛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一蹦一跳地凑到她跟前，再貌似无意地发现了唐晏之，惊讶：“唐先生放假了？”
顾璎：……
泡帅哥也得分场合好不？
她真想把这姑娘脑子打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全装满了浆糊？
唐晏之丝毫不介意，他笑了一下，说：“是的。”
秦沛沛于是干脆利落地把她撂在一旁专心致志刨根问底：“唐先生是医生吗？之前来超市总是戴着口罩。”
不对。
他应该是老师。
顾璎无聊地想。
“习惯而已。”他回答，“我其实是老师。”
顾璎停下手，心脏砰砰地在跳动。
巧合。巧合吧。
“那……是高中老师？”
初中。
化学。
格外清晰的念头蹿出来。
唐晏之隐晦地收回目光，摇摇头：“没有那么高的水准。初中老师，教化学。”
“化学老师。好厉害啊！”
顾璎的手碰翻了瓶子，骨碌碌在货架上翻滚。
她迎向唐晏之雾气朦胧的眼，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世界仿佛在此刻天旋地转，刺眼的白光照射进瞳孔最深处。
她像一只断翅的飞鸟落入水中，飘忽的意识被水流封锁。隔着模糊水面，她看见唐晏之脸上放大的笑容。
不是喜悦，是一种残酷的嘲笑。
她知道的。
关于唐晏之的一切，
她都应该知道的。
5.
顾璎早上出门时，将手机落在了卧室里。她返回取出手机，“啪嗒”一声把门顺带关紧，后知后觉，钥匙还在房间里。
呼唤房东大妈前来开门，又被教训了顿。
一路磕磕绊绊，顾璎总结到，今日不宜出行。
超市的招牌近在眼前，顾璎觉得她这一天的霉运也该到头了吧。
“让让，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前方的人群四散开，从中冲出一个人影，直愣愣朝她撞来。
对方说话的声音还停在耳边，顾璎瞪大双眼，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几秒内，她眼睁睁看着对方扑上前。
惊慌失措，又阳光青涩的脸。
抱紧她，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顾璎都替他疼。
“你没事了？”顾璎被护着，只有手臂蹭破了一块。但她身下的人可是实打实摔倒在地。
“没……嘶…没事……”他揉着脑袋勉强撑坐起，皱眉在倒吸冷气。
蓝白校服。
还是一中的学生。
顾璎慢慢扶起他，更愧疚万分，“对不起啊，我反应有点慢。”
“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我要赶时间……”他一拍脑门，“遭了遭了，要迟到了！”
少年迅速抓起地面上的书本，强忍住痛继续跑起来。他回头看了眼顾璎，眼眶红红的，“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顾璎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她等了会，再拾起他遗落的作业本。扉页正中间飘逸写着三个大字——
宋榆洋。
距离新年只剩两三天的时间，来超市采购的人流并不见少，顾璎整个早上连坐下喘口气休息的间隙都没有。转眼忙活到中午，超市才逐渐空荡。
顾璎扭开保温杯，袅袅烟雾升腾，稍稍有了点热气。
“请问……”走进超市的少年穿着蓝白款的一中校服，朝气俊朗的脸庞却面带踌躇，“您有没有看见过一本物理作业本？”
顾璎抿了口水，他急忙补充道：“是今天早上在超市门口不小心弄丢的，蓝色封面，应该没人捡走吧……”
“宋榆洋？”
还在解释的话语突然被打断，他眨眨眼，“是的。”
顾璎从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取出作业本，递过去。
“给你了。”
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宋榆洋先是看了眼手里，又抬起头，半天才慢吞吞地说：“谢谢……”
“早上没摔伤吧？”
顾璎注意到宋榆洋额头上贴了块创口贴，被一层碎发挡住，边缘有些发红。
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一下，“小伤而已。”
顾璎点点头。
她把保温杯放回原处，解开围裙，宋榆洋还没有走。
“还不回家吃午饭？我要下班了。”
宋榆洋的态度有点奇怪，支支吾吾就是不说话。
不会摔傻了吧？
顾璎走时不放心地又瞥一眼。他像憋着股气，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姐姐。”宋榆洋明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大声说：“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顾璎上学时没少被追求，围堵她的男生总会找到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来邀请她。传纸条，发短信，打电话，威逼利诱，甚至能把她气哭。
