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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云定 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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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宗七年,叛军攻城,逆贼江雍登上皇位,其子江戚为立太子,顺宗皇帝被逼死于大殿,一朝天翻,一夕地覆。
顺宗皇帝有七女一子,其子当日被一剑当胸而死,七女皆被流放边远苦寒之地。
“老婆子,下雨了,快把被子收进来!”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就下了呢?”
“嗨,说你老糊涂了,当朝天子被逼死,这天公可不得哭一场?”
“天子?被逼死?”
“呐,就之前的边南王,早日里就打进来了,直接就往那皇宫里去的,你看前阵子不是闹饥荒么,咱们这倒是没什么事,那边南那边的人,都成片成片的死哇,咱这位天子又不管,可怎么着,这不,打进来了呗。还有那个太子,直接被一剑当胸,人登时就死了,才十几岁的娃娃,哪受得住啊,还有原来那七个公主,这还算好的,只是被送到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受苦去了,公主嘛,平日里娇养长大的,我看呐,也撑不了多久,之前不是还传那个长公主和什么太子就要结亲了吗?你看看,就这么败坏了,啧。”
“行了行了,现在正乱呢,少说两句,当心叫人听见了,又生是非。”
……
京城,皇宫十里开外,一处隐蔽的酒楼。
酒楼置在一处野林里,四处不着人家店铺,客人极少,倒是每日开张,幽静如斯。即将日暮,斜阳微醺,拖着身子醉倒在天边,晕染开一片绯色,偶尔掠过几只飞鸟,扑闪着翅膀低低嘶嚎,风过,有些凉了。这里是当朝太子江戚的私产。而此刻,屋顶上正坐了两个人,一人怀里抱了一坛酒:一个衣着华贵,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家,一个只是着了普通小斯的衣服。
叶离捧着酒坛猛灌了一口,胡乱用袖子抹嘴,微微侧头去看身旁那人,几缕碎发应风而动,映衬了他精致的侧脸,嘴角微湿,晶莹闪烁,是沾了酒的缘故。
江戚突然转过头来,淡笑道:“怎么了?”
叶离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看着手里的酒道:“只是好久没有喝宣酒了,略有感触罢了。”
江戚轻抿一口,甚是优雅:“怎么,你从前喝过这酒?”
叶离愣了一下,笑道:“只是小时候去过一次宣州,毕竟家里穷,东奔西跑的,有幸尝过一点。”
“啊,是么,那你多喝些,不要跟我客气。”
叶离还是笑,只是有些苦涩:“殿下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小人卑贱,怕受不起。”
江戚拍拍他的肩,“英雄不问出处,你这人品性极好,我欣赏你,不曾顾什么卑贱高低。”
叶离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尝过?这宣酒,何止是尝过啊。
江戚又喝了一口,叹了口气:“叶秋啊,我今天跟你说点心里话,你只听好,我问你就答,别多舌。”
叶离点头:“殿下放心,叶秋是个本分的,你且说,我听着就是了,必不会到处乱说。”
江戚垂眸,顿了片刻,道:“你认为,父皇如何。”
叶离喉间一哽,声音放得极轻:“皇上自然极好,极好……”
极好?是啊,极好。
江戚没再说话,叶离心中一慌,探道:“太子殿下?”
江戚微微回神,笑道:“没什么。”
“只是,呵,你也该知道父皇的皇位是怎么来的,包括我的太子之位,我只是想问问你,对此事有何想法?”
叶离嘴角轻抽,几不可查地叹息:“啊,那事,我,不敢乱……”
“叶秋,本宫跟你说明了,”江戚似是不悦,打断了他的话,“我问你就说。”
“呃,是。”
“当时毕竟天灾,边南以及十六州那边饥荒严重,朝廷,咳,朝廷坐视不理,不近人情,即便为了百姓,这也是顺应人心的。”
江戚冷笑了一声,“哦?你是这么认为的?”
叶离不明所以,只点点头。
江戚的眼神忽而疑惑,看着叶离,不知想着什么。
“殿,殿下。”
“啊,你别害怕。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江戚莞尔,将手里的酒递给他,“呐,我有些醉了,给你,记得喝完啊。”说罢翻身而下,大步走进酒楼:“我进去小憩一会,你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直接进来叫醒我吧。”
叶离还想再说什么,那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不知道江戚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万分滑稽可笑,他问他对于谋逆的看法?极好?是啊,极好。
好到,叫他家破人亡吗?
