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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挽月赠佳人(1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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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的空气似乎确实有些闷,叶离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困意,干脆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前吹风,可越吹越心烦意乱起来。
门前的角落里银白的小花妖冶地开着,月色为它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竟叫叶离感受到一丝凄迷。他起身,摘下一朵仔细闻了闻,更加确定了充斥在整个怡王府的香味就是这种花香。只不过,这花多得也太不像话了,倒像是在刻意隐藏什么。
叶离叹了口气,晚风有些凉了,他拢了拢衣服,就在王府里逛起来。
王府里下人很多,晚上却连侍卫都不多见,幽静无比,甚至有些瘆人。
叶离也不知怎么绕了几道,就发现了这片小树林。栽满了清一色的榆树,还有一地的银白色小花。
阴森森地吹来几道风,叶离打了个寒颤,正欲离开,转身的那一刻却瞥见树林深处隐隐亮着一个光点,他揉揉眼,再看去,好像是树林尽头,飘着一盏灯。
叶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被好奇心驱使着踏了进去,又不停地吞咽口水掩饰自己的恐慌。
慢慢走近了,原来是树梢上挂了一盏花灯,正悠悠地发光。
叶离松了口气,被自己的胆小气笑了,抬手刚想取下那花灯,不远处飘来了一个声音,“是谁?”
这一下叶离吓得可不轻,一个踉跄便跌倒在地,顺手打翻了那盏灯。他双腿发软,心里咆哮着,愣是一动也动不了。
肩膀上搭上来一个冰冰凉凉十分柔软的东西,叶离背脊一僵,一张惨白的脸就凑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是,是人是鬼?”叶离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起一滩泥糊在那人脸上,声音都打着颤儿。
来人被他一推,也倒在地上,见他嚷嚷起来,也不顾脸上的泥巴,扑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嘘!你要是被发现,会死的很惨的!”
叶离呜噜呜噜还在叫嚷着什么,看见那人扑在自己身上冲自己眨巴眼睛,终于减轻了音量,待那人将手拿开,弱弱地问道:“你,不是鬼?”
借着花灯的光,叶离看清了那人的样貌,惨白的脸上生了一双狭长而犀利的眸子,双眉微微蹙起,毫无血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天生愁容;一头长发不扎不束,随意地散落在肩头,身上也只穿了松松垮垮的一件中衣。这样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你背后,不被当成鬼才怪了。
他冷冷地哼哼两声,拍掉脸上的泥,将脸凑近叶离:“你看我像吗?”
叶离此刻还倒在地上,那张脸离自己太近了,鼻息洒在自己脸上也是凉的。他惊魂未定,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把那人推开:“大半夜吓唬谁哦。”说着站起来整理自己的衣服。
那人在一旁抱胸看他,歪着头问:“是他派你来的?他自己怎么不来?”
叶离被这人弄得兴致全无,没好气地反问他:“你要见谁自己见去,大半夜点盏灯出来吓人作甚。”
“真不是他派你来的?”
叶离理好衣服,一偏头就撞见了那人鄙夷的眼神,顿时就更气了,把衣服拍得老响:“在下无能,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告辞!”
那人也不言语,看着叶离走出几步后又追上来抓住他的手腕:“别走,我信你。”
叶离一把甩开:“谁要你信。”
那人却不知怎的,一下就跌在地上,叶离愣了愣,回头道:“喂,你不是吧,比我身子还弱?”
他倒在地上,却也不急着起来,一只手挡在眼睛上方,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说会儿话也成。”
叶离:“……”
“你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等一个人跟你说话?”
他点点头,却道:“等一个人,不是他。”
叶离听得云里雾里,却对这人生起了无限好奇,权衡了一会儿,反正自己回去也睡不着,干脆一掀衣袍,在他身旁坐下,脚边就是簇簇的白花。
“你怎么会在这里?”叶离指了指树林后的一座小房子,“那是你家?”
那人轻笑一声,缓缓道:“不过一个安身的地方,这么清冷,怎么会是家呢?”
叶离点点头,这里确实过于清冷了。
“我叫沈从墨,一个,孤魂野鬼。”他的声音很好听,很明亮,和他整个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叶离愣了愣,沈从墨,这个名字好耳熟,什么时候听过的呢?
沈从墨见叶离不说话,便兀自说下去:“一个孤魂野鬼,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太可笑了点?”
叶离并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只反复琢磨着这个名字,突然一拍大腿,指着沈从墨道:“奥!我想起来了,你是沈伯,呃,沈将军的儿子!”
