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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许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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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头一偏,躲过从前面重重砸来的一个易拉罐。
“对不住啊,兄弟。”往前两排,一个男生转过头来,双手合十,看起来很认真的道歉动作遮挡不住他眼里的玩味。
许知定定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的举动无疑都有挑衅的意味。
开学第一课由晚自习开始,许知坐在窗边的最后一排空位上,十分引人注目。女生们窃窃私语,男生也暗自打量,但没有人上前搭话。
那男生把书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拖着空空如也的课桌,课桌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周围的同学见怪不怪,默默堵上了耳朵。
他把两张桌子歪歪扭扭地拼凑到一起,又拿来凳子,在许知身旁坐下:“同桌,你好。”
许知看了眼窗外,能够看到紫红色的天空。再转过头时,那个人已经趴在桌上睡觉了。
班主任是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人。他进门的时候一个踉跄,前排的几个女生悄悄笑了起来。他用书重重拍了讲台几下:“同学们,安静一下。”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变得安静了。
他环视教室一周,最终把目光定在了许知身上,他的目光很温和,在看向任何人的时候,似乎都对对方抱有希望。只是他完全无视了许知旁边这位擅作主张的“新同桌”。
“这个学期,我们有新同学的加入。”
同学们很配合地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许知,和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许知缓缓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虽说转校生一定要做自我介绍,但是许知完全没有想起过这码子事,当然也没有任何准备。好像只是很自然地,自己转学了,很自然地,自己坐在这里。只是生命的一小部分,不想被任何人知道,不想知道任何人,就这样安静度过。但,怎么可能呢。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偶尔会累,但一直着迷于其中。
“我叫许知”......“你们可以叫我许知。”
挠挠头,许知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何等幽默的事,惹得全班哈哈大笑。
“从今天开始,我们这个大家庭又添加了一位新成员,大家要多多帮助新同学适应新环境。好的,那我就说一下开学的工作安排......”
许知坐下的时候,一根大拇指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流批,许知。”
眼前的这个人眼里总是带着玩味,似乎宣示着自己对任何事都不会认真。
许知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对方看看他的后脑勺,也不再睡觉,拿出一本崭新的暑假作业来奋笔疾书。许知偶然回头看到他,现在倒是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余尽流?”
在确定自己引起了许知的注意之后,他接着说到:“你们认识?”他的目光没有从作业里分出半点给许知。
“嗯。”
“你们是亲戚?”
“不是。”
“关系不错吧?”
“嗯。”
“哦~”
他拖着长长的尾音转过头来,眼睛里的敌意让许知感到很不舒服。变花脸似的,又变成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我叫沙石子,三点水的沙,石头的石,孔孙孟庄子的子。”
“嗯,知道了。”
许知不动声色,可心里却无法不在意这个人,沙石子。
“你......也认识阿流?”
“阿流?余尽流吗?呵,是有过一些渊源。”
“唉~”
沙石子深深呼出一口气,随后眼睛直勾勾盯着作业本上的某一个字,又或许,他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渊源?”
“什么渊源?喂!”