这座酒楼说是家酒楼,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一般都没有什么客人,也就是偶尔来几个远客或是商贩便做一些生意罢了,平时就是供太子歇脚用的。
叶离见江戚进去了,这才放松些,看着手中的两坛酒,指尖微凉,掌心微凉。
乱贼谋逆那天,江戚并未赶到,所以不曾看到那副惨景。
第一次,金碧辉煌的大殿彻彻底底染上了殷红的血色,不是别人的血,是他父皇,母后,姐姐们的血,是他的血。
父皇被一剑封喉,母后自缢,长姐自刎不成反被挑去了手筋,七个姐姐受了惨无人道的虐待,之后便都被送去了苦寒之地,而半个月后,在路上就死了三个。
而他,太子叶离,当日一剑穿胸却不曾死透,被关去了铁牢,幸好身边的小太监忠心耿耿,匆匆处理了伤口便与他换了衣服。而当夜,铁牢便着了火,人被烧得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死的究竟是不是叶离。
他逃出来,却奄奄一息了。雨夜被一个民间医师所救,道士打扮,却自称医师。
“你是当朝太子?”
叶离想笑,却笑不出来,声音沙哑:“不,不是了。”
那医师本想留下叶离,被婉拒了。
“大师,你可会,易容之术?”他道。
大师神色凝重,半晌,干巴巴地说:“易容,是禁术。”
“来吧。”
他答地干脆,丝毫不犹豫。
易容之所以为禁术,不仅因它有悖伦理,常用来做不轨之事,还因为会对易容者产生强大的副作用:短寿,体弱。
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邪术被禁,也极少人知道,叶离也只是听说,才试探着问了一句。
他想,如果再来一次,他可能就不会这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撕心裂肺的痛,当胸一剑也不曾及其千万之一。
气血大虚,只有靠着母后留下来的一块暖玉吊着气息。
他一人出来,身无分文,再加上本就体虚气弱,当然是走不远的,倒在地上,稀里糊涂就被人救了,救他的人,还是当朝太子,江戚。
这真是,阴差阳错啊。
叶离看着看着,牙根发酸,哽咽了一声便猛灌一口宣酒,然后猛地咳嗽起来,挺烈的酒,咳得喉咙生疼。
他看着自己的手,突然笑起来。
叶离啊叶离,真是没出息,你倒是报仇啊,杀了他,你就报了仇了啊!
他喃喃道:“我要报仇,先杀了狗皇帝,再杀了他,对,先杀狗皇帝。”
一个时辰后,叶离甩甩发麻的手臂,恭恭敬敬地去敲江戚的门:“殿下,醒醒吧。”
没有人答应。
叶离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外袍挂在一旁,江戚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睡得很安详。
“殿下,该起来了,再不走宫门就要关上了。”
江戚动了动身子,缓缓睁开眼,看见不远处的叶离,招招手,笑道:“来。”
叶离:“?”
“你,离我太远了。”
叶离木讷地上前一小步,江戚无奈地笑,微坐起来,将手一伸便拉住了叶离的衣袖,一用力,叶离整个人就往这边带。
他右脚一错,这才没有倒下来,“殿下恕罪,叶秋冒犯了。”
江戚摇摇头:“你离我,太远了。”
啥?
叶离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却没猜透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楞楞地站在那里。
江戚叹气:“帮我把外袍穿上吧。”
稍微收拾了一会儿,二人便上了马车,叶离本不应该与江戚同乘,但江戚要求,只得坐在马车里。
刚坐定,江戚就不知从哪里拿来一叠点心,递给叶离:“东西街有一家新开的铺子,我试过,这千层糕还不错,是比宫里的御厨还要好上三分的,我特地叫他们买来的,你尝尝。”
雪白的糕点沾了白糖,有心地摆在盘子上,看起来精致可口。
强忍住想吃的欲望,他摆手道:“殿下,我身份卑贱,不能吃的。”
江戚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但还是推过来:“让你吃你就吃,尝尝。”
叶离犹豫了一下,却不敢再对上江戚迫切的目光,伸手捏了一个迅速塞进嘴里,没咀嚼几下便吞了。
江戚把脑袋凑过来:“怎么样?不错吧?”
呃,好像吃得太快,除了很明显的甜味别的啥也没尝出来。
叶离摸摸鼻子道:“不错,不错。”
“不错?”
江戚把脑袋凑近了,疑惑地看着叶离,显然不信。
叶离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啊,啊,很甜,口感很好很不错。”
咚,头上被人敲了一记。
“笨蛋,再吃一块啊!”江戚把盘子塞进叶离怀里,“你呀,一说谎一紧张就摸鼻子,吃那么快干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口气温柔地简直像一个慈祥的老妈子。
叶离被人看穿了,不好意思地揉揉脑袋:“是,谢太子殿下。”
“叶秋?”
叶离正往嘴里塞千层糕,听见这一声似乎被吓到了,又咳嗽起来。
江戚见状忙凑过来一边拍着叶离的背一边嚷:“水!水!”
