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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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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在纠结,该怎么开始这个故事,想了许久,决定直接介绍两位主角合适些,这两位可都是直接干脆的主,合该干脆些。
巫泉是一条乡下蛇,生活在一个叫阴沟涧的穷山僻壤,与那些名声在外拥有无数仙山福地的仙人大妖们完全不能比,但她是阴沟涧修为最强大的妖怪,于是,整条阴沟涧都是她的了。
她生活得很快活,阴沟涧的环境名副其实,荫蔽,潮湿,杂草丛生,有许多美味的青蛙,老鼠,飞鸟,小虫,是蛇最喜爱的地方。她喜欢自己长大的地方,并不愿意去巴结实力强大的大妖仙人。
她喜欢听故事,无论是人类、妖怪和仙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或是小妖捕食渔夫钓鱼都能听得津津有味。只是,她从不未踏出阴沟涧半步,也未亲眼去瞧一瞧编出这么多让她入迷的千奇百怪故事的人间。
师黎是上古存活至今的战神,在洪荒破碎,古神古妖纷纷陨落的现今,他修为强大,无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强,受到三界的敬畏,便是天帝见到他也要恭恭敬敬叫上一句:尊上。
但他活得无趣极了,终日在自己坐落在荒原的大日殿中闭关,与孤独为伴,仅有一老仆伺候。
他是神族,唯一的古神,但所有人神鬼妖都认为,他不应该插手神族的事情,他该是超脱三界,坐在冰雪雕砌的高山上,孤高临下地俯视底下的芸芸众生,以万物为诌狗。
他属于过去的时代,他竭尽全力活过了那个已经死去的时代,却被这个他万分期待的时代抛弃。
他们尊敬他,在他面前卑躬屈膝,谄媚讨好,他看似风光无限,事实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他排除在外。
他们用事不关己,冷漠悠然的态度在等他死。
他觉得这个世界孤独无趣极了,时间久了,甚至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早应该死了。他不该闯入这个时代。
介绍完两位主角,也不拖拖拉拉,吊人胃口,开宴便把主菜端上来。
且看——
古神山林遇蛇妖,蒙昧精灵遭遇痴情顽石。
老管家牵机告诉师黎,大日殿有神族扣门,询问是否见过神族少主止裘,止裘失踪三年,现在神族一片混乱。
师黎面上做出无动于衷的模样,但接下来一夜翻来覆去无法静心修炼,也无法休息,第二天遣老管家去神族询问是否需要他帮忙。
很快得到一个恭敬却疏离的婉拒。
“吾神族事不敢劳烦尊上。叨扰尊上清修,还望宽恕。”
师黎心中烦闷,一人离开了大日殿,在广袤无边的荒原漫无目的地游荡。
有一日,他看到了一条蛇,当然蛇并不少见,特殊的是这条蛇,它是巴蛇。
自天幕垂落,洪荒破碎,上古遗民所剩无几,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大多数都疯了,废了。但是这条巴蛇,还很年轻,若非她身上特有的上古的气息,年轻到不可能是上古的遗民。
巫泉在山间快活捕食,绞杀了一只斑斓老虎,正张大口,吞老虎,血食。
忽然,一道阴影投了下来,抬眸,入眼的一个身背长剑、宛如孤松的年轻道人,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色浅浅淡淡,吐出的声音也冷冷淡淡,像隔了薄薄的冰霜:“你是……巴蛇?”
短短四字,似乎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期待、焦躁、愤怒和不敢相信的隐忍,疏忽便打破了身边经年不散的孤寂冰寒。
“啊。”巫泉瞥了一眼他,从咽喉中挤出一个无意义的名词。并不理会年轻道人几欲压抑不住的激动。摇头摆尾,用尾巴点了点自己的猎物,示意给她点时间把猎物吞下。
师黎理解了她的意思,于是席地坐在她面前,静静盯着她吞食猎物。
相比起巨大的斑斓老虎,眼前这条蛇的身躯并不大,又细又长,仅仅老虎的头就比她的三角头大了近二十倍。但她也没有分割的意思,不知怎的把她那颚张得极大,连毛带皮,一口吞了进去,下颌缩短变宽,紧紧包裹住猎物,拉成薄而透明的膜。
师黎想起白泽在《山海经》中对巴蛇的介绍:“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其为蛇,青黄赤黑。一曰黑蛇,青首,在犀牛西。”
他一双深黑的眼盯着面前的蛇,像在回忆什么,透着股探究,又像在临水看花,欣赏尔。
突然开口问道:“你们巴蛇为甚不分割猎物,使之易食?”
