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你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绝还未回答,苏瞻星又接着道:“他是个大好人吗?”
“旻旭他……”三绝的声音突然哽在了喉咙里——
她六岁那年,母亲在生旻旭时死于大出血。
三绝几乎不怎么记得过程了,她只能坐在角落的地板上,焦虑地绞着衣服。屋里全是上了年纪的女人,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尿液的味道,那气味太过粘稠,几乎快要流不动。
每一次传来的漏了风似的呼吸都好像会戛然停止,布单被撕裂了,血渗到了木板里,床上的女人已经耗尽了体力。隆起的腹部仍然上下起伏,但她连抓住他人手臂的力量都没有了。
她的目光涣散,声音微弱,像是被长时间的尖叫给折磨哑了。她会时不时地昏睡过去,仿佛要靠短暂的休憩逃避痛苦。但下次宫缩的痛楚袭来时,她又会惊醒着扭动起来。
无法停止的尖叫、流血和挣扎,这种锥心刺骨的疼痛持续了七个时辰。
三绝只希望母亲死得不那么痛苦。
直到一团黏稠的物体出现在两腿的血泊之中,一声嘹亮而声嘶力竭的啼哭终于打破了无尽的等待。
那小婴儿虚弱却坚决地哭号着,整个房间立刻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混乱:呼唤热水的急切声,女人们的交谈声。忙乱之中,有人将什么东西塞到了三绝的手臂中。她低下头,看到了那个婴儿,草草清洗过,但仍然沾满了血迹,干巴巴的小男孩一头黑色的胎毛,与老鼠的毛色没有二致。
三绝埋头盯着婴儿,小家伙正挥舞着血迹斑斑的小手抗议亮光。她伸出一只手指,将它放到小小的手掌中,一股柔嫩得惊人的力道紧紧地握住了它。
这时,屋子的门猛地弹开了,三绝看到自己的父亲站在那儿,瞪大了双眼,他急急地奔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另一个女人却拍了拍他的背,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一脸的惋惜。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失去了神采,站起来盯着妻子,又看向三绝抱着的襁褓。
母亲向三绝招了招手,她被汗浸得闪亮的黑发、眉毛和眼睫是枕头上仅有的颜色。
三绝小心地把婴儿抱到床前,母亲接过孩子,让他稳稳地偎在自己的臂弯里,亲吻着小婴儿的头顶,她纤细的手隔着襁褓抚摸孩子皱巴巴的脸侧。
“旻旭。”母亲露出了一个沾着泪水的笑容,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三绝,你阿爹和我,我们想要叫他白旻旭。”
“真是个好名字。”白三绝点点头,低头凝视着她的弟弟。
她母亲又亲了亲小婴儿,苍白的嘴唇几乎舍不得离开,她抚摸着他的身体,一直到小脚丫,又亲了亲孩子挣动的五个小脚趾,小婴儿的手乱戳到她脸上,母亲立刻发出一声咽呜。她马上急急咽了回去,泪珠却已经滚下脸颊。
父亲弯下腰,脸上是抹不去的阴霾:“给我吧,我来抱他。”
母亲把孩子交给了父亲,还在愤怒抗议的小婴儿被抱走了,只剩母亲一人。
她向三绝伸出手,把三绝脸侧垂落的鬓发抚到耳后。那只手冰凉,上面仍有汗水和血的余味。
“拜托你了。”
三绝不明白母亲的意思,但母亲虚弱地笑了笑,指了下旁边桌上的小木盒。
“里面有钱,去买个糖人吃吧。”
三绝摇头。
“娘嘴馋,好孩子,快去吧……帮娘买一个。”
三绝抓着铜钱奔了出去,回来时,床上的女人已经没法吃糖了,血迹斑斑的床单和分娩留下的污秽已经被卷成一团送进了枯槁的柴堆,那些粘乎乎的东西被扔进厨房的灶火之中,随着对母亲的记忆一同被焚毁。
三绝的父亲是个写字好看的老实人,勉强靠帮别人写帖子支撑着度日,失去了妻子后,更是一蹶不振,沉浸在悲伤的酒液和哀愁的黑暗之中。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三绝别无选择,照顾弟弟的责任只能落到六岁的她身上。
她用家里剩下的钱去买食物和羊奶回来,竭尽全力做到最好。但钱一点点的在用完。
距离母亲已两月有余,失去母亲的震惊与麻木都过去了,只有从前的时光与痛楚时不时地回袭,使她在何时何地都忍不住掉泪,这一事实也让三绝深刻地意识到,虽然人会非常悲伤,但肚子还是会照常饿。
钱没了,三绝抱着襁褓里的弟弟去牲圈里偷羊奶,她仍能闻到母亲手上的血腥味,她没法摆脱它。
她将身体蜷进温暖的羊毛下,把头埋进双臂间发着抖。她无法停止颤抖,泪水从她满是污迹的脸颊上流过。但她一哭,旻旭也会跟着一起哭。
牲口的主人很快发现了他们,三绝带着淤青的眼角和嘴唇被拎回家,父亲也终于从自我囚禁的世界里猛然醒悟,抱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放声痛哭。
旻旭只在会说话后提起过一次母亲,得到答案便再也不曾问起,仿佛她不曾存在过。三绝总是寻思他会不会对母亲感到歉疚,会不会梦见素昧平生的妈妈的模样,会不会像她一样渴望见到她?
