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我看你皮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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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市，西山墓园。
季春，小雨。
天边铅灰色的云自远方翻滚而来，宛如气势汹汹的巨兽，以压倒一切不可阻挡的气势，一切都镀上了一层严肃的黯淡的色调。一排排用心剪裁料理过的香樟，像最后坚守领地的勇士，在微雨中簌簌，沉默坚定。墓碑上斑驳着深一块浅一块的灰，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的腥燥气。
拾级而上，荒凉蔓延，偌大的墓园无声无息地伫立在苍茫的天幕之下。
一般情况下墓园的人很少，更何况是西山墓园这块寸土寸金的地方。传说有高人指点，此地处于郊区中的郊区，远离喧嚣，依山傍水，景色清秀，风水极佳，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傲然风姿。
于是墓园拔地而起。
要说人民群众的力量怎么是伟大的呢。
西山墓园一个席位曾经一度凭着某些营销天才的三寸不烂之舌鼓吹到上十万一年，令不少老百姓唏嘘。有人活着买个房子找个容身之处已经算是拼了大半辈子，这死后花大价钱给自己找个这么舒服的坑，也算是践行了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个观点也不是那么正确，只有有钱人才敢这么挥霍资本，为了追求精致的生活，早日准备着生死一条龙的服务，十分齐全。
不是什么逢年过节，也没有周末的空闲，今天恰逢工作日，墓园里静悄悄的，偶尔不知名的鸟扑腾飞过，过后又是寂静。
其中一座墓碑前站着一个身穿黑大衣的年轻男人，他挺拔的背影暴露在雨中，短发沾水，头顶的有些已经结成几绺，他嘴唇紧抿，清秀帅气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是眼睛里有浓重的哀伤和思念。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墓碑上照片里的年轻女子，她的笑容温婉，眉目间与男人有几分相似。
男人眼眶发红，很久之后他的嘴唇才微微张开，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妈......”喉咙间溢出的声音都有了涩意。
初夏，天亮的时间越来越早，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路口红绿灯不断变换着，偶尔有一两辆车呼啸而过，多数人依然在沉睡，沉浸在美好的梦境中，只有不起眼的几家摊点开了门，早早地就忙碌起来，这个时候的城市表面上还没有真正活过来。
然而在不为人知的颓靡的角落，烟火酒气已经结束了。街上的路灯还没有熄灭，这是一片老式的居民区，清一色的成栋的平房，灰白色的墙面上有着大大小小的黑斑，有些墙皮已经脱落，荒无人烟的小道，偶尔几声狗吠。
江北市中像这样的城中村不少，多数正随着近年来城市社会的发展和经济的强盛慢慢消失，少数还在苟延残喘，不过多半也撑不了多久，某些能用残破形容的建筑已经被打上了又大又红的拆字标。
晏辰努力维持着大脑的清明，无奈步伐仍然磕磕绊绊，没走多久，他索性随便靠在路边居民平房的墙边，手拖着额头，拇指和食指按揉着太阳穴。
他眉头因为胃里难受且无章法的翻滚而深深皱起，发现自己的动作并没有缓解大脑的不适，于是烦躁地低咒一声，放下手摸进裤子袋里掏出烟盒，点燃，在昏暗中吞云吐雾。
晏辰此刻停靠下来，大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放松，随之被一片空白占据，疲惫感如同潮水肆虐而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但胸口的郁结并没有因此而消失。酒精麻痹了神经，此刻的晏辰对周遭的一切感知都很迟钝，换句话说，可能现在有人把刀刺向他，他可能也会等到刀没进胸膛之后才会想起来闪躲。
晏辰的住处其实四通八达，位于一个繁华市中心边边的中高档小区之中。他回到住处的路不一定非要从这条小路过，之前他也并没有从这条路走过，偏偏就在今天，晏辰机缘巧合地出现在了这里，命运的齿轮不偏不倚地正好卡在这个时刻。
