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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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这里是枉死城？”
白三绝张大了眼，盯着这座在她想象中昏暗得不见天光的死城。此刻，城中宏大的建筑正被云锦般的红绸一大片一大片地连着，好像烁日的朝霞照进了纯粹的黑夜，镀满它所触及的一切——
但是，远不止如此，明明这里既没有白日里悬挂在空中的太阳，也没有夜晚给予光亮的月亮，一种幽魅的柔光却在城寨中延展开，渐渐升起，笼罩着一切，将深邃的夜幕推拒在外。建筑的边缘仿佛是由无数萤火的丝线勾勒而成，错综交织，闪烁着绛紫、橘橙、青蓝和珠白的微光。那光芒显得整座城朦胧剔透，好像包裹在西沉的日落里的琉璃花球。
两人沐浴在城中反射出的阴天般的巫光里，连轮廓也变得莹莹发亮。
三绝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在做梦，这地儿就差放个烟花什么的来衬托美景了，但她很快看到了几乎贴了一墙的告示，才发现他们恰好碰上南方鬼帝娶亲，全城大赦，所有枉死的人都可以直接被发往轮回转世，或有冤屈，发还现世。
南方鬼帝？那不就是她先前跟苏瞻星说起过的那个老头子吗？
三绝看向苏瞻星，好奇他是否在来这里之前就知晓赦令：“你们阴间的鬼帝也可以嫁娶啊？”
“当然啦，”苏瞻星进城前就从头上取下了颇黎钗，从三绝的袖子上撕了块红绸蒙住自己的脸。此刻，那块红布正因他欢快的语调微微飘起，“比如说东边那个刚死了老婆，还没机会做丈夫就成了鳏夫，西边的谈崩过好几个——”
你倒是知道得这么清楚。三绝在内心哼了声，看到苏瞻星拿起路边摊架上一个狰狞的四目鬼面。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干嘛？为什么要遮着脸？”
苏瞻星掂量着手里的面具：“我在这儿还蛮有名的，被人认出来消极怠工就不好了。”
他把那夸张的面具轻扣在脸上，扯下那块红布：“好看吗？”
面具青色的表面泛着微微的萤光，遮住了苏瞻星的上半张面孔，怪异材质的旁边镶着一圈带着黑斑的粗糙灰毛，三绝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这是什么野兽的毛发，但她知道不说好看的话苏瞻星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只得夸赞好看。
听了她的话，苏瞻星的眼睛透过面具眯得弯弯的：“那是，我戴什么都好看。”
就没见过这么自恋的女人！
三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去，却被一股力道拉住了颈后的衣服，停下脚步。
“另外，”苏瞻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得换身衣服。你这一身太显眼了。”
三绝低头看了看，确实，自己还穿着弟弟绛红色的婚服，然而这崭新的衣服因为先前的一番折腾沾满了泥灰，已经变得深暗残破，活像是被人抢劫过，男子样式的发髻更是松松垮垮，随时要从头上坠下来。
她只得点头答应。“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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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挑件好看点的？”苏瞻星撑着脸，看到掀开遮帘的三绝，神色变得有些郁闷。“一般人会先挑裙子。”
三绝整了整身上利落的窄袖短袍，睨了眼他：“你也没穿裙子啊。”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三绝奇怪地看了眼苏瞻星。我们都是女人，你会不知道裙子跑跑跳跳有多不方便？
她从铺子里走了出去，无意识地瞥了眼空中，却差点摔了个趔趄。
方才城中霓光太盛，她都没有注意到，这色泽深沉的空中，有无穷无尽的星辰正在天上旋转闪耀。
“你们这凄惨惨的阴间居然有星星？”她听到自己过于惊讶的声音。
这里不是应该没有苍穹，没有星星，也没有天空吗？
衣服铺子的店主一听就不乐意了，他挠了挠乱蓬蓬的胡须：“这位郎君，你这么说就太看不起我们君上了，这空中可不只是‘有星星’而已。”
“哦？”三绝奇道，“这里的星星跟你们君上有什么关系？”
“您居然没有听说么？这事已经在城中风行了好一阵子，被传为佳话了，恐怕还要传个上十百年的。”店主用青黑色的舌头剔了剔牙，那舌头比人的枕头还大，“您也知道城里正鬼帝娶亲，全城大赦吧？”
三绝点了点头。
“据说君上迎娶的这位新夫人喜欢看星星，君上就趁着新娘过门前，在二人初遇的地方布置了上万盏琉璃灯悬在夜空中，充当灿耀的众星，好讨夫人欢心。您看到的正是它们在那儿肩并肩地静静燃烧着，发着光呢。”
见三绝不语，店主舔了舔嘴唇，继续吹擂道：“您可不要小觑了这一工程哪，这儿所有的列星都是严谨排序，遵循着自己的轨道运作的：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正仲夏……您看，那边那四颗仿佛切割的宝石一样的，正是灯笼骨星，而那边凹得奇形怪状的——”