但弟弟太过乖巧,她从未看出来过。
事实上,在得知选婿的结果、把吊绳扔过房梁的那一刻,也许是白旻旭有生以来最激烈地宣泄自己情绪的时刻——
“旻旭他……性格有些怯懦,但骨子里是个温柔的孩子。”三绝用尽全力保持声音的冷静,抬头看向苏瞻星,“你问这个干嘛?”
“越是圣贤,越是心善,审判的速度就会越快,”苏瞻星注视着三绝脸上的神色,“你知道第四殿审判的惩罚是什么吗?”
三绝摇了摇头。
“是血池之狱。”苏瞻星顿了顿,“血池地狱关押的是不尊敬他人、不忠不孝、狂妄自大之人。他们被泡在永恒的火雨的血湖里,因为天生的傲气受着炽热的沉重惩罚。除了忍受烈火烧身外,他们还要忍受内心的怒火所导致的那份绝望的苦楚。”苏瞻星的话里有些意味深长,三绝感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包含着对她的估量。
“你觉得你弟弟过得了这一关吗?”
“旻旭不是那种人。”三绝坚定地看着他。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苏瞻星移开了目光。
三绝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就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深蓝色的小绒袋,上面绣着道比雪还白的符文。
苏瞻星示意三绝伸出手,小袋子就落入了她摊开的掌心。
“把这个呈给第四殿的差役。”
三绝虽然觉得奇怪,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做了。差役的目光落在袋子上的一刹那,白得发蓝的脸颊就青得更彻底了,他双手捧过那袋子,越过三绝的肩膀望了望,就直往殿厅里奔去。
三绝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走回站在暗处的苏瞻星身边,问道:“那是什么?”
苏瞻星用修长的食指点了点下巴:“是贿赂用的钱财。”
“啥?”
“你听说过七七斋吧?”苏瞻星道。
三绝点点头。
所谓七七斋是指人死后,其亲属每隔七日进行的祭祀,这种祭祀从“一七”、“二七”持续到“七七”,统共四十九日。“七七”过后,又有“百日”、“一年”、“三年”三次重要的祭祀活动,共十次祭祀。此丧俗似乎与阴间的十殿阎罗有关,故称“十王斋”。
“头七天死人要接受十王审判,所以遗族的供奉非常重要,供品越丰厚,越能替亡者减轻罪行,甚至可判为无罪。”苏瞻星娓娓道,“刚才我交给你的东西,足够他不在这里被投入血湖受罚,直接进入第五殿——枉死城。喏,这不是已经出来了?”
三绝猛地扭过头,白旻旭正被吏者压着走出大殿,但他仿佛一个苍白的幽魂,无法看见身边的任何东西。
“没办法的,”苏瞻星在三绝耳边道,“在审判过程中,有血缘或嫁娶关系的亲属无法直接通话。”
三绝望着已经走远的身影:“那、可不可以请你告诉他,我在他身边,让他不要害怕?”
“你还真是挂心他,”苏瞻星撅了撅嘴,“我在你身边,你难道一直看不见?不过好吧,我们接下来就去枉死城。”
他轻揽住三绝的肩:“走吧。”
传唤下一人的呼声再次穿出大殿,与三绝擦肩而过。
她抬眼看向苏瞻星:“有钱的人可以免去灾祸,穷人普通人则要受苦,这似乎不公平。”
“有钱能使磨推鬼,在人世间本就无公平可言,你还指望地下也有吗?”美人轻笑了声,似是在自嘲。
“老实说,我以前就不怎么相信有地狱。”三绝缓缓开口,“人们总说人行善者天赏,行不善者天秧……不是这样的。我曾以为这个世界就像我在话本里读到的那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要我沿着石头铺就的小路,坚持走出森林,就会获救。日积善德,便可得到与家人健康无虞的一生,可不够,远远不够。”
这是一个没有善恶报应的世界,给你的,你必须接受。
也许我们之于天神,就像顽童手中的蜻蜓,他们杀我们取乐。
这世界不可能完全公平、完全合理,永远有一部分人被压迫、被欺凌,这些人绝大多数无权无势,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伸,只好求助于阴间,幻想恶人死后被打入地狱,受到审判和各种刑罚,无论是火烧油煎、锯割刀剐,还是沦为畜生饿鬼,受无间之苦,说到底,都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而已。
鬼神、地狱只是我们软弱卑劣的那一面,人们从现实中找不到的答案,往往会向别处去寻找。
死了,沉睡了,一切告终,要是随着沉睡能结束这种心痛和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打击,可说是求之不得。但死了,睡着了,也许还会做梦,当我们摆脱了这具朽腐的皮囊以后,在那死亡的沉睡中,究竟将要做些什么梦,使我们不得不顾虑踌躇。
人们正是如此,才会甘心长久地处于忧患的人生当中*。
“也许现在,我也只是在死后恒久的睡眠之中。”三绝看向依旧明艳的美人,垂下眼睛。“也许,就连你也只是我的一个梦,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
既然是梦,就迟早要从中醒来。
苏瞻星摇了摇头,他抓住她的手,嘴唇擦过她的指节。“你不是,和我一起,你是真的。”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把她的手按上自己的胸膛。
“和你一起做这个梦的我,也是真的。”
“……好平。”
“什么?”苏瞻星眨了眨眼。
三绝在他胸前摸了摸:“作为一个大美人,你的胸真的好平。”
苏瞻星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岔了气,他大笑着把三绝揽进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再平也是你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