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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涌 坐在凉亭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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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欲安寝,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我烦躁地坐起身,伸手握住枕头下的匕首,等待来人的光临。
出人意料,推门进来的居然是父亲。他看我一人坐在黑暗的床上,兀自吃了一惊,但马上就恢复了镇静,平和地问我:“你不是进宫去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简洁地说明了原委,父亲是朝中老臣,要瞒住他不如坦白来得有利。
听完我的叙述,父亲的眼底显出了深深的忧虑。
“辰儿,”父亲说,“你要知道,和你纠缠的那人不是别人,是池涟国的天子啊。不要说天子,就是寻常官宦人家也是身不由己。你现在这么招摇,万一被那些人……”他猛地停了下来,深深地思索了一番,又缓缓开口,“万一惹上不该惹的人,沾上不该沾的麻烦,你该如何自保啊。”
“母亲就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沾上了不该沾的麻烦才英年早逝的?”我做出不服气的样子顶撞道。这当然还是为了套话,但做戏不假,感情却真。我知道此时我应该扮演好孝顺儿子的角色乖乖听训,诺诺无言。但自从回到了原来的身体,不知道是因为年轻了几十岁重新回到了骄傲气盛的状态,还是接二连三的烦心事弄得我心神不宁,前世被磨光的倔脾气仿佛又回到了我的灵魂深处。
生命中最近的一年如流水般在我眼前晃过。被查出癌症,萧旸的横死,临死前的复仇,从鬼门关回到现在这个世界,艰苦的复建训练和漫长的等待,以及等待中无边的孤寂和失控的遐想……这一年淤积在我心中的压抑不是一点一滴而已,一旦开启了发泄的闸门,便如洪水爆发,不可收拾。
“谁教你这样对父亲说话的?”提到生母袖夫人,父亲马上就会摆出一副防御状态。沉下脸来的父亲有一种威严的压迫感,但威严下却压抑着深切的悲哀和苍凉。
“父亲真的如此不愿提起母亲吗?”我问。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家人诡异的态度,千头万绪的麻烦,甚至那无中生有的异力,都和我的生母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三个月来我无数次试探着家人,却从来都是无功而返。
“有些话,一旦说出了口,就再也无法收回了。有些事,一旦发生,就没有挽回的余地。”父亲喃喃自语,像是答非所问,但我却能从这只言片语中提炼出些许异样的感觉。
“刚才扮成你的样子出门的人是谁?”
“影府的人。”
“皇上给你派了影长?”
“嗯。”
“那你要好好利用。”
“嗯。”
“你,睡吧。”父亲避开我审视的目光缓缓地走出门去。看着他的背影,我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须臾,外堂的烛火亮了起来,父亲翻书的身影印在了薄薄的门上。我看着,渐渐感到一阵困乏。
第二天早上醒来,父亲已经不知去向。外堂的榻上摊开的书还那样放着。烧尽的残烛蜷缩在烛台底座中。我推开房门,迎进清晨的露光。
雨过天晴的早晨,空气格外怡人,我踏在湿润的泥土上,对着朝阳深深吸了口气。
一夜的好眠使我的状态恢复到最佳水平。用过早饭,我坐在静园的凉亭中,抿了口上等的龙井,笑吟吟地问跪在地上的四个狼狈的倒霉鬼:
“活着回来了?受伤了吧?遇上对手了?对方实力怎么样?没有内力的宦人可好对付?墨翟,那小个子该不会是中毒了吧?怎么脸色不好啊?哎呀,那边的,挺着点儿,你欠的可是双倍的刑罚……”
看着揭下面罩的四人青红不接的脸色,我暗自叫爽。经过了转世,我的毒嘴风采依旧。就不知道这四个冤大头是能像以前的部下那样忍我一辈子呢,还是直接背过气去早登极乐。
走到他们身边,我抓起小个子的手腕,搭上了他的腕脉仔细切看。逍遥散,一种常用的致命毒药,普通但很有效。若不是这小子内力雄厚,此时他早就是一具尸体了。隔了八十多年,当年和墨云自学的医术还好好待在我大脑里。这逍遥散毒发快,用途广,治疗也方便。对方用这种毒来攻击我的人,实在是给我省了不少事。
“不想死就跟我来!”甩甩手,我反身回到静心院。四个人紧跟其后,小个子已经站不稳了,被浑身是伤的同伴半扶半抱地进了门。
丢了瓶自制的伤药给受伤的人自己解决,我让小个子平躺在我的床上,严肃地开始为他理脉治疗。我暗中动用了异力来催发自己的内力,将他体内的毒素集中到左手腕上,然后割腕放血。这是唯一的解毒方法。看着流出的血逐渐从银白变回鲜红,另外三个人都松了口气。现在,我可以对小个子的眼睛称赞一番了。回头对正在自己疗伤的三人说:“看这样子,对方的身份你们怕是落空了吧。那么,伤养好后,就去影府把犯上之罪扛下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我转过身去,看到了一双锐利有神的眼睛。
三十岁左右,比另外几个人都年长,昨夜唯一一个没有和我说过话的人,四人中最没存在感的人,彻夜一战后受伤最少的人。他们跟了我三个月,到这一刻为止,我终于将四人的声音听了个遍。环视了房内其余的三人,只见他们全部一声不吭地旁观着。我心里暗暗有了计较。
“问别人身份前自我介绍是应有的礼貌。”我笑意盈盈,“让我猜猜可好?你一定是影府中人,否则另外三人绝不会容忍你;你的职位比影长要高,否则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所以可以排除影奴和影人;你不是影首,影首唯帝王马首是瞻,昨夜才发生这样的事情,影首定会先返宫禀告皇帝,而不是在这里对我兴师问罪。剩下的只有一种可能。”