叶离接了水,正喝着!突然听见某人说,“你以后不要叫我太子殿下了,没人的时候,叫我江戚就好。”
噗----
得,一口水完完整整地尽数喷在江戚脸上。
叶离嘴角轻抽:“太,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恕罪!”叶离说着抬袖替江戚擦着脸上的水,手腕却被一把捏住。
“我说的话,你听明白了?”江戚一本正经,不像是在开玩笑。
叶离试着抽回手,可奈何因为易容,身体素质太差,根本不比从前,边南王是武将,江戚身为他的儿子必也学过武,挣脱不开。
“太子殿下说笑了,小的不敢。”右手被擒着,叶离只能用左手摸摸鼻子。
江戚的脸色似乎阴沉了几分,松开手道:“那本宫命令你,若无人,叫本宫江戚,如若有违,严惩不贷。”说完还侧身过去,似乎动怒了?
叶离愣住了,这是怎么个意思?
那个狗皇帝的儿子还有这种特殊癖好的么?
江戚斜眼看过来:“嗯?”
懵逼中,叶离竟点了点头,江戚这才脸色好看些,身子又侧回来,“你再尝尝,我没胃口,这些又不能浪费了,你吃完吧。”
笑得满面春风,哪里看出来没胃口了?
不过这千层糕确实挺不错,叶离还是忍不住诱惑,乖乖吃完了。
毕竟,好久都没有吃到这么好的糕点了。
叶离作为太子的贴身侍从,自然不会和其他侍从挤在一起,他有自己的单间,离太子很近,并且应太子要求,房间也不很简陋,和其他侍从的待遇简直不是一个档次的。
叶离宽衣躺下,自嘲般地冷笑一声。
感激他么?只是无论再好,一个侍从的房间,是怎么也比不上太子的寝殿的。而他曾经的寝殿,如今躺着另外一个人。
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动手的啊。
叶离想,毕竟那天杀死父皇母后的不是他,是他爹。
他安慰自己,先杀了狗皇帝再说吧。
第二日,太子坐在殿中练字,叶离就站在一旁磨墨。
江戚写的是草书,叶离很拿手的字体。
他看着,不禁出声:“殿下,这里力道不够,太浅。”
江戚停笔问道:“哪里?”
“这里。”叶离指给他看,头凑下去,与江戚还是有些距离,但从外面看就好像两人的脑袋凑在了一起。
二人正专心于书法,却不曾注意到外面来了人。
“皇兄!”这一声叫得清脆响亮,从外头跑进来一个少女,看起来比他们要小些,边南王除江戚一子之外还有一女,便是她了。
她咯咯咯笑着,小跑上来道:“皇兄在练字么?”
江戚见到她,眉眼都笑开了:“伊儿,你怎么来了?”
叶离恭敬地行礼:“公主吉祥。”
江楚伊抬头看看叶离,嘴角上扬,问道:“皇兄,你怎么最近老是和他呆在一起?”
江戚笑着摸摸她的脑袋,没有回答。
江楚伊得不到回应,吐吐舌头,转过头来问叶离:“你长得挺清秀,叫什么?”
江戚拍拍她的手:“伊儿!”
叶离则恭恭敬敬地再行一礼:“公主说笑了,小的名叫叶秋。”
“哦,姓叶,跟之前的坏蛋皇帝一个姓。”
江戚突然发怒:“伊儿!闭嘴!”
江楚伊吐吐舌头,“哎呀,人都死了,还避讳这个作甚?真是。”
叶秋却没有动作,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突然想到了七个姐姐,那七个,不幸的公主。
当初改名是为了报仇,没有改姓却是不愿愧对父皇母后,反正这天下姓叶的千千万,总不能人人都是前朝余孽?
江戚回过头来看他,满脸担忧,叶离摇摇头,继续磨墨。
江楚伊却不安生,突然又凑过来,看看叶离,又看看江戚,挑眉道:“皇兄,你读书比我多,我问你一个问题呗。”
江戚已经快失了耐心:“赶紧问,问完就回去,不要打扰我。”
“哦。”江楚伊很不满江戚的态度,却只有无奈地翻个白眼,而接下来的话却让江戚和叶离都吓了一跳。
“皇兄你知道断袖之癖的典故是怎么来的吗?”
叶离脚下一软,差点没站住,江戚则五官扭曲,憋了半晌:“你一个公主,问这个做什么!真是不知廉耻!”
语气强硬,却没怎么感觉到怒气。
而叶离莫名觉得双颊燥热,耳根简直似有火在烧。
江楚伊似乎觉得好玩,依然不依不饶,却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委屈样:“皇兄这么凶干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看到皇兄和叶哥哥的头凑在一起的,伊儿这么喜欢皇兄,肯定不会告诉父皇的啊。”
扑通,叶离再也站不住,直接倒了下去。
江戚下意识就要来扶,手伸出来又缩回去,悻悻地揉鼻子,“伊儿,你再这样胡说八道,皇兄要生气了。”
江楚伊以手掩面,一抽一抽地假哭:“伊儿知道错了,伊儿不该这个时候来的,伊儿坏了皇兄的好事所以皇兄生气了,伊儿这就走!”
话音刚落,人就跑远了。
江戚:“……”
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