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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难破三重梦 有些人表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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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温医仙要去接天处外寒雪山采草药,原本是薛青诀陪着的。可他突然被家主找过去议事,身为妹妹的绿蘅自然接下了这个护花使者的任务了,当然,她的小护花使者自然也是自告奋勇地跟去了。
断情蛊虫在极寒之地便能被完全压制下去,故而绿蘅一来此地便觉得身心舒适。
非白则笑道:“医仙姐姐,这回来寒雪山,是要找什么材料呢?”
温医仙道:“一种在极寒之地才盛开的花,寒茱。”她从怀里掏出寒茱的图样,让他们仔细看看。
可临近雪山非白却有点受不住了,体内灵绝本属至阳之物,而他又没有学白家法术不能运用自如,故而一近了雪山这样庞大的寒系地,体内的火和外头的冰便强烈对抗,难受得紧。
“宁心,他还好吗?”绿蘅有些焦急。
温医仙给他诊了诊脉,喂了两颗降火的丸药,表示并无大碍。绿蘅便把他放在山脚稍远处,自己则跟温医仙上去。非白的灵力她是放心的,倒是温医仙更需要保护。
攀行了许久,温医仙忽然指着雪峰壁上的一株花惊喜道,“在那呢。”
绿蘅飞身而上,听见身后温医仙“连根拔起”依言摘了花递给了温医仙。
二人都很开心,下山时却看到非白不见了。绿蘅低头一看,影风铃无异状,说明他并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终于在太阳快下山,她们才在山脚的雪地里发现了非白。
温医仙过来查看了一番,摇头道,“并无性命之忧,他这是中了西城顾氏听云音中的梦魇之术,应该是沉浸在自己梦中不愿醒来。”
绿蘅温医仙搀着他乘莫染回到了接天处问心医馆。
绿蘅沉吟道,“云深蛊也有类似的作用,倒可以让我入他的梦境,只是可有破法?”
温医仙去里屋翻寻了一会,取出一颗红豆大小的药丸,道,“这是回梦丹,进入其梦境后若能使其清醒,给他服下即可。只是凶手修为不浅,此梦应当不止一层。”
绿蘅点点头,召出云深蛊,割破手指滴了一滴血进去,自己便化为一缕烟进入了非白的梦境。
云烟浅淡,绿蘅飘然而至,才发现,这是竟是沉渊湖。水光潋滟,正晴方好,渔民们依旧在捕鱼,种菜,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道进行。绿蘅怔在小木屋门口,莫迟渊陪着三四岁的小非白挤在狭小的屋内玩小皮球,而如霜则兴致勃勃地绣着黄鸭戏水图,时而抬头看一下父子玩耍,眉间眼底,尽是温柔。
其乐融融,这一家人温馨地好似一幅画,绿蘅却看了心疼。非白其实一直都记得的,也很想很想他的父母,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哭不闹,装作若无其事,让大家看到的都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这种失去至亲的痛苦,对于从小就拥有父母兄长的绿蘅来说,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他在梦里那么幸福,我究竟该不该带他走呢,绿蘅犹豫了。
然而小皮球却滚到了她的脚边,她缓缓捡起球来,屋内的夫妻二人都愣住了。而小非白则跑到她身边抬眼笑道,“姐姐你是谁啊,把我的皮球还我好吗?”