身边的人没有说话,叶离却很明显地感受到他在颤抖……也是,皇权被颠覆的那一天,沈家,也受到了牵连。他流亡在外时就听说了沈家被灭满门的事,唯独逃了一个沈从墨。
叶离咳了两声:“呃,那个,抱歉啊……其实,我父母也不在了,你……”
沈从墨忽然轻笑起来:“你还真是不会安慰人啊。”
叶离乖乖闭了嘴。
沈从墨摆摆手,也坐起来:“没事的,我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一夕之间从将军之子变成罪臣之子,也习惯了一个人坐在窗前,一遍一遍地数着落花。
叶离心中五味杂陈,他虽然做太子时不问朝政,却也知道沈家之子沈从墨是个怎样的人——他祖父沈尹就是个骁勇善战的将军,他父亲沈建文更是军功件件。沈建文自知沙场之苦,给他取名沈从墨便是不希望他走自己的老路,谁知这孩子自小天赋异禀,武功比起他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十四岁便跟着他上过战场,虽只是出谋划策,也展现出了他惊人的才华,就连父皇都调侃他将来必定有所成就,然而还未等封官进爵一展身手,便遭了这无妄之灾。
沈从墨此人,说上一句天之骄子亦不为过。
可骄傲如他,如今也成了这不人不鬼的模样:可纨绔如叶离,如今也不得不卑躬屈膝,隐姓埋名。
其实遇见江戚,他算是非常幸运的。
叶离看着身边的人,终于明白了这幅愁容是怎样一天天熬出来的,心中不免生出愧疚之情,沈家世代忠心耿耿, 若不是一心追随父皇,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
他吸吸鼻子,随手折了一朵小花:“你看啊,说来也奇怪,这怡王府 竟然处处栽了这种小花,香是挺香,不过也太多了。”
沈从墨接过叶离手中的花,举起来放到月光下端详,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要随风飘走似的:“你知道这是什么花?”
叶离耸耸肩,他从来无心于花草,这都是文人雅士该操心的。
沈从墨笑了,将小花轻轻放下:“想你也不知。挽月,可入药。”
亦可制毒。
“挽月,这名字倒是好听,挽留月亮么?”
沈从墨不置可否,挽留月亮?是挽留,还是囚禁。
叶离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戳到他痛处了,赶紧转移话题:“你见到我说什么他派来的,那个‘他’,是谁啊?”
沈从墨的笑容僵在了嘴角,长袖下的手慢慢地握成拳,直到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关节都是玉白色:“无事,不过也是一个可怜人罢了。”
叶离见他不肯说也就没有追问。
两人就这么坐在地上,沉默了良久。
沈从墨见叶离拢了拢衣服,笑道:“到底是谁身子骨不好,我比你穿的还少些,你怎么这么不禁冻。也罢,都这么晚了,你也赶快回去。”
叶离吸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沈从墨将之前那盏花灯递给他,两人的面孔都照得一清二楚,沈从墨这才看清叶离的眼角有些潮红,便从怀里拿出来一只小巧的月白色手帕塞到他手里:“明天再还我吧。嗯,你出去后莫要跟任何人说起我,特别是折渊,记住了。”
叶离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折渊就是怡王,沈从墨就把他往外推,一边推一边道:“明天也是晚上来找我吧,记得还我手帕,你要是食言我就诅咒你。”
叶离就这么满脸懵逼地出了树林,夜风确实是有些凉了。他走回自己的居所,走了一半了大脑还是空白的。
折渊?
沈从墨叫怡王什么来着?
折,折渊!
对啊,怡王这么精明的一个人,若说他不知道怡王府的树林后藏着一个人,还是个罪臣之子,岂不是太荒谬了?那么,他是知晓的,可是他既然知道,为什么不为所动呢?
怡王是边南王的人,沈家又是绝对效忠父皇的,这两个人也八竿子打不着啊!
况且沈从墨竟然唤他折渊!
叶离怎么也想不通,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直到厚重的木门将凉风阻挡在外面,叶离呆愣地坐在床头,他才注意到手里的手帕。
一方月白色的手帕,周边用银线描了一遍,右下角绣了一朵小花,越看越像是挽月花。
这么精致的手帕,竟然出自一个武功高强的大男人手里!
叶离回想起沈从墨那张苍白的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反正他还是要回太子殿的,明日还了这方手帕,这所有种种就再与他无关了。
想着,嘴角又溢出一抹冷笑,其实就算有关有什么用呢?他如今不过一个侍卫,就连报仇也遥遥无期,易容之术伤了他的根本,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了。
要说可笑,自己也挺可笑的。
做太子纨绔不堪,等到国破家亡,连报仇都那么无力。
可笑,可悲。
他将手帕搁在床头,用花灯压住,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