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梦》言言言午

3、第 3 章 转世

　　“然后呢？”小李心急地追问道。
　　“然后，陈霸秀死了，不过十年的时间，还没走遍天下，她就死了。”陈醉喝了口水，缓缓道。
　　小李使劲儿摇头，“啊！她怎么可以死！小说的女主角怎么能死啊！”
　　陈醉道，“凡人终有一死。”
　　小李有点崩溃，“那可是爱情故事的女主角啊，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不是应该活很久很久，那个陈黑不是龙吗？给她点力量不就能活生生世世吗？他们之后的故事呢？”
　　陈醉起身，“下次再说，”他向常秦伸出手，“常警官，谢谢你能耐心听我这个老套的故事。”常秦握住他的手，骨节分明而带着冰凉的寒意。
　　陈醉紧紧地捏了一下，然后向小李伸手，“小李警官，也谢谢你。下次再来打扰。”

　　直到陈醉走了好一会儿，小李还在叨叨念着他，突然她叫了一声，“啊！我想起来了常姐，我上次说陈老师很奇怪，我查过他写的作品，全都是深奥的哲学啊这些，小说也是推理有关的，我翻了一会儿看得都头大，你说他怎么会突然写这种俗套的爱情故事啊？还要专门跑警局来。”
　　常秦说，“或许时间久了换个口味吧。”

　　当天晚上，常秦做了一个梦，梦到一条黑龙从海面升起，不断盘旋飞至空中，那巨大的身影伴随着一股绝对的威严。它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吟，顿时月华失色，海面翻腾，连在梦里常秦也感受到了这种压迫感。画面斗转，突然出现一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那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她被吓得从梦里惊醒。

　　醒来后常秦发现自己脑门竟然出了冷汗，旁边她丈夫还睡得酣沉，脸蛋红扑扑的，常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狗屁男人有什么用！”她又想到梦里那条龙，这是最近故事听多了吗？

　　陈醉很久没来，梦里出现过的那条龙也被常秦淡忘了。
　　这天没什么事，常秦去找小李拿案卷，人不在，电脑开着，她扫了一眼，是个论坛上的帖子——你最喜欢的诗词是哪句？常秦往下来，全是酸得不得了的词句，她想，群众有空想这些风花雪月，至少证明这世道还行吧。
　　小李进门见到常秦，知道自己上班摸鱼的事被发现了，她吐吐舌头，“常姐我错了，以后再也不开小差了！那个，陈醉老师来了。”

　　看到陈醉时，常秦有些意外，他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大好，看起来苍白单薄。常秦问道，“陈先生，你生病了吗？”
　　陈醉扯出一个有点无力的笑容，“我没事，只是年纪大了。”
　　小李有点担忧，“陈老师您开什么玩笑呢！您比我看起来都年轻，是不是搞创作压力大了啊，去医院看看吧。”
　　陈醉道：“谢谢你们的关系，我的身体自己清楚，或许我来不了几次了，等我把这个故事讲完吧。”

　　常秦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陈醉并不是来写小说的，而是特意来讲故事的，对她和小李。身旁小李还在劝陈醉去看医生，常秦暂且压下这奇怪的想法，她说，“既然陈先生坚持，咱们走吧。”小李只好作罢。

　　隔了许久，常秦再次听到这个关于龙的故事，她想起在梦里出现的金色瞳孔，她悄悄望向陈醉，那双眼是漆黑的深邃的，没有燃烧的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倒像是大火过后残存的黑色余烬。
　　陈醉的声音倒还稳，只是比以前更加低沉。

　　陈霸秀死后，陈黑在漫长的时光里独自飘零，他辗转天涯，他要找到陈霸秀的转世或者说魂魄，那成为了他唯一的执念。人类和龙族不一样，他们死后精魂会散归天地，等凝聚成魄的一天便会再转世为人。可是大千世界、红尘万丈，在茫茫人海中寻这几缕幽魂何其艰难，哪怕陈黑的龙识再敏锐。
　　他几乎走遍了从前和陈霸秀说好却未行程的地方。