绿蘅蹲下来轻抚他的额头,把皮球递给他,“错了,不是姐姐,是师父。”
莫迟渊过来将非白护在身后,极礼貌地笑道,“姑娘何方人士,几时成了小儿师父呢。”
绿蘅恍了恍神,痴着看了这张脸。心道果然曾经喜欢过的人,不论过多久还是会心动啊,遂只干涩地笑笑,“我不过云游道人,路过贵宝地见小孩子颇有眼缘才逗趣一二,阁下不必当真。”说罢就要离去。
“既然有缘,不如留下吃顿便饭吧。”如霜放下了针线,巧笑倩兮。
非白也扑过来抱住绿蘅的腿,脸紧紧贴住,抬头冲她眨巴了眼。夫妻俩相视一笑,看来非白很喜欢这姑娘呢。
绿蘅有些迷离,自己本来是要带非白离开梦境的,可是……她现在自己都不想走了。真能这么过一辈子,又何尝不好。
可是吃饭的时候却将她拉回了现实,他们其乐融融地吃“菜”,眼神却变得极为空洞,绿蘅也明明白白地看到,落入口中的“饭菜”都掉到了地上消失了。梦中人是不会吃饭的,而她自己更像是在吃空气,眼中不禁悲伤起来。
“你也明白吧,即便是再想吃到阿娘做的菜,也是不可能的了。”绿蘅望向对面舀着汤匙,几乎把头埋在碗里的非白,不无悲伤地道。
“可是,能够再次见到他们,我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非白抬起头,灿如艳阳的笑脸上分明挂着两行清泪。
绿蘅拨弄着碗里的菜,似是嘲弄地道,“跟我回去吧,毕竟,不是真的。”
“那就让我再完成一个心愿吧,”非白擦干眼泪,跳下板凳,分别在莫迟渊和白如霜的颊上各亲了一口,把小手搭在了绿蘅的手心。
霎时眼前又闪过了一道强光,绿蘅再次睁开时,又已经是在接天处学堂外了。
“今天在课堂上可是大出了风头啊,莫非白同学。哼,我呸,你是个什么杂种,也配来跟我们一起上学。”
“我可听说了,他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绿蘅姑娘也不知着了什么魔非要收他做弟子,托二当家硬塞过来的。”
说话的一胖一瘦的两个薛氏本家弟子,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言语间却甚是嚣张跋扈,一前一后围着十岁左右的非白,唾沫都要溅到天上去了。绿蘅捏紧了拳头,感受到了许久不曾出现的愤怒。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非白哑着声音,却散发出惊人的寒气。
“哟,他还生气了,哈哈,这杂种生气了” “是啊,居然还生气了”,二人捧腹大笑,可下一秒,他们却笑不出来了,因为非白的拳头狠狠砸在了他们的脸上。二人想反击,可是非白哪里肯给他们机会,又是一脚直接踹飞了,一胖一瘦像叠罗汉似的折在了一起,直叫二人趴着求。
十岁的年纪就有这等胆量和本事,绿蘅本应当感到骄傲才对,可是她却分明看见了从墙角过去时非白眼角的泪花。绿蘅呆在原地,心情复杂,内心默默道,我不在的十年里,你真的,还好吗。
正思索间,学堂内忽然响起了敲钟声,登时便有大群的孩子蜂拥而出。绿蘅不禁奇道,不是才下了学吗,怎么又下了一次。
然而她却看到,最后走出来的是十四五岁的非白,较十岁时要长开了一些,又比现在的他略稚嫩些,不过左右都是丰神俊朗,顾盼神飞的美少年。绿蘅有些开心,这些年没看到的到底略略补全了些,又见他身后跟着一胖一瘦的少年,端的是那俩小混账长大后的样子,可奇的是他们这回确实跟在非白后面点头哈腰。
胖子大喘气道,“老大老大,你上回托我们打听的事,已经问到了。”
“那还不快说”,非白拧着眉心,不耐烦道。
“是是,绿蘅姑娘练的是断情蛊,是北疆律氏的最强法术。”
绿蘅脚下一滑,险些一个趔趄跌下去,死死咬住唇,几乎想冲上去阻止这场对话,但她还是克制了自己继续听下去,显然这场梦只是往事回顾,她的阻止并不能改变什么。
“那是什么,可有什么来头,就算练了这法术,为何师父非要这么急着闭关?”非白转过身来急道。
瘦子接着道,“听说这法术属性极阴,适合女子,且修炼者必须一生保持处女之身,否则不仅修为尽损,还可能会遭蛊虫反噬。所以这些年来求亲的世家才一一被律夫人推掉了。”
胖子又补充道,“而且蛊虫入身七天之内要么取出,要么去极寒之地修炼至少十年有了底子才能继续。正是因为代价太重,所以千百年来甚少有女子愿习此术。”
非白明显神色黯淡了下去,一下子跌倒在地。两人赶忙去扶,非白却只是吼道,“滚。” 二人自然如蒙大赦,逃之夭夭。绿蘅闭了眼,默默叹一口气,当初就是不想让非白知道所以才让所有人都瞒着他说只是练长生诀,可是自己突然闭关修炼,母亲又接二连三地推脱世家联姻,非白这么聪明很难不察觉其中蹊跷。