三绝注意到苏瞻星在听店主说话时把头发往后一撩，只露出的半张脸堆满了骄傲。
她忍不住靠他更近了些，悄声道：“人家在说他们君上，你一脸得意洋洋的是怎么回事？”
苏瞻星有一瞬似乎被哽了下，欢欣从那张脸上消失了，他似乎是想要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三绝又注视着夜空看了一会儿，突然道：“有颗星星不见了。”
“什么？”店主停下了滔滔不绝，惊讶地抬头看她。
三绝没有从星空移开视线，她只是道：“我还活着时，每当夜幕降临，镇子上的银河就特别明显，即使是白天也可以依稀看见，所以，我也还算熟悉星宿图。”她举起手，指向低垂的夜幕，“那里，少了一颗很亮的星星。”
她微笑着看向摸着下巴望天的店主：“你们这位南方鬼帝排场这么大，如今看来，也不是那么一丝不苟嘛，希望那位新夫人不会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苏瞻星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些，似是在观察三绝仰起的脸：“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算是吧。”三绝眯着眼，享受着漫天星辰的照耀，“我们镇上不比别的大地方放出了太多亮光，银河里的星星就像森林里的树叶那样多得不可胜计，无论是冬至，还是溽夏，当我抬头遥望，都能看到头顶的群星璀璨。”
有的时候，三绝会偷偷溜到房顶上，仰面躺在凉爽的黑暗中，眺望深紫的天穹，试着数尽它们。在众星中，有那么一颗明星，就好像是什么人的眼睛在夜空中熠熠闪着光，非常惹眼。
即使天色越来越亮，其他的星星都渐渐看不见，那一颗很亮的星仍会注视着三绝，在低得接近地平线的地方，好像触手可及一样。
“也许你先前说的不要讨厌南方鬼帝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她转过脸看向苏瞻星，“托这位鬼帝的福，我才可以在这黑漆漆的阴间再次看到这片星空，我很欢喜。”
苏瞻星在面具后垂下乌黑的眼睫，似是有些害羞：“你喜欢就好。”
“哎哟！老张啊！”一个惊恐的声音打断了三绝盯着他看的目光，只见一个鬼魂正顺着陡峭的街道爬上来，累得直喘气。他向店主招了招手，“不得了！不得了啦！据说那位新夫人鸽了娶亲，不跟君上成婚啦！”
“这怎么可能！”店主露出惊悚又忿忿的表情，“我们君上殊丽绝艳，身份高贵，就连血管里流着的都是星星的血，还有正统的星脉刺青为证！这新夫人多大的脸，赶放我们君上鸽子——就是君上默许，我们全城的鬼也不同意！”
那鬼道：“我有个远亲有幸见过那位新夫人，说当她照耀着夜天，一切明亮的繁星都会黯然无色。”
三绝不由自主地往苏瞻星的身上瞥了眼，却立刻被这机敏的美人捕捉到，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把食指放到唇前轻嘘了一下。
「我在这儿还蛮有名的，被人发现消极怠工就不好了。」
苏瞻星说过的话又浮现在三绝脑中，她本以为他是自恋，现在却觉得他也许是在说实话。
新夫人，比繁星还耀眼，让她不要讨厌南方鬼帝，听到鬼帝专门安排的星灯会一脸自得，还有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莫非……苏瞻星就是那位落跑的新娘子？
而她先前还在人家面前对那鬼帝老头夸夸其谈，调侃他一说话就气喘吁吁、冥顽不化……想起苏瞻星当时沉默的样子，三绝生平了解过的所有关于地狱的酷刑都开始在她脑中飞速地生动演绎起来。
但更让她奇怪的是，三绝的胸中突然涌起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有个酸枳在心脏里爆开，翻滚的苦液直冲到喉咙口。
在人世时只能被动地等待被夫家挑选的记忆又涌回她的脑子里，所谓的问名测字，根本就不是算她们的命，而是算夫命。你是旺夫益子，还是伤夫克子？如若旺夫，则男方兴高彩烈，合第称庆，若伤夫，则男方必定改辕易辙，另起炉灶。女孩子们就像被摆在货摊上的商品，根本没有选择。
若我有苏瞻星这等美貌，要是让我嫁给一个老头子，我也不愿意——
也许，也许苏瞻星也有什么苦衷，难道是那鬼帝老头看他端丽起了色心，强逼着他嫁亲？
她听到一种牙齿切磨的咯咯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自己发出来的，不由得吓了一跳。
三绝死都不会承认自己好像突然讨厌起了那未曾谋面的南方鬼帝，但她更讨厌苏瞻星不清不楚的态度。
——虽然换我也逃婚，但你可怜巴巴地让我不要讨厌他，还为他说话，实在是气人！！
这时，三绝忽然想起了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她一把抓住那个送讯报的鬼魂：“娶亲取消？！那全城大赦是不是也作废了？！”那鬼帝老头儿万一一个不高兴废掉大赦咋办，这可是攸关弟弟性命的事！
那鬼被突然面目森森的白三绝吓了一跳，怯道：“这、这我也不知道啊……”
“不会作废。”一个镇静的声音从三绝背后稳稳地传来，攥紧了她的心脏。
“我说过的话，言出必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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