　　过了一百二十年，那时天下大乱，人间血流成河、饿殍遍地，陈黑在一个破落的村庄外找到了陈霸秀，还只是一个小姑娘，面黄肌瘦，只剩一副骨架子。小姑娘是被爹娘卖到这儿的，买她的人在战火中早已逃离，只剩她一个人，她说自己没有名字，陈黑叫她秀秀。

　　陈黑带着秀秀到一处山川秀美之地，暂且隐匿避世。
　　秀秀很依赖他，总是紧紧地抓住他衣角跟着他到处走。秀秀太瘦了太小了，陈黑从未见过陈霸秀小时候的模样，他想透过这副瘦小的身躯去抓住一点陈霸秀的影子，可除了略微黝黑的肌肤，她们没有一点相似之处。陈霸秀是爽朗的大胆的，秀秀却胆小得很，甚至每天担惊受怕陈黑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抛弃她。

　　很长一段时间后，秀秀确定陈黑不会丢下她了，她大着胆子问陈黑：“你是不是我爹？”陈黑怔然无语，他恍惚被卷入梦中，一场一百二十年的旧梦，他只能嘶哑着道，“我不是，我是······”
　　秀秀敏锐地察觉到了陈黑的异样，她乖乖闭嘴。

　　陈黑思绪茫然，“我在做什么？苦苦追寻一个凡人的转世，陈霸秀已经死了，死了一百多年了，找到她的转世又如何，她已经不是陈霸秀了。”

　　从那以后，秀秀再也不问陈黑的身份问题，她总是直呼“陈黑”。陈黑还像以前一样对她很好，让她吃穿不愁，只是日益沉默，他想，“这样就好，让她平安过完一生。”

　　日复一日，时光倏忽而逝，秀秀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他们在这个小村庄里已过了很多年。

　　某一天，秀秀问陈黑：“你知道我多大了吗？”陈黑不知，秀秀又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却知道自己的年龄，你捡到我时我八岁，现在我已经二十了。”
　　秀秀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晃着两条腿，“陈黑你不知道吗，女孩儿15岁及笄就可以出嫁了，要是在外面，我已经是老姑娘了。”
　　陈黑的确不知，深居简出多年，连人间是否改朝换代也不清楚。
　　秀秀抬头看着她，眼睛大而亮，“你不知道我可明白得很，我还知道，你不是凡人，不过那没关系，反正，陈黑，我要嫁人了。”
　　秀秀看着陈黑瞪大双眼，金色的瞳孔变得竖起，看起来很危险，秀秀却觉得有趣极了。陈黑声音带着寒意，“你想嫁人？”
　　秀秀翘起嘴角，洋洋得意，“是啊，我要，嫁给你。”说完她便跳到陈黑身上。
　　“陈黑，我长大了，我终于可以嫁给你了。”
　　陈黑搂住秀秀，百年前的画面和现实似乎重叠在一起。对这个人，他不会拒绝的，永远不会。

　　陈黑问秀秀是否想离开这儿，去看看外面的天地，秀秀却拒绝，她说外面的人太多太多，她只想永远这样两个人在一起。
　　然而花开一瞬，好景难长，不过六年，秀秀就病入膏肓药石罔灵。弥留之际，秀秀说话已气若游丝，“陈黑，我知道，你不是凡人，你会活很久，而凡人都会死的，我只是”，说完她喘了一会儿，再艰难开口，“你别太难过，我只是早一点走，我知道，你不是喜欢我，你总是看着我，像看着另一个人······”
　　陈黑嘴唇已被自己咬出血，他握住秀秀的手，却更加冰凉，“秀秀，你别乱想，一直都是你，只有你。”秀秀惨白的脸上露出笑，“你愿意骗我一辈子，我很开心。”
　　秀秀看着房顶，她在这个屋子里快过了一辈子，但很圆满，她的嘴唇翕合，近乎呢喃，“陈黑，你的眼睛真好看，像我小时候，看到的金色莲花，”陈黑耳朵几乎贴住才听得清，“陈黑，别忘了我。”
　　她的手慢慢从陈黑掌中滑落、摊开手心，淌着一颗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