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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开 ...

  •   暗夜沉闷,陈萌掌灯穿过回廊,婢女云娘跟在身后,她微微躬身,以手提着青衣的裙摆。此时一颗明星划破天际,穿过夜雾,但那流光照耀,却又不像一颗星应该发出的。

      云娘两三步奔到院内,她抬头仰望天空,目光紧紧追着那道划过的光芒。她说道:“蓝星的镇压松脱了。”

      院内放着几缸陈水,如果细看,便能看到那水泛着细小的波纹。

      陈萌摇了摇头,道:“陈家人不信鬼神,如果不是迁延病得太重,你也是不能带走他的。”

      夏夜里吱吱的虫声吵得人心烦意乱,陈萌拿灯的手微微颤抖。

      云娘说道:“迁延十六年前是我抱过来的,他娘蓝星是我的至亲。我又如何不能带他走?”

      少女微微仰起的脸太过稚嫩,如白瓷般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岁月的痕迹。她的眼神清澈纯粹,映照出陈萌手中灯盏的一点橙色火光。

      陈萌想起十六年前,也是这个少女,将还是婴儿的迁延抱到了他家门前。陈夫人与陈萌乃是一对少年夫妻,陈夫人第一胎曾诞下一个男孩儿,但却不慎夭折。第二胎是个女孩儿,起名淖哥。云娘抱着迁延来时淖哥才八个月大,幼儿脸色粉嫩,一双眼睛亮极了。陈夫人抱着淖哥看着抱着迁延的云娘,竟是只看了两眼便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样迁延便被留下来了,陈夫人是极温柔极善良的,真真把迁延当做自己的儿子看待。

      自此云娘便以婢女自称,照顾着迁延的起居,她对陈萌一家也只说自己是个普通的婢女,老家遭了难,带着小主人跑了出来。而迁延比淖哥还小上一些,叫爹叫娘叫姐姐叫云姨,如同一颗蜜枣,这里挨挨那里蹭蹭,非要让人知道他的甜才行。一家人相安无事过了十六年,谁也没提起过迁延的身世。

      一切都好得不行,只有一个问题让陈萌一家都十分疑惑。

      云娘像是不会变老,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停滞不前。初见时云娘穿着淡色纱衣,皮肤白皙如初开的晚香玉,多年过去,她仍如初初相见之时般般入画。而陈萌已经快要到不惑之年,年月所刻下的痕迹不仅在身体上,还在心里。

      有一次,暮春时分,天正落着细雨,云娘踮起脚尖用脸去碰低处树梢上的雨水。陈萌站在回廊的柱子旁看到这一幕,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快速地跳动。但这并非因为爱慕,只是突然被某种年轻的生命力感到震撼。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光,但从那以后,他就如同行走在荒野上。

      也是那一次,他忍不住去问云娘,他说:“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不会老?”云娘只答道:“时间到了你就知道了。”

      陈萌以为这是一种敷衍,他没有想到他真的能得到答案。

      迁延已在床上躺了半月,望春山上能请到的大夫都来看了一遍,煎药的锅都烧烂了两个,却仍不见好转。他只在半夜时清醒一刻钟,其余时间则意识模糊不清,总念叨着什么千年之约已到。每日只喝清粥,少年人极速地消瘦下去,细小的手腕连淖哥半掌都可以握住。

      千年之约。迁延口中第一次说出这个词时云娘便来找了陈萌。亦是夏夜,缸中陈水映照出一轮弯月。

      她说:“我要带迁延走了。”

      她双眼如此明亮,让夜色变得不再灰暗。

      陈萌不懂,云娘娓娓道来的,像是他幼时偷看话本里的故事。

      什么神魔大战,什么镇守一方的天戟蓝星。

      许久,他问:“你是神?”

      云娘回答道:“不,我是蓝星手中的那一支戟。”

      “你是兵器?”陈萌惊讶道。

      “是的,我的原身乃是兵器。”

      陈萌忍不住将两手交错,互相摩挲。他问道:“长生,是真的存在的吗?”

      云娘道:“神也会死的,飞灰烟灭也不过一瞬。”

      陈萌点了点头,问道:“你要将迁延带去哪里?”

      云娘道:“我要带迁延去寻青鸾,我怀疑他中了摄魂之术。千年已到,纵使蓝星身死,玄天总有法子影响蓝星的镇压。”

      陈萌犹豫了许久,说道:“我会先找望春山周边的大夫来为迁延看诊,或许并非什么摄魂之术…….”

      云娘腰间挂着几束芳香的细小干花,她低头伸手去拨弄,却不搭话。陈萌看着她的动作,仿佛以为她在玩弄一把利刃。

      不对,这个人本身就是利刃。

      ——

      男仆把迁延抱上马车,淖哥正坐在马车内一件件地清点迁延木箱子里的行李,车里宽敞,迁延躺在里面也丝毫不显拥挤。这一去山高水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淖哥想着,不由得去看迁延。迁延面色带着久病不愈的苍白。“我的弟弟呀,大夫来了这么多回,怎么也不见你好?平时你可不是这样。”淖哥一边小声说一边抚摸迁延的清秀的脸。过了一会儿,她也躺了下来,开始轻声哼唱以前云娘唱过的一首小调。

      陈夫人心中酸楚不忍出来相送,早上便吃了些东西早早回房了。

      陈萌站在宅门口,也没上马车前去看迁延,他在底下催促道:“淖哥快下来,让云娘带着迁延早些去找大夫。日落之前下山才找得到落脚之处。”

      陈萌对这个女儿,头疼总在疼爱之前。他作为一山之长,每日讲学监学,剩下的闲暇时间甚少。而这闲暇时光中的一半,他都在教淖哥如何循规蹈矩。女子尚无上学堂的先例,淖哥便要穿着弟弟的衣服进学堂上课;上完课她要约着三四童子去溪边戏水,春水浸湿衣裳,她要脱得只剩里衣,衣衫不整在干草地上煮茶;有男子经过望春山,她便笑着交谈,讲起某日春宴的趣事。谈及婚嫁,又有谁敢娶如此放浪的女子?

      清晨空气干净透明,小鸟到处啾啾乱叫,在树梢之间流窜。细长的树叶泛着金色的珠光,暑气一点点升起,蒸干路边杂草上的露水。

      云娘作男子打扮,长发用浅色绸带高高束起,竟别有一股英气。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拨弄着挂在腰间的细小花束。

      她也不去催促淖哥,她只是静静看着站在门口的陈萌。

      一山之长,不知贵为多少人的恩师。

      但她知道,陈萌真的已经老了。

      不止是身体,更重要的是心。每日枯燥讲学,少年夫妻琴瑟不调,女儿行为放荡,这些让他觉得自己早已力不从心。

      云娘转过头不再看他,她用略带怜悯地语调轻轻说道:“睡吧。”

      那一刹那,世界变得静谧。鸟叫,虫鸣,甚至耳旁的风声都不见了。再看陈萌时他已两眼一闭倒在了门口。这时云娘回身掀开马车帘子,看到迁延与淖哥好好睡在一块儿,便露出一点笑容。

      她骑回马上,拍了拍白马道:“大白,现在就我们俩啦,走吧。”

      白马得了指令,带着三人奔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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