更不幸的是，等到晏辰意识到自己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个带着口罩五大三粗长相狰狞的汉子已经快要把明晃晃的大刀招呼到他脸上了。几乎是本能反应，晏辰一把挡住这个汉子的手腕，继而迅速抬脚一脚踹在汉子的肚子上，把人踹倒在两三米远。
晏辰扔掉手上还没抽完的烟，上前作势要踢掉汉子手里的刀，就在晏辰正准备抬脚的时候，暗处里另一个同伙飞速冲出来，上去就扑到他身上，和晏辰扭打在一起。本来反应就比平时迟钝一点的晏辰哪儿承受得了这么猛烈的攻势啊，猝不及防地脸上就被攉了一拳。
那同伙趁胜追击，拳脚快速地给晏辰安排上，他堪堪挡住，被打的连连后退。电光火石之间，之前被晏辰踢倒在地的汉子也爬了起来，举着大刀就加入了混战。
晏辰一时不备，被汉子一脚踢到墙上，剧痛让他闷哼出声，大脑倒也被刺激得暂时有了点清明。
汉子拿着刀冲着晏辰恶狠狠地开口：“打劫！交钱！”
昏黄的路灯光线被葱郁的树挡了个彻底，晏辰靠着墙，整个身影置于暗处，只隐约露出个轮廓。听了彪汉的话，竟然是低低地笑出声来，语气却不带丝毫温度。
“呵，要爷的钱？梦游呢。”
“……我cao你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晏辰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惹恼了两名口罩大汉，一个把手中的刀对着晏辰，一个摩挲手掌抱着拳随时准备出手，两人凶狠地盯着晏辰，宛若眼中钉肉中刺，下一秒晏辰就会被撕成一团烂肉。
“这嘴可真臭，撕了算了。”晏辰冷冷地看着这两个壮硕的身影，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紧握成拳，手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他身体的肌肉紧绷，沉闷的呼吸在寂静的黑夜之中显得很沉重，脸上因为打斗冒出的汗水成一小缕慢慢留下，有轻微的瘙痒感，而这一切他都仿佛浑然不觉，眼神中不见丝毫的恐惧，冷静又坚定。
这样的晏辰，宛若黑暗中一头伺机而动的恶狼。
“妈的！”
持刀的汉子暴喝一声，大概也没想到今天出门抢个劫遇到的竟然是个刺头，还是个胆子特别大的那种，心下犹豫。他偏头朝身边的同伙瞥了一眼，同伙似乎经过了一番思考，冲他朝晏辰的方向微微偏偏头，心神交流之际，两名大汉由犹豫变成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决绝。
两人同时朝晏辰气势汹汹地扑过去，劈刀出手明显是比刚开始的时候重，没了顾忌铁了心似的要把晏辰置于死地。晏辰虽身手敏捷，出手的过程之中还在思考观察着对方的弱点，挑下手的地方，但这本身就是宿醉的身体，比不上平时，体力上的差距就不是同级较量，何况还是一当二。
逐渐的，晏辰出手的速度降了下来，一时不备，被持刀的大汉压倒在地，明晃晃的大刀急速刺下来，晏辰出手钳住大汉的双手，明晃晃的刀锋艰难地定在面前，距离一分一分地缩短，冰凉的金属触感仿佛通过空气传来，刺激着那一块的皮肤，不禁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刀尖触上了温热的肌肤，晏辰拼尽全力，憋得满脸通红，颈部传来一阵刺痛，硬物陷在其中，仿佛还在进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别动！警察！举起手来！”
昏暗中响起掷地有声的话语，威严又有力，带着让人心安的魔力。
一做亏心事，就怕遭遇警察。话语落下的瞬间彪汉大脑空白，下意识地按照所说的做，金属掉在地上，叮哐的响声显得格外的突兀。
晏辰身上的重力陡然一松，之后他感觉到有什么液体从脖颈处滑了下去，还带着余温。
“都蹲好！抱头！”
两个彪汉没有丝毫犹豫，照着命令执行得非常迅速，没有反驳没有逃跑，乖得令人发指。
而晏辰从地上坐起，伸手抹上了自己的脖子，摸到一片濡湿，低头一看，不出意料地沾染了一手指的血红。他抹了抹手上的鲜血，随即慢慢地站起来，身上的疼痛随着神经的放松四面八方地涌过来，晏辰眉头深深皱起，暗自动动了腿脚，松了口气，索性没什么大的实质性的损伤。
警察端着枪走近，轮廓慢慢清晰，五官清楚地倒映在晏辰的瞳孔中。
来人站定在晏辰身前一定距离处，手中的枪对着晏辰举着，开口依然是命令的语气：“抱头蹲！”
晏辰心下无奈，慢条斯理地把手举过头顶，又慢条斯理地蹲下去。
秦锋一手举枪一手掏出手机，冲手机那边简短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就又来了一位便衣警察，把两个汉子拷上，带着晏辰，回了警局。