许知晃了晃沙石子的身体,他忽然从某种沉思中醒悟一般看向许知,只是他的眼神躲闪着,不再富有神采。或许他不是一个擅长控制情绪的人,总是轻易将心事映于眼中;又或许他的所有情绪就是故意给人看见的。
“你不会想知道的。谁也不会告诉你的。因为,我比你了解他。”
下课的时候,见余尽流从窗边路过,许知赶忙追了出去。
两人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余尽流用纸巾擦着刚刚洗过的手。他的手很白,比脸上的肤色还要白上几度,没有骨节分明,却是骨肉匀称。指甲盖泛出很好看的粉红色。
许知也没有察觉出自己总是对余尽流做出这样细致入微的观察。但好像又只是简简单单地看着,这样看着就有一种涌上心头的满足感。
可能阿流真的太好看了。(ω)
“放学等我,一起回去。”
许知的观赏就这样被打断。
“好的。”
后面的两节自习,沙石子一直在赶假期作业。许知一看,心里不得不称叹,沙石子作业本上乌漆嘛黑的一团又一团,比许知作业本上的抽象多了。赶作业还真是一门艺术呢。
期间被班主任叫出去谈心了。
“我姓王,你可以叫我王老师,也可以和其它同学一样叫我老王。”他的目光一如始终地透露着善良与关切。
“好的。”
“你的情况,你爸爸大概交代给我了。努努力的话,期中考后或许可以分到隔壁班。我们这个班啊,正如你所见。不过班里的同学都很可爱团结。不久你就知道了。我对你们啊。也没什么要求,在学校里保证安全健康就好了。”他定定看着许知,又补充到:“可不许打架啊,就算打架也尽量不受伤。答应我吗?”项叠羽或许详尽地与这位开明的老师谈过自己。可是这位父亲明明都无法了解自己的儿子,又怎么能说在点子上呢。
“您放心吧,老师。”
许知突然想起,前几天有一只麻雀误打误撞飞进了客厅。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一下,痛的不是麻雀而是玻璃。麻雀,找不到家了。
宿舍离学校以两人的速度来说,是四分钟的距离。旁边有女生转着圈圈打闹。
“你不喜欢他才有鬼咯。”
“你别乱说。”
女孩羞红了脸。
许知想,或许,她们是八分钟的距离。
“你的同桌是沙石子。”一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飞虫,从余尽流嘴边飞过,将他话里的重量转述给慵懒的路灯。路灯听了,像它一直那样的沉默,许知已无法分辨其中蕴含的陈述或是疑问。
“嗯。他说你们认识?”许知的声音爽朗,疑问也来得这样爽朗,并没注意余尽流那被月光渐渐降了温的脸。
“我不认识他,可我知道得离他远一点。”
余尽流停下脚步,自然地像是他还在继续走路一般。他叹出长长一口气,仿佛把云吹到了月亮身边,他的脸又渐渐红润。许知常常觉得,余尽流在看月亮的时候,月亮也在看他。
“他也一定知道,离我,要远一点。”
回到宿舍冲了个冷水澡。天气开始转凉了。身体不似从前那般轻,也不是从前那般重。又或许一年四季都是这种感觉。变化只是因为从没有变化。
玉林祎赤裸着上身,他的身体平坦光滑,像是一块浑浊,没有裂缝,质地偏下的玉。他依旧半靠在床上,翻看着一本数学教材。
“你去洗吧。”
“我已经洗过了。”
许知进门的时候,玉林祎已经是这个姿势,这个地点看着书了。像是没出过门一般。
没想到,他是真的没出过门。
“上课这种事情,兴致来了,才有办法认真去做。而且,在宿舍上自习,去教室上自习,两者也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只是宿舍更舒服,更有效率,还省去往返路程,节省时间。”
许知也不知该说什么,看了看余尽流裸露的小腿和上身,没头脑地问了一句:“兄弟,你不冷吗?”
没得到预想中的惊叹。玉林祎自然有些小失落。他的臭屁可不是盖着的。
“你这个问题,我愿意回答你。我不觉得冷,并且还觉得热。不过,这种问题一般是不需要回答的。我这样穿说明我不觉得冷或者我愿意忍受寒冷。反过来也是同样的道理。”
玉林祎像是耐心的给人讲一道数学题,他的音调平的像是被压平的马路。所有的行人和机械可以在上面尽情狂奔。许知也是很好脾气地听他说完,并没有狂奔。在心底想着,以后还是少说疑问句。
计划不被打破,就不是一个完整的计划了。
“你认识沙石子吗?”
“按道理来说、、、、、、”
“行了,别按道理来说,我不听道理。”
许知把一包从余尽流那拿来的薯片扔到了玉林祎的小腹上。
“嘿,兄弟,我果然没看错你,你真T、M简单粗暴。”
“那就少说废话。”
“我不认识。”
、、、、、、
玉林祎和以前的任何一个舍友原来是同种性子。许知心里想,那自己倒是看错人了。许知后来才明白,哪有性子相同的人,只是有些人在漫长的旅途中,注定不是过客,注定是那个特别的人。
拿起一样东西,没仔细看,又砸了过去。是个面包,阿流给的,亏大发了。
玉林祎笑出了少年气。
认真看着许知说道:“你大气。我给你个建议,你别问我,也别去问别人。你自己去认识,就简单多了。”
许知钻进被窝里的时候,宿舍的灯刚刚熄灭。耳边是薯片被嚼碎的清脆。
沉默。
可阿流说,离他远一点,是说给谁听的。是星星吗?
是路灯吧。那立在一旁,只知观望,不努力发光的,被人嫌弃的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