“你对影府倒是了解。”影王大人冷冷嘲讽。
静园今天一点也不安静。
“到底是怎么回事!”阳在我面前暴跳如雷,“为什么十一皇叔会递上这样的暗折?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懒洋洋地捡起摔在石桌上的一本小折子,展开草草地瞟了一眼,扔在一边,两眼一翻,继续趴在石桌上假寐。只不过是一个古董没事找事地跑到皇帝面前告御状罢了,值得皇帝陛下这样风风火火地冲到静园找我兴师问罪么,害我珍贵的午后时光化为泡影。
“你——,风笑朗!你给我清醒一点!看清楚了吗?”阳抓起我使劲儿摇晃着,头晕之余我只觉得哭笑不得。
“看到了,不就是有个家伙想要我的命吗?‘凤三公子诡机之至,愚妄之极,若不提防,必有后患’。呵呵,挺敏锐的嘛……”想杀我的人都可以组个军队了,可以说我就是为了死亡而生的。区区一个王爷还未必能把我怎么样,即使他是整个影府的主人。
“白天才对我亮出身份,晚上就有刺客上门,隔日又得罪了国内杀伤能力最强的组织首领,精心挑选出来的护卫居然被你折腾地只剩半条命,你是真的讨厌安逸呢,还是自信没人杀得了你?”阳地声音即使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也还是相当悦耳。
“会在集会上碰见你可不是我的刻意安排,”我没骨头地靠着石桌,不满地澄清:“刺客要来我有什么办法,至于那什么很强的杀手头子和所谓的菁英护卫……”我不屑地咂咂嘴,“可怜的池涟,净出这种人……”
“都什么状况了你还在耍嘴皮子!”阳重重地捶上石桌,震得我微微皱起眉头,看来阳的内力不错。
我抬了抬不住耷拉着的眼皮,强打精神支起身子。催动异力的代价就是整整一天有气无力,这还不是为了留住那些无能手下的小命?害我上好的伤药去掉一瓶,宝贵的体力消耗殆尽。结果突然跳出来一个影王兼王爷对我指手画脚不说,连阳也像公鸡一样在我面前气哼哼地踱来踱去,我招谁惹谁了?
对一个多疑的家伙无礼又不是我的错。不就是影府的影王吗?既然他能用“你是人渣”加“你是祸害”的眼神扫荡我,我为什么不能用“这个人是垃圾”的态度对待他?尊老本就不是我的美德,更何况我两世的年龄加起来可是他的三倍。当着下属掉了面子就跑到皇帝面前告状,我的天!难怪影府的人各个蒙面,要是我有这样的上司,我也羞于见人啊……
“说!今天上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十一皇叔到底结了什么梁子,惹得他如此暴怒?”阳脸色铁青地坐到我的对面,拥有沉稳心机的人,不一定拥有沉稳的脾气。
我平静道来。
“你用麻药将十一皇叔迷翻然后将他赶出房间?”阳扶着额头。
“确切地说,是踢出房间,足球式的……”我笑得无辜。不过是踢出去罢了,为什么三个影长外加阳都用快断气的样子作为他们的反应。果然还是欠风浪啊。
被我无所谓的神情刺激到,阳怒吼起来:“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当年那个可以呼风唤雨的风大总裁吗?还是那个杀人如儿戏的夜狼?你现在要权力没权力,要武功没武功,随便什么人要对付你,还不是手到擒来!才一天你就给我闹到如此地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辈子六七十年你打算怎么混?”
听了阳的话,我突然笑不出来了。莫名的紧张袭来,好似有人把我的心像抹布一样抽出,铺到粗糙不平的石桌上狠搓了几下,又浸到刺骨的水中翻了几翻,然后湿嗒嗒地提出来使劲儿拧成了麻花。从回到这个世上开始,我就像磕了药似的不对劲,阳就像是我的过敏症,不碰上他一切都正常运转,只要一和他接触,我就得在众多琐屑的、反常的、不确定的情绪中周旋。见鬼!
“你和他,始终是凤府三公子和池涟国的帝王。”墨云幽幽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辰儿,你要知道,和你纠缠的那人不是别人,是池涟国的天子啊。”父亲昨晚这样叮嘱道。
“皇帝贵为天子,不是你这种人能够高攀的!”我承认正是因为这句话,我才把影王踢了出去。
“你现在要权力没权力,要武功没武功,随便什么人要对付你,还不是手到擒来!”阳的声音犹如在耳。
“你只要效忠于我一个人,可我要负责的是整个萧家!”记忆深处年轻的声音骄躁地吼着。
“你猜,在你和萧家之间,旸会选择哪个?”垂死的声音一字一句浸满恶毒。
虽然顶着年轻的身体,但我仍然有一种风烛残年的沧桑感。初见后短暂的欣喜并不能支撑我们走过剩下的人生路。前世有教训,我不想重演。
“阳,”我握起他的手缓缓地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惹麻烦了?如果是,尽管说。你知道我的能力。摆平一点麻烦我还是没问题的。”我不知道他到底在生什么气。只好先给一个最有可能的猜测,来引他开口。
阳猛然转过头,几乎是义愤填膺。他愤愤地看了我良久,眼里闪出一丝痛苦。
“我又说错话了,是不是?为什么你的眼神这么冷?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信任我?”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白天的尾声。红日西沉,霞光将静园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暖黄,微风轻拂,拂起带着零星新叶的枝条,拂起阳的发丝在金色的空气中织开飘逸的纹饰。我与阳交握的手被淡淡的金粉覆盖。坐在凉亭的石桌旁,我手下阳的手掌仿佛就是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