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梦》言言言午

4、第 4 章 将军

　　小李听得快哭出来，她实在忍不住插话，“陈老师，小说干嘛写得这么悲惨啊！怎么女主角又死了啊，这次死得更早，就不能活一百年啊！”
　　陈醉道，“这个问题，陈黑的确想过，为什么两世她们都如此早夭而亡，他不眠不休想了很久，直到他想到每次龙族争斗被无辜波及到的凡人，他们如此脆弱，或许仅是听到一声龙吟就会身裂而亡。人和龙的结合，本就违背天理，龙力太过刚烈霸道，只会损害凡人寿命，是陈黑，他自己害了陈霸秀和秀秀。”
　　小李义愤填膺，“那陈老师您改一下设定不就行了吗！爱情故事轻松愉快一点更吸引人看。”
　　常秦敲了下桌子，“小李，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陈醉大方表态，“读者有任何反应都是正常的，可惜我只是一个叙写者，我操控不了故事的走向，更改变不了故事的结局。”
　　常秦也有些不解，“您写的作品，写成什么样不都是您所安排的吗？”
　　陈醉微微摇头，他想说话时却开始咳嗽，小李连忙给他递水。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陈醉苍白的脸上泛出一丝病态的潮红，“抱歉两位警官，今天讲不完了，我下次再来。”
　　小李把陈醉送到门口时还在劝他一定要去医院看病，陈醉笑着点头便走远了，看到他的背影时，小李发现好像有点佝偻着腰，前两次来陈醉是很挺拔很英俊的。小李心想他真的生病了吗？

　　常秦又梦到了龙，还是那条黑龙，这次在一片荒凉的地方，没有植被，稀疏地矗立着大石头和巨型的骨架，不远处有一座山，那山不算很高，也是光秃秃的，黑龙盘旋在山下，这个场景像是久远古老的蛮荒之地。那条黑龙像是倦了，一动不动，忽然昂起头颅发出龙吟，却带着痛苦，它嘶吼许久，最终头颅垂下，龙角撞上山脚，大地都在震颤。
　　常秦似乎能感受到那条龙的痛苦，她的心像纠成一团莫名难受，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满面泪痕。她忽然觉得梦里场景似曾相识，却想不出在哪儿见过。

　　到了警局她将梦境告诉小李，“你说我是不是被陈醉的故事影响了？可我老觉得那副画面我见过。”小李摁住脑袋想了会儿，“那个！第一次陈老师来写的开头，什么不周山龙冢！常姐，当时你看完肯定潜意识里记住了，才会在梦里出现。”
　　常秦皱眉，那梦里黑龙第一次出现在海上，是陈霸秀和陈黑去过的南海吗？难道她被故事影响太深了吗？
　　算了，什么龙，都是假的，反正只是故事而已，常秦内心自我开解。

　　陈醉再次到警局已是半月以后，精神利落多了，人却更瘦，在初秋的风里站着像瘦高的白杨。在他开始讲述前，小李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陈老师，人龙恋虽然很感人，单身一条龙那么强大，他的龙生中应该有很多事情做吧，要么为祸四方要么修炼神通，再不济也要找找宝藏啊！这条龙怎么这么纯情啊，我们女生现在可不吃纯粹的玛丽苏了。”
　　陈醉笑起来，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那请问小李警官觉得该怎么安排？”
　　小李眉飞色舞，“要我说，这条龙应该是一条恶龙，它横行霸道为祸人间，致使民不聊生天下大乱，这个时候女主角出现了，它为了女主角愿意变成一条好龙，这叫欲扬先抑，多吸引人啊。”
　　陈醉笑容更甚，“小李警官很有想法，那常警官怎样看待呢？你相信，有这样的感情吗？千百年来，永世不变。”
　　梦里的黑龙浮现脑海，常秦说：“我相信有的，可不仅仅是爱吧，或许它，很孤独。”
　　常秦怀疑自己眼花，说完后，她似乎看到陈醉瞳孔绽放了一瞬，带着欣喜的。

　　陈醉道，“常警官很会揣摩角色，用人类的情感来说，陈黑很孤独，那个时候它的同族也快灭亡了。和弱小却擅于报团取暖的人类不一样，龙族独来独往，它们力量强大天性好战，人间本已不适应龙族生存，彼此还在不断相争，曾经和陈黑斗过的那条应龙已化成飞灰陨落在不周山下。”
　　常秦被陈醉直直的眼神望得不自在起来，她转头咳了声，陈醉的声音接着响起。

　　和人在一起久了，陈黑沾染太多的感情，追寻陈霸秀的转世变成他唯一能察觉自己漫长生命有迹可循的存在。可是他不断回想，陈霸秀和秀秀是两个人，躯体里面有一样的灵魂，她们的音容笑貌却截然不同，如果他爱上了秀秀，那对陈霸秀是否是一种背叛。
　　于是他去往昆仑山的深处，在一片白的大雪中想了十年，想得目眦欲裂、龙息不紊，终于，他放弃了思索，跑回人间。
　　他把陈霸秀和秀秀的坟挖出来，掘墓开棺，红颜不再，只余两具白骨。陈醉双目赤红，颤抖着手将其挫骨烟灰，骨灰洒入万丈下的深渊海。粉身碎骨的不过是躯壳，世间只有这一个灵魂，陈黑必须相信，陈霸秀和秀秀，是同一个人。
　　凡人嘲笑那些贪恋深重的人如水中捞月，陈黑知晓，无异于此，他在妄图捞取云影映在水中的波心。
　　至少，他有影子可寻。

　　陈黑再次踏上旅途，这一程，他走了很久，三百七十年，世事风流云散，人间几度变幻。陈黑在塞北瀚海里找到了秀秀灵魂的转世，这个人肩膀上还插着一支箭，奄奄一息。
　　这一世，他是个将军。

　　陈黑想过魂魄再凝聚或许会转生成猫狗，魂识太弱他寻不到，只要能转成人那已是大幸，媸妍美丑他不在乎，可过了三百年找到的是一个将死的男人之时，他还是愕然不已。

　　过了三天重伤的男人才醒过来，他当即对陈黑表示大恩难谢，要跟陈黑歃血为盟，以后就是生死之交过命的兄弟。他说自己汉人名叫林开远，但更喜欢人叫他阿古尔，这是幼时母亲给他的名字。
　　阿古尔父亲是汉人，母亲是胡人，他的面目深阔，眼睛是琥珀色的。明明有外族人的血，却比汉人还更讲忠义仁信、臣为君死这一套。每每说到先帝如何赏识他，如何不惧众议提拔他做镇西大将军，简直恨不得当场抛头颅洒热血报答先帝。
　　陈黑有时觉得他迂腐得好笑，但被他口口声声喊着“贤弟”，看着他在灯下带着笑给家里的妻儿老母写家书时，内心只一片苍凉枯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