非白缓缓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九池荷塘,正值仲夏,满湖的荷花开得绚烂。“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就算阿爹为救你而死,我也从来没有怨过你。你为我跟阿娘做的,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要这样牺牲自己”,非白跪在荷塘前,抱头痛哭。
“非白”,绿蘅悄然走近,掏出手帕给他擦拭了一番。
“师父,你……”,非白泪眼朦胧,却是说不出话来。
绿蘅突然把少年紧紧抱在怀里,柔声道,“不要为此自责,我所做的这些并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因为我想要活得更有尊严吧。”
少年一脸茫然,很是不解。
绿蘅笑道,“我阿爹虽然是时任家主的侄子,却因为有一个身份卑微的生母而被人看不起。他并不钻研法术,也无心弄权,可偏偏这样还是娶了北疆律氏的嫡出大小姐,所以身边的人羡慕,嫉妒,讽刺,恭维。”
非白叹道,“没想到薛师爷还有这样一段经历。”
绿蘅顿了顿,又接着道,“我阿娘是个性子极要强的人,因为低嫁更不愿让人低看一等,可阿爹既无心权力也不想要灵力,所以她就一门心思都放在大哥身上。大哥很聪明,学得快,处事也沉着稳重,一直很得家主器重。而我也因为有这样的母亲和兄长而被其他人一直敬着,怕着”,她望着非白浅浅一笑,“可是不能永远躲在他们的羽翼之下啊,我,也想去守护那个家,也有想保护的人呢。”
“这是我的选择,非白,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做就支持我吧,现在让我护着你。等我们非白的羽翼丰满,也可以保护师父啊。”
她看到,非白的眼中有光在闪烁,刺了一下眼睛,绿蘅又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居然还有第三层”,绿蘅拍着脑袋仔细辨认了一番,居然是个陌生的地方,依山傍水,一处茅屋,“莫非这是未来的愿望,对了上次非白不是说有喜欢的姑娘吗,说不准马上就可以见到。”绿蘅感到自己的八卦之火正在熊熊燃烧。
她看到,茅屋里出来了穿着寻常衣衫的一男一女。男子正对着自己,不是非白又是谁,只是……更成熟了些。他亲吻着女子的额头,温柔地说,“等我回来。”
绿蘅刷地一下脸就红了,大白天的看这种事,还是自家的小兔崽子,绿蘅不禁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
可当你女子一开口,绿蘅就感觉瞬间石化,“嗯,我跟孩子们会一起等你的。”
孩子们?嗯?这也罢了,可是那……明明是她自己的声音啊!!!
绿蘅强压住内心的躁动,瞪大了眼睛看那女子转身,居然……真的……是她自己。
在非白的梦境里,他的妻子是自己?
辛辛苦苦养了几十年的孩子,居然TM想睡自己?
绿蘅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
然后,不知在风中凌乱了多久。非白回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绿蘅,笑道,“蘅儿,许久不见你穿道袍了,家里一切还好吗?”
蘅儿?他这是把自己认成屋里的那个了?
绿蘅凛着目光,寒声道,“你叫错了吧。”
非白茫然地看着她,瞬间顿悟,“师……师父?”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啊,快跟为师回去,今天的事,我权当做没有看见罢了”,绿蘅尽量压住自己的怒气,自认为已经退让到极点。
谁知对方却并不买账,犟声道,“我不回去。”
绿蘅感觉自己的怒气快压不住了,“你说什么?”
“这里有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为何要走”,非白的声音已经哽咽了,“反正现实中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属于我。”
绿蘅开始心痛起来,凄然道,“所以你就这样骗自己?”
“是啊,因为我爱你,爱到无可救药了”,非白含着泪,不无自嘲。
绿蘅感到耳边嗡嗡作响,好像整个山谷都在回响着这句话。
她呆在原地,只觉得精疲力尽,这一天之内受到的心理打击,比前一二百年还多。
半晌,她取出回梦丹放到非白手中,“若是后悔了就吃进去”,说罢便取出脉中的云深蛊虫,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