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我永远紧贴着你的心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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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浪}
合唱比赛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高三以后便没有合唱节了，所以这是最后一个。所有的“最后一个”都远比“第一个”值得怀念。
比赛下午才开始，教室里从早上就漂浮着蠢蠢欲动的气息。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大家几乎像病了许久终于获得允许出门玩的孩子，说笑和尖叫肆无忌怛的满溢。
好吧，对于每天必须穿校服的青春期女孩子来说，没什么比一条比赛用的裙子更让人兴奋了，她们终于有机会展示纤细柔软的腰和小萝卜一样白嫩嫩的腿。
更衣室里挤满换衣服的女生。我和张潇然在最角落里。我穿上之后几乎哭出来，什么呀，胸那里根本撑不起来，空空的两个壳子。我转过身去看张潇然，她已经在拉最后一个拉链，很好，人和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看着她胸前满满的两堆，我、一、点、都、不、嫉、妒。
换好衣服之后我便去找唐尧，这家伙最近几天脾气还算不错。我远远地就看到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他的脸映在彩色玻璃柔和的光里，穿着刚刚发下来的西装，衬衫还没有放进裤子里。我朝他小跑起来。
他看清我裸露肩膀的裙子就开始皱眉，我趁他说话之前把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不许生气，全班女生都这么穿的，”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我们去六楼好不好？”
他当然说好。六楼，是我们学校学生一个公开的秘密。约会圣地，相当于免费开房。
六楼是一层废弃的空教室，每个教室里都堆满乱七八糟的落满灰尘的桌椅，如果你发现某张桌子或椅子是干净的，那它一定是刚刚被上一对年轻的身体蹭干净了。如果你去的时候一推门就看见一对啃得正欢，那也没关系，去下一间，记得关上门就行。好吧，可能我说的有些严重了，在我们这所学校里真正“做过”的人应该并不是大多数，至少，我和唐尧没有“做过”。那时候我们以为“做”应该是一件神圣的事情。
唐尧坐在后黑板旁边一把还算干净的凳子上，我坐在他身上。
坐在他腿上便比他高了，我按着他的后脑，感受到刚刚剪的头发的硬茬，他眼睛漆黑，里面是我的影子。我咬住了他的上唇，悄悄把舌头送进去。唐尧的吻总是那么凶狠。我尝到烟草的味道。每当这样的时候，我总是无力回应唐尧，我觉得我就像他捏在手里的一只濒死麻雀。
这就是我们的“去六楼”。
两年以后我上大学的时候，突然有一个说唱歌手火了起来，我记忆最深的一句是“他打开了性的门，才看见禁的神”，我总觉得应该是“他打开了禁的门，才看见性的神”，性是无法受禁的。我想，那扇门是唐尧为我打开的。
事后，我们照常牵着手下楼，照常在楼梯拐角处把手松开然后气定神闲的走过主任办公室门口，再照常闲的蛋疼的踹一下那个旧的快站不稳的蘑菇垃圾桶。
刚一拐弯我就差点撞到另一个人身上，我翻白眼，“许白恩，今儿又去给张大小姐送什么呀？”
没错，许白恩，张潇然的男朋友，和她一样的高端小资路线，骚的一批，高中时代就已经很有那些时尚杂志公司大的精致男员工的气质。
“哎李小浪你来的正好，”他利索地把一个哗啦作响的袋子塞进我怀里，“潇潇说她今天的水杯配裙子不好看，我就给她送过来了，不过我来不及了，你顺便给她拿上去吧，一定要记得跟她说我已经送到四楼了啊！一定得告诉她我只差一层就送到她手里了啊！”
我十分想把那个袋子扔在他脸上，为什么有人活得这么精致？水杯和裙子有一毛钱关系吗！事实上，我到了大学毕业才知道穿裙子要配单肩包才更有气质好吧？
我一边感叹人和人的差距一边往教室走，某人还在我背后不放心地喊“记得跟她说啊！”，记得你妈个鬼。
回去把杯子给了张潇然，顺便附赠我的白眼，“你男人给你送温暖来了。”张潇然夸张的亲了一下那个杯子，“啧啧，我许哥哥就是贴心。”好吧，好吧。
虽然我总是送给张潇然白眼，不过多半不是因为鄙视。实话实说，我真的超级崇拜她。可能是我见识短浅，她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在“生活“的人，自由、无所顾忌、有所热爱。比如她家里一面墙的披头士唱片，比如她不管刮风下雨都一定要每天跑够三千米，比如在他爸说”你说一遍你要和那个小子在一起我就扇你一耳光“的时候把这句话重复了十七遍。
那时候女神这个词已经流行起来，没错，张潇然是我的第一个女神。
合唱已经在候场了，我开始有点紧张。我很怕那些有聚光灯的地方。我小时候是学跳舞的，一直站在领舞的位置，直到有一天我站在舞台最中央摔成狗啃泥的样子，对于一个从没失误过的骄傲的孩子来说，那就意味着我的表演生涯的终结。从此我就拒绝站在聚光灯下。唐尧并不参加合唱，从那次打架之后他就不再参加排练了，穿合唱的衣服也只是为了看台上统一好看。所以他并不和我们一起在后台等待。于是没人能过来按按我的肩来缓解焦虑。