理所当然,正在专心吞食的蛇没有搭理他。
蛇终于把老虎的头整个吞了进去,接下来是长了四条肢体的庞大躯体,又有骨骼嶙峋,比头颅更难吞噬。
但她似乎兴奋起来。
细长的尾巴高高扬起再重重拍打地面,呼呼作响,溅起层层黄土;
纤细的蛇身凸出一块,是猎物的头,在地上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翻滚、扭曲;
咔嚓声接连响起,猎物负隅顽抗的坚实四肢骨骼被折断,与身躯交叠了,叫伸缩能力惊人的嘴一点一点地吞了进去。
首尾绞缠,翻滚,腾挪,忽上,忽下,瞻前,顾后,枯黄杂草成片倾覆,黄褐色土皮片片翻卷。
似痛苦又似无上欢愉。
于是师黎猜想,大抵蛇不一样,应该是欢愉罢!
巫泉终于吞下整只猎物,空出嘴巴可以跟师黎说话了,但她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啊,跟我来,我们到另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说话。”说完,蛇滚着胀满猎物的身躯,往山谷深处爬去,细密的蛇鳞划过绵密的地草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师黎没有说话,站了起来,跟着这条无礼的蛇进了山谷。
暗忖:怕是一条乡下幼崽,无人教她礼数。
越走越深,湿气愈重,谷中这条蛇的气息也愈加浓重,这里应该就是她的家了。
师黎边走见打量着这个后辈的居所,果真符合蛇之一族的喜好,荫蔽,潮湿,杂草丛生,一路蛙声不断,浮游小虫恣意飞跃,一错眼,居然瞧见一只肥硕的大耗子从脚边蹿过。
蛇停在了一块莹润剔透的巨大玉石前,蛇身蜿蜒而上,包裹住玉石,发力绞缠,鳞片与鳞片摩擦声像金石相击,俅俅扎扎,挤挤挨挨,与谷中鸟鸣虫嘶相和,杂乱而有着奇异的韵律。
每绕过一圈,蛇因为吞了猎物的身躯就缩上一圈。
绕了第三圈,她终于愿意搭理这个‘不速之客’了。
“啊,你好啊。”她吐出鲜红的蛇信,青黄赤黑的鳞片辉映着通透莹润的玉石,阴影中黑而亮的竖瞳睨着面皮年轻俊美的剑客,毫不遮掩其间危险而迷人的兽性。
兽性与美的呼应,叫这目光变得桀骜,神秘,又充满缠绵勾人的深情。
像最老练的捕食者凝视着猎物。
“你是巴蛇。”师黎面不改色地迎上她的目光,第二次开口,说出与第一次相同的话,只是这次是肯定语句。
她似乎喜欢在说话前加上一个‘啊’,自见着她,说了三句话,都加了个啊。
“对的呀。”蛇回答得轻快而流利,语气随意极了,好像他说的是什么废话。
这次却没有再用‘啊’了。
原来不是口癖啊,师黎想着,以后也不用花时间来纠正了。
当看到这条小崽子的第一眼,他就把她归入了自己的保护圈。
在这个上古种族几近灭绝的时代,无论曾经是敌是友,亦或是捕食者和猎物,如今都化干戈为玉帛,归于一族了——上古遗民。
即使他曾经以巴蛇为食,如今见得这只弱小的巴蛇,却会自然而然地把她看成自己的后辈,背上责任,为她筹谋未来。
当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改变自己都只是异类时,所有人都会为‘自己的种族’竭尽全力。
“你跟我回去,我给你灵泉灵石,送你福地洞天,教你无上法诀。”师黎紧紧盯着玉石上依然漫不经心的蛇,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养肥了宰了?”
