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梦》言言言午

6、第 6 章

　　陈黑醒来后，人间已过数十载，他很幸运没过多久便找到阿古尔的魂魄转世。只是，那人鸡皮鹤发、双目昏浊，对于凡人来说，她已很老很老，老到有些痴呆，谁也不认得，看到陈黑走近，便是含混地喊了两声，“龙、龙···”便又继续晒着太阳。
　　没过多久老人便寿终正寝，出殡之日，陈黑立于一棵大树上远远看着，他又一次，经历了所爱之人的死亡。

　　七十年后，徽州的一个镖局里，来了一个年轻的镖师。
　　陈黑走货从未失手，总镖头觉得他人为正派武功又十分了得，将宝贝女儿交给他，让他传授武艺。可以说，吴果儿是陈黑看着长大的，每当瞧见果儿那仰慕依赖的眼神，陈黑会陷入似曾相识的甜蜜忧虑当中。
　　吴果儿曾被定下一门娃娃亲，对方是徽州商会会长的幼子商昊，少时随他父亲来过镖局，长得胖硕野蛮，吴果儿特别讨厌他，后来也就慢慢淡忘了。在吴果儿满十五那天，隔了十年再一次见到对方，没想到当年的胖娃娃长成了个清隽的少年，谈吐教养十分得体，颇有乃父之风。
　　自那天起，吴果儿时不时在陈黑面前提起他，嘴里说着“那个野蛮人，我是不会嫁给他的”“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的，心里面说不定还是坏得很”“爹爹真是迂腐，咱们习武之人也学人家搞娃娃亲”······诸如此类，说完便不经意就红了脸，当然这是没让陈黑看到的，陈黑心里只想果儿喜欢自己，决计不让她嫁给讨厌的人。

　　没多久，双方父母开始商量起商昊和吴果儿婚姻之事，陈黑问吴果儿，“你喜欢商昊，愿意嫁给他吗？”吴果儿心内害臊，想师傅怎么能问姑娘家这种问题，她转过头，脚尖踢着石子，“当，当然不喜欢啊···”

　　他们成亲那天，歙县满城轰动，迎亲的队伍从城南一路敲锣打鼓到城北，吴果儿穿着凤冠霞帔坐在大红花轿里一路搅手指头，她的脸跟盖在上面的喜帕快红成一个色了。搅着搅着，她发现有点不对劲，鼓乐声没了，人声也没了，她有些惊慌，忙掀开喜帕，撩起轿帘一看，哪儿还有迎亲队伍？！
　　不知道在哪个树林子里，花轿早已停下，外面悄无人声。吴果儿走出花轿，有脚步声，她转过头，一时惊讶得瞪大双眼，“师傅，怎么是你？其他的人呢？商，商昊呢？”
　　陈黑伸出手，“我来带你走，果儿。”
　　“师傅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走？今天可是我成婚的日子！”吴果儿大声道。
　　陈黑低下声音，“既然你不喜欢他，我不会让你嫁给他受委屈的。”
　　吴果儿急忙辩白，“谁说我不喜欢他的！若是不喜欢他，我怎会嫁他！谁敢让我受委屈？”
　　陈黑愣住，看着她变红的脸，不可思议地问道：“果儿，你在说什么？你不是喜欢师傅吗？从前你口口声声厌烦商昊，难道是骗我的？”
　　吴果儿咬着嘴唇：“我当然喜欢师傅，师傅从小教我武艺，我把你当做亲生父亲般，”她有些不好意思，“以前说的那些，你叫我一个姑娘怎么能直接承认喜欢他呢？那多难为情啊！”吴果儿有些愤恨，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师傅你这么不解风情，都听不懂女孩子的言外之意，难怪一直娶不到老婆!”

　　陈黑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原来如此，竟然如此？？？哈哈哈哈哈，他想仰天大笑，活了两千年，第一次体会自作多情，却是因心爱之人，原来自己才是个天大的笑话。其实这样也好，本该如此，不和自己在一起，吴果儿或许会活得更长久幸福。
　　吴果儿见他的脸色不好，不敢再出声。
　　一阵沉默，陈黑终于开口，“我，送你回去。”说完再不开口，一路面色颓唐地将吴果儿送到商家。
　　商家门厅里，大队人马正手忙脚乱。陈黑草草解释了两句自己会错意，在众人责难之前，他送出一颗斗大的夜明珠，登时一室璀璨、满堂生辉，他说，“祝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到老，商昊，好好对果儿。”

　　吴果儿这一生中，再也未见过陈黑，她问自己父亲，也不知晓他的去处，可是她总感觉到，师傅或许还在身边。
　　陈黑的确还在，他在吴果儿看不到的地方远远看着她，看着她嫁为人妇，看着她儿女双全，看着她从明朗跳脱的少女变成稳重自持的妇人，再变得白发苍苍、日益老去，他就这么看完了她一生的故事。
　　在凡人中，这是非常圆满的一生吧。

　　陈黑开始想，没有他参与的人生，对人类来言，未尝不更加幸福。他只要看着她过好每一辈子，便知足了。
　　可是他没有做到，随着灵气的衰弱，陈黑的灵力也不再那么敏锐，或许跟灵力无关，凡人会老会死，龙也一样。这一次，他找到的太晚了。

　　已经是民国年间，在大上海的街头，陈黑捕捉到那一丝魂识，却已很弱，他连忙循着那缕魂识而去。在一个昏暗的弄堂里，他找到了，一个即将死去的女人。
　　她的旗袍被撕碎，下身脏污不堪，原本精致的波浪卷发散落在水氹，身旁还有一只鞋跟断在地缝里。
　　乱世里一个妓子，被奸杀也无人知晓，命不过草芥而已。
　　陈黑颤栗着将她的头轻轻扶起，可她的嘴里就像有个血泡子一样，不停往外冒着殷红刺目的鲜血，她发出低低的痛苦呻吟，“痛，痛，我好痛啊······”
　　这是陈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

　　陈黑如凡人深处炼狱般痛苦，他不停拷问自己，所作到底为何？如经历梦魇般一次次见证所爱之人的死亡，却无能为力。
　　他曾经将真龙之力注入病重的秀秀身体中，却加剧了她的死亡；他尝试过在魂魄散落之前用自己心血熬成的心灯将其拢住，强行禁锢在其间以此超脱轮回，不过是无用功而已······
　　他是强大的龙，却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终于，他不用经历这些了，因为，他的生命也即将走到终程。世界上最后一条龙，快死了。
　　陈黑想，若是能再找到她，他们一起走完最后一段路，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