我郁闷的走到角落里坐下。
有人挡住了我的光，我抬头，果然看见路灼树，因为没人能挡光挡的这么彻底了。
“紧张？“他砰地在我面前坐下。
“紧张死了，“我不耐烦地跺脚，”我怕我指挥错了。“
“没事，你都说了嘛，‘紧张’死了，那就不紧张了呗。“
“大树，你的笑话永远这么冷，“我哭笑不得，这都什么梗啊。
“喔，“他看起来有点委屈和尴尬，”好吧。“
我突然觉得他有点可爱。
很快便轮到我们上台，我走到舞台中间的巨大光圈里，对观众鞠躬，抬手示意音乐响起，然后转过身去。
我凭着这些天来形成的身体记忆挥动手臂，我没法控制自己的耳朵去听他们唱到了哪一句，没法控制自己的眼睛去扫视大家是否都跟上了节奏。
路灼树因为高站在最后一排最中间，我因为紧张而直直盯着的地方，我的视线里只有他的脸。他的嘴一开一合的动作像是有一只手在抚过我痉挛的神经末梢，我慢慢地听到声音，我听到他们在唱：“袅袅炊烟，小小村落，路上一道辙，我亲爱的祖国，我永远紧贴着你的心窝……”当他尝到“永远”的时候，嘴唇弧度象一个微笑，就是那个微笑，我感觉我突然解冻了，我无比清晰的听到那句“紧贴着你的心窝”，像是万籁俱寂的雪化后第一声鸟鸣。
我终于能像平时一样微笑着指挥，调动大家的情绪，然后用漂亮的姿势鞠躬致谢。
演出很顺利，我们得了奖。是路灼树救了我。
回到看台上，唐尧在那里等我，还有很远的时候我就看见他用口型对我说“干得漂亮”。
然后我们逃掉剩下的表演，去表演厅后面的小树林搂搂抱抱。我把他头贴在他的胸前时对他说，“我永远紧贴着你的心窝”。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耻，是路灼树的这句话救了我，我却拿来说给了唐尧听。我觉得我像是在偷窃。
回到班里，按学校要求来说是要继续上课，不过所有人都处在兴奋当中，整个教室像是刚烧开了水还冒着泡的开水壶，温热又吵闹。我后来仔细回忆过，那似乎我经历过的最后一次那么多人为了同一件事情努力为了同一个理由开怀大笑。没办法，我们都长大了呀。
唐尧是艺术生，晚自习的时间要出去学音乐。所以我放学自己走。
走在黑暗的人挤人的甬道，我鬼使神差的想起那个微笑，那个因为“永远“而展露的微笑，我突然想，路灼树会把这句话说给宋荣听吗？他第一次告诉我他觉得宋荣很美是在打球的时候，他那时候有点害羞的垂了下眼睛，因而错过我打过去的球还被我嘲笑了。
我转了个弯直奔舞蹈室。他果然在那里。他站在窗框的阴影里，正悄悄地把一盒酸奶摆在门口。我走过去冷不丁的拍了他的肩膀，他吓了一跳“哎“的叫了一声，然后紧紧张张的往舞蹈室里看一眼，确认没被发现后才躲回黑暗里。我突然觉得他对于宋荣，像聚光灯之于我，让人热爱又惧怕。
“瞧你那点出息，“我撇撇嘴。他嘿嘿傻笑。
我站在门口看宋荣跳舞。学校里几乎没有人不认识宋荣。这样美丽的女孩子，想藏都藏不住吧。她穿黑色的舞蹈服，像春天里的一支柳条。
有一个我很喜欢的作家用“下贱“来形容柳枝，我发现”下贱“的东西往往很美丽，比如妓女，比如我们这座城市的粗制滥造的繁华夜景，，是那种让人赞叹又心碎的美丽。
当然，宋荣一点都不“下贱“，她是公主。她的美不让人心碎，而是让人心惊。她站上舞台的时候，我们就不受控的成为她的臣民。
我看到门口有很多零食和礼物，不用想就知道是各种男孩送过来的。而路灼树的那一盒草莓酸奶被他摆在最边上，很可能就被踢得不知道去哪了。
“干嘛不放在显眼的位置上。“我瞥了他一眼，“反正又没写名字。”
“欸，反正她也不一定会喝嘛。“他躲开我的眼睛。
我知道他在紧张，紧张自己的仰慕被发现，被拿到聚光灯下来。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聚光灯“。
“好吧。“我耸耸肩，低头系了鞋带，“看完没，看完咱走吧。”他点点头跟我一起走出学校。
我没有告诉他，我系鞋带的时候把那罐酸奶放在了最中间的位置上。
{路灼树}
我换好衣服从更衣室里出来的时候，看着李小浪和唐尧从楼上走下来。她的眼角还泛着柔软的潮红，像是盛夏时晚上七点半的夕阳余晖，温和却有着饕餮情意。
我知道是唐尧那个混蛋干的好事。那个只会朝一个小姑娘发脾气的混蛋。
站在舞台的时候，我很紧张，我觉得我肥胖的身体被毫无遮拦的呈现，像是一盘待人宰割的肥肉。
我感觉到李小浪的目光，她是在看我吗，我不确定，但我在她的视线里慢慢地放松下来了。后来她把眼睛移开了。我忍不住开始悄悄地打量她。
她穿着深蓝色的短纱裙，露出的腿比其他女生还要更为纤细些。她的手臂多灵活啊，像两只洁白的鸽子飞舞着。
我看到她肩膀上微微露出了白色内衣的肩带。我慌乱的把视线移开。却又撞见她的眼睛。落满光芒的眼睛。她的嘴巴像一颗樱桃番茄。
我第一次觉得她真美，几乎比宋荣还要美了。她的美是活的、有温热气息的。
我没有告诉她，我看见她把我的酸奶放到中间了。不是因为我也希望宋荣能看到它。而是我突然决定，你希望我勇敢，那我就勇敢，李小浪，你知道吗。
我简直跟唐尧一样的混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永远紧贴着你的心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