“非也……”未及辩解,蛇的话立刻逼了上来。
“我体型威猛,用灵泉仙石把我养大了当你坐骑?”蛇抬高声音打断师黎欲继续辩解的说辞,扬声道:“你们神仙可真无聊!”
“非也……”师黎终于憋出这句话,觉得这幼崽可能因为自幼遭逢劫难,有点愤世嫉俗,又缓和声音道:“我把你当成后辈。你是我的后辈。”
蛇猛地仰起头,凑近师黎,漆黑的眼珠子牢牢锁定他,嘶嘶吐出鲜红的蛇信,师黎甚至能闻到她鼻息间淡淡的潮湿的腥气。
“这么说你是我的同类?你是什么蛇?也是巴蛇吗?还是其他甚么乱七八糟的蛇。”语气中仿佛极看不上巴蛇外其他‘乱七八糟’的蛇。
“非也……”师黎只觉得人间那句话真是应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这幼崽忒难搞,怕是没怎么见识过外界,从小长在这闭狭的山谷,不识世事。
以后他还需要教导她六界常识。
女娲说得不错,养幼崽真是一件费心费力的事儿。
于是他掏出一枚玉简,抬手就要往蛇脑袋上贴,打算现在就给她灌输些常识。
蛇警觉地缩回头,避开玉简。
“这是传承玉简,这时的规则与上古时不同,我不是蛇,但我依然是你的同族。并非只有蛇才是你的同类……”师黎耐心劝说,他明明可以直接把这养野了的幼崽带回大日殿,但她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的属于上古的幼崽,他该耐心而和善。
这是他唯一的、最亲近者。
蛇盯着他用一张冷峻的面孔努力做出的不伦不类的和善表情,半晌,突然笑了起来,斯斯的声音忽高忽低,在荫蔽的空阔的山谷间像剪不断的丝线飘荡拉扯。
她露出了真面目。
“第一眼看到你那可怜巴巴的小表情呀,我就知道我们是同类。”这话无礼至极,放肆至极,好似还不过瘾,她在玉石上又舒畅地盘了两圈半,接着对陡然沉默的俊逸道人说道:
“可是我不想跟你当同类。你怎么那么惨哪!不如来投靠我吧!我的泥潭可舒服了,我的地盘里有天底下最肥美的青蛙,偶尔还能吃到大老鼠,你若想吃些零嘴儿,隔几天就会有鲜嫩爽脆的飞虫……”
她说着,滑下玉石,钻进旁边平静的沼泽,在泥里快活地打了个滚,细长的尾巴高高挑起,青黄赤黑的鳞片上快速滚落泥点。
安宁顿灭,蛙遁禽惊。
突然,她似发现了什么,那双黑豆般永远也闭不上的眼珠子像扒蚕豆皮一般漫不经心一抬,鲜红的蛇信射出,闪电般卷了一只银白夹灰的甲虫吞缩回去。
末了,发出极快活的嘶嘶声。
当真一副有恃无恐、随心所欲的模样。
“你知道我是谁?”师黎微皱了眉眼。
“当然知道啦,我母亲跟我说过,”巫泉摇头摆尾,似乎还沉浸在刚才恶作剧成功中,欢快极了:“你呀,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上古遗族。”
“你不怕我一怒之下一剑斩了你?”
“不怕。母亲说你舍不得杀,你太孤独,太可怜,太想要一个同族了,见到我,你只会把我当宝贝。你看,现在你不就巴巴地想把我带回去!”巫泉尾巴一下下轻快地拍打玉石,洋洋得意,接下来又有点失落:“母亲去世前让我去找你,我到了你的领地,又转了回来。”
“为什么?”师黎眉头疏忽舒展又立刻皱了起来。
“那里又冷又干,连虫子小鸟都没有一只,蛇不喜欢住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