后来她离开学校，便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幼稚纯粹，又热烈的情感了。
年轻真好。顾璎想。什么都可以说出来，就不会有遗憾。
“那一起走吧。”她说。
说是宋榆洋请客，但顾璎可没打算让他付钱。
光是他喊的那声“姐姐”，足够让顾璎眉开眼笑地自掏腰包请客吃饭。
她拿手机付完钱，座位上的宋榆洋站起，羞赧道：“顾璎姐，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她把宋榆洋重新按下坐好，“这家店中午生意特别好，端正坐，否则有人要来抢位置的。”
宋榆洋乖乖坐正。
“对了，你不回家，家人不担心吗？”
他非常直接地摇头说：“我是住校生。很少回家。”
少年拘谨地握着筷子，指尖用力抵住一端，浅蓝色的校服袖口洗得微微发白。他不敢看顾璎，目光笨拙地在四处游移，仿佛要把自己藏起来。
店家端上两份馄炖，顾璎给他点的是虾仁馅的，据说是招牌菜。
她用勺搅拌开汤汁，色泽鲜亮，上层撒着细碎嫩绿的葱花，赏心悦目。
顾璎拿走宋榆洋手里的木筷，换了汤勺给他，把碗推过去，“趁热吃。”
馄饨皮薄馅多，好吃，但贵。她难得奢侈，不过看宋榆洋吃得挺高兴的，一直傻笑。
“读高几了？”
他吸了吸鼻子，“高三。”
“那马上高考了。”顾璎表示理解，“怪不得过年还在补习。”
宋榆洋脸颊两侧浮起一层浅薄的红晕，双眼亮晶晶。
他问：“顾璎姐，你在超市上班辛苦吗？”
“当然辛苦。”顾璎决定以自身为案例好好教育他认真读书的重要性，“我不是说我的工作不好，只是你不能像我一样只做体力活，要努力学习。”
宋榆洋似懂非懂，他猛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那我以后能来找你吗？”
顾璎敲他脑门，“好好读书，听到没？”
“知道了。”宋榆洋捂住额头，委屈说。
店内人声鼎沸，热气蒸腾。他脱掉外套，里面是灰白的毛衣。刘海有点潮湿，透出浓郁的深黑，更衬得皮肤细腻白皙。
顾璎心跳加速，慌忙中转移视线。
他们对面是一面玻璃墙，能看清店外的马路和街道。金粉似的阳光洒落树叶间，人群往来。
她眯了眯眼。
马路另一侧的街道背阴，色彩晦暗。巨大的公交站牌下有许多人在等车。
那个人就站在阴影里，一半溶进黑暗，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嘀嗒。
所有的喧嚣叫嚷被刹那弹离世界。就此静止。
她好像听见秒针转动的声音。
又像一股细细潜伏的水流。
“顾璎姐，你在看什么？”
宋榆洋在喊她。
她的思绪因此回拢，揉揉他的头发，“没事。”
顾璎再看过去。唐晏之不见了。
6.
民乐超市排班分为早晚班和午班，交替轮换。一般来说，正常晚班的下班时间是九点，但考虑到新年期间人流量大，顾璎推迟到十点才下班。
一天风波不断，直到此刻走在静悄悄的回家路上，她真正松懈下来。
街道空空荡荡，遥远的地方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顾璎边走边跳，路灯将影子拉得老长。
她租住的房屋离超市不远，十分钟的步行路程。只是最近遇上城中村改造工程，四面基本都变成了荒芜的废墟，夜晚一片寂静。
顾璎拐入一条小巷，两侧的居民楼高高耸立，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偶尔看见点幽幽的灯光。
路的尽头辽阔无比，散落的砖石堆积，起伏绵延。再向下，河面波光粼粼，在夜色中流淌。
零星有几栋房屋的轮廓，还亮着灯的，便是她家。
她心喜，脚步也在暗暗加快。
就在路的分岔口，顾璎放慢了速度。那栋原本毫不起眼的小房子一楼竟然透出雪亮的光。
这户人家不是早就搬走了吗？
她皱紧眉头。
窗户上蒙着一层黑纱，依稀可见晃动的人影。
顾璎心中没什么想法，路过时却鬼使神差地，朝里望了一眼。
窗户设计的位置正好够她探头，屋内新刷满白油漆，气味刺鼻，与房子落魄的外表格格不入。
而先前一闪而过的人影，微微弯腰，戴着白色口罩，梳理整齐的刘海因低头的动作漏下几根发丝。
他有所察觉地转过头。
顾璎后退几步。
顿时感觉到窒息般的颤栗。
被人捏住喉咙。
难以呼吸。
仿佛灵魂在尖叫。
她终于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唐晏之时，被她遗忘在脑后，奇怪的感觉。
是害怕。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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