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烟雨》寂诺汐

2、 公子远归

　　夜，寂寞如海，星辰似乎是从紫辰殿中落下的美玉，柔和且璀璨。风轻轻掠过枝头梅瓣慵懒的落下，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梅香拂面而来，陡然间空气中又透着一股酒香，与梅香互相缠绵，使原本清冷的夜也酝酿着微丝的醉意。
　　点点星光照向高阁的一扇半掩的窗，勾勒出一个女子曼妙的身形，绸缎似的头发如瀑泻下，在辰光的点缀下闪着银色，难掩丽萃晶泽，一双眸子流光转魄。白衣似雪，薄纱轻挽面容，似一曲仙音被人生生扼断，遗恨满腔。她纤长的晶指间是一只琉璃酒杯，杯中的酒澄清如洗，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低头浅啜，举手投足间溢出的是一种天生的优雅。
　　“你回来了?”她轻启齿唇,飞珠溅玉,绸裂锦断。
　　“恩。”一个温柔的男声响起，但却遮不住其中的桀傲之气，孤光幽蓝的身影，轻轻掠过几株梅树，泠然落至窗前。
　　女子并没有开口，只是抬手理了理进窗之人的鬓发，那男子原本冷洌的目光顿时化作一泓秋水，刀削般的薄唇也微微上翘，神色中是化不掉的疼惜，英挺的剑眉稍挑，自袖中取出个玉埙来，递到女子手里：“影寒，这是我允你的及笄礼，你可满意？”玉埙触手生温，在黑暗中透着莹莹的光泽。
　　被称做影寒的女子难抑欣喜：“‘犀僻尘埃玉僻寒’，这犀角梳去年也是你送的，想来你确实游遍神州，武艺早有大进了？快教教我，可好？”说罢撒娇似的摇着男子的胳膊。
　　男子溺宠的笑笑，手指把玩起影寒的长发：“若辰哥哥最好了，赶紧答应影儿吧！”——只要是洛阳人，听到这个名字，早该明白：梅若辰，梅园的长子，而梅园已誉满神州。
　　梅老园主年轻时曾在试剑大会上凭一人之力独挑各派高手，本是名声雀起之时，归隐于洛阳，建起梅园还广寻善植梅花之人，不过几年光景，园内梅飘缤纷之妍无可匹敌，梅夫人又于此时诞下一位小姐，恰好正值腊梅盛放之际，庄主兴建雅园，并招文人墨客来此赏梅论诗，邀众人每年欢聚，定为梅园雅集，只因大小姐取名梅雅薇。似乎老天隽顾，以后六年，梅庄主又得一子，二女，名若辰，暮雪，影寒。至今，除梅雅薇已出阁为襄阳方家嫡长子方渊正妻外，其余三人尚未婚嫁。梅家对未及笄的子女管教甚严，对不守家规者必定严惩不贷，绝无手软。庄主不惜巨资又建辰园，暮园，影园。梅园成了达官贵人梦梅以求之地。梅雅薇，梅若辰，梅暮雪，三人之姿冠绝江南，梅影寒因还有四日及笄，仍以覆面掩容，无人睹其颜容。
　　若辰只是就着影寒的杯子浅饮了些酒：“冰片佳酿，神州仅有。”眼光却瞟了瞟身旁的古琴。
　　影寒顿时明了，将真气注入指尖，轻笑摇头：“有酒无琴，算不上仅有。”眼波流转，姣月也为之黯淡，眸中尽染夺目萱草色，纤指拨动渺游云，曼声吟唱：“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青寒与攀摘。何逊而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樽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若辰不禁一怔，握着的杯子几乎捏碎，古琴且在三步之外，若想一内力控制琴音，除力道恰到好外，须心神合一，摒弃尘微。可现在影寒居然还能放声而歌，蔼如蝶翼，清似天雪，气息稳固，她的内力要高到什么地步？
　　仿佛洞穿若辰心中的波澜,影寒嫣然巧笑,霁雾揽碧：“这全是被逼的，不然我已是你的‘故去’之妹了，再说我闲着也是闲着，别担心了，恩？”
　　若辰摇去眉间重重的烦忧：“还是有暗杀？身子还没调理好，寒毒未除，少动内力，药吃了没有？”他“药”字刚出口，影寒旋及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那澄澈如秋晖的眼。怎敢告诉他，这寒毒---无解。这药喝不喝都一样，更何况自己还怕苦呢？
　　“唉，你别瞒我了，着毒是靠内力强压着的吧，随时你都可能没命，对不对？我在药王谷都知道了，你----”倚剑公子梅若辰竟落下泪来，“哥对不起你，不是我，你怎会---”双目溢满了懊悔。
　　稍凉的手拂上若辰的脸，影寒扬起嘴角：“影儿此生最幸福的事就是有哥哥和他啊。”那个神密的“他”是埋在影儿心中的人，连若辰都不知道是谁。
　　缓和了情绪，若辰自衣中拿出一个羊脂玉瓶：“炽天，可一点点驱除寒毒，但是—”拖长了音节，又恢复了平常的玩世不恭，“很苦啊！”瞥见她突然睁大的眼睛和只在自己面前才有的娇态,胸口隐隐做痛，他闭上了眼：“一定要服下。”
　　可是一双含露欲泣的水眸不停在脑海里闪过，耳边影寒吐气如兰，幽幽的梅香萦绕不散，糯软甜美的声音唤着：“若辰哥哥，哥哥啊。”
　　叹了口气，揽影寒入怀，像对待琴弦一般小心翼翼，生怕她会轻易破碎：“呼，好吧，老规定，我赢了，你要乖乖吃药，我败了，便教你折梅手，可好？”怀中人儿漫过薄纱浅笑，几乎迷了他的心智，回过神来，腻宠的点点她的鼻尖：“休息吧，我会守着你的。”
　　一句承诺，让影寒无条件放松，只因是她最爱的哥哥，世界上最宠她的人，任何事都愿为自己做的人，哪怕天地都为之毁灭。他只是影寒的哥哥，可以陪着自己静静发呆的若辰，可以在他怀中安然入睡的若辰，可以容忍自己撒娇的若辰。无可替代。
　　在晨曦又一次降临洛阳时，星辰按着命运的轨迹开始悄悄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