在这个城市里鸡都没起来的点，秦锋和薛洋刚从邻市出完差，连夜往回赶，凌晨了才开到市区。不眠不休地连开了几个小时夜车，就算铁打的脑也会疲惫，于是秦锋找了个24小时便利店，停了车稍作休息，丢了几张票子让薛洋去买点东西果腹，自己下车活动活动，抽了根烟。谁承想也就是这一根烟的功夫，顺手就解决了一起深夜街头抢劫案。
凌晨时段的警局还比较空荡的，出没三三两两的人，偶尔一阵骚动，刺耳的警车长鸣响起，撕破清晨的宁静，又慢慢远去，没了生息。
晏辰一路辗转，暗自打量这警察局内部的构造，心里溢出来的好奇通过不加掩饰的目光展现出来。被带进去之后，晏辰看到了一位趴在桌子上睡得不亦乐乎的短发男子。也许是他们一行人回来的气势实在是逼人，那短发男子被吵醒，一只手无意识地搓了一把脸，一边伸懒腰一边看向晏辰这边，睡眼惺忪。“诶？队长，你们回了。”
……女的啊。晏辰暗自想，不由撇了撇嘴。
“抓着俩抢劫，”秦锋说：“清醒一点。去跟薛洋一块儿录笔录。”
“诶，好嘞。”
乔巧抱起本子，一路小跑去找了薛洋。
秦锋走回座位，从旁边随便拉了一个椅子放在自己的桌子边，示意晏辰坐下，然后摊开本子，按出笔，一本正经地问：“名字。”
晏辰乖乖坐下，双手盘在秦锋的桌子上，回答道：“晏辰，早晨的晨没有日。”
秦锋抬头看了看他，随即又低头在纸上沙沙写着。
“年龄。”
“22。”
“做什么的？”
晏辰本来随意地瞥瞥四周，后来视线就不自觉停在秦锋正低头的侧颜上，一不小心就看出了神。
头顶白花花的灯照在秦锋的身上，在他脸上投出一片阴影，干净利落的短发，微微带有棱角的脸颊，鼻梁高挺，嘴唇淡薄，年纪看上去很轻，浑身散发着身为人民警察的然然正气。
这张脸用于出道也绰绰有余了。
秦警官半天没有听到回答，心里稍许疑惑，抬头，就对上了正赤裸裸地盯着自己看的某人的目光。
秦锋皱眉，用手敲敲桌子，加重声音问了一遍：“问你是干什么的？”
晏辰微微一笑，从容回答说：“自由职业。”
晏辰看着秦警官认认真真书写的样子，显得十分的一丝不苟，心想，这个人正正经经的可真是太没意思，于是他心里躁动的作怪因子慢慢开始沸腾，“能请教警官尊姓大名吗？”语气满是调侃。
秦警官充耳不闻，继续开口：“请你简述一下事情经过。”
“警官这么早也出警？真是辛苦呢。”晏辰答非所问。
秦锋抬眼注视着他，脸上带着不耐和威胁。
然而晏辰恍若未见，自顾自地说道：“不过工作归工作，警官还是要注意身体的，毕竟年纪轻轻，可别落下什么毛病……”
秦锋越听头上的青筋越明显，他提高了音量：“少废话！问什么答什么！”
晏辰“啧”了一声，又换了个姿势靠在桌子上，懒散地开口：“好吧。我回家经过那里，路上就遇到了那两位大哥，拿刀威胁我交钱，我手无缚鸡之力，家底和小命差点都交代进去，得亏是及时遇到了您，不然我现在估计是裸着躺在停尸间了。”
秦锋看看眼前这个脸上青紫，脖子上还留有干涸血迹的人，不置可否。
“你那个时间在外面干什么？”
“……晨练吧。”
秦锋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穿着皮衣破洞裤蹬着一双马丁靴的青年，觉得这位随口说出的话怕不是见了鬼。
“你穿成这样晨练？”
“时刻维持风度嘛。”晏辰不在意地说，“警官，这笔录什么时候能录完？能赶在早餐出摊之前吗？怪饿的。”
……我看你皮怪痒的。秦锋目光沉沉。
晏辰从警局里晃出来时，天色已经是大亮。街道上各式各样的早餐店铺已经热闹地营业了，空气中弥漫的满是食物的香气。朝八晚五、穿着西装或工装的人们一边仓促地解决刚买的还散发着热气的早餐一边步履匆匆。
之前还嚷嚷着怪饿的的晏辰，感觉胃里翻滚了几下，却不是因为饥饿。他长呼出一口气，收拾好一身的疲惫，仔细观察了一下分辨出方向，然后抬步离开了警局。
回到住处，屋子里的光线非常昏暗，宛若暗夜，尽管外面是天气晴朗，阳光旺盛，也抵挡不住窗帘布的重重遮挡。
晏辰一边脱衣服一边走向浴室，浴室中镜子里的年轻人仿佛事不关己，面色平静，目光无波地看着那一身的青青紫紫，脸上破了相，脖子上的伤口在藏着盐分的汗水侵蚀下显得越发的红肿。
疼痛依然是客观存在的，但是他好像没有了知觉。
他将自己置于莲蓬头下，带着热感的水从头淋到脚，身上的每个毛孔颤颤巍巍地张开。晏辰静静地感受温润的水流遍身体的每一处，在浴室里氤氲着的温暖水汽里，好像回到了出生之前母亲温暖安全的子宫，他抬起头，水“哗哗”地浇在脸上，水压略强，皮肤泛起阵阵的酥麻。
一澡洗毕，晏辰草草地给自己上了药，打开空调调好温度，然后上床，盖上被子。
他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点开联系人。
“喂，虎哥，今晚我不去了。”
“……”
“为您的生意着想，客人不会喜欢破相的。”
说完，晏辰就把电话挂了，关机，在日出的光辉完全洒向大地之时，慢慢地进入了睡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