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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楔子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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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楚国大殿里。
座于高位的王公大臣们早已喝得面泛桃色。传杯换盏觥筹交错间,又有美姬在一旁媚颜劝酒,有酒力不胜者,便在一旁拍手和歌,更有甚者,竟从座而起,走入众舞姬丛中,亦手舞足蹈起来。
“我欲乘风
归去兮……
又恐琼楼玉宇……”
彩弦拨动,绵绵软音自歌姬口中悠悠唱出,大殿内流动着平和畅快的气氛。王座上之人似乎颇有兴致,手指亦轻轻合着节拍轻叩桌面。
忽然一个大臣酒到酣处,竟舞到西侧一桌前,打翻了桌上的酒杯,洒了桌后蓝袍之人满身的酒水。见此情形,也不道歉,反而笑嘻嘻地从怀中掏摸半天,扔出一道脏兮兮的帕子,道:“刘大人莫怪,快擦擦身上的酒污。”
坐于西侧的人面色微嗔,此人名叫刘藏,乃是华云国派来的使臣,他脾气焦躁,然而此时在他国国宴,却也不好十分发作,便向国君行了一礼,对混于舞姬丛中的醉酒公臣侧目道:“莫非与王共宴,身为重臣却不顾身份,与贱伎共舞一堂,这是大楚国的君臣礼仪之道?”
王呵呵一笑,道:“今日是中秋,既是我楚湘公主一周岁生辰日,亦是我两国结亲的大喜之日,众爱卿高兴,由得他们去罢!”
“今日虽是佳期……然诸位大臣……此举恐怕于礼不合罢!”
“说的是。”王点点头,朝堂下道:“众卿若醉了,便着人扶回去歇息吧!”又笑着对那人道:“今日高兴,喝多了罢了,希望使臣看在本王面上,不要介怀。”
那人似乎还欲还口,身旁一身着黑服之人暗中将他拦住,使了个眼色。
“楚王无礼……!竟纵使家臣羞辱我们……”刘藏愤然道。
“我们这番来,是受王命前来联姻结盟,此番只得暂且隐忍,不可再造风波。”黑服之人劝他道。他姓秋名霍,是华云国派来的另一名使臣。
“我们虽只是小小使臣,可在此地却也代表了我们华云,楚国明显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此次奉御书前来,求的是嫡出的大公主,华云的太子,莫非还配不上不成?竟将一个小小嫔妃的公主许与我们……”
“我国太子亦才满周岁,不想与这公主竟是同年月日出生,许是天定的姻缘也未可知。何况大楚的嫡公主今年已十三岁,待到我们太子长成弱冠,她岂不已成老妇?年龄上,也不相配。我倒觉得这桩婚事挺好!”秋霍缓言相劝道。
刘藏摇了摇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秋霍看着面前歌舞嬉笑的楚国大臣们,轻声劝道:“你也知……大王如今病重,太子又尚在襁褓,若不是王妃对太子图谋不轨有易位之心……我们也不必来求楚国联姻。”
刘藏冷冷看了他一眼:“听说王妃早已派人去往大雾国为五皇子求亲了,我们为何不与大雾联姻?大雾素来与我华云亲近,近来又国富民安,丞相不派我们与大雾联姻,却来这素无交情的楚国!如今被王妃捷足先登,错失良机,大雾一旦与王妃勾结,我家太子的王位必岌岌可危!”
秋霍沉吟一番道:“虽然如此……然而丞相素来慧敏过人,我相信……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刘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他的想法一脸不屑:“王后懦弱无所出,三位皇子又病弱的病弱,早夭的早夭,太子母妃不过一介女官,宫中位分既无王妃高,外家又人丁没落无有亲族封官倚靠,无权无势,偏又死的早,只因她受宠四皇子才被封了太子。而王妃母家是时代簪缨大族,她觊觎太子之位早已不是一日两日,我们大王一旦有不测……恐怕……她便要暗中勾结大雾逼宫太子,这场风雨是在所难免了……楚王必定也是看到这点,才不愿将嫡公主嫁与我们!至于咱们尽忠尽责的丞相……我猜他估计早已加入王妃一党了!”
秋霍刚举起酒杯,突闻奇言不禁大吃一惊,连酒杯都差点拿不稳,随即想起自己还在楚国宴会上,忙调整面部表情,好让自己的惊诧不要在宴会中显得过分突兀。
“刘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刘藏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也只是我自己的猜测,否则,连我都看得出此刻是华云与大雾联姻的最佳时机,丞相怎么反倒看不出,将这机会拱手让人?”
“这……您这一说,我倒觉得确有三分在理……”
刘藏表情严肃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道:“我们的丞相如若当真与王妃一族勾结了……恐怕……到时候拥护太子的大臣们就没好果子吃了……”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扭头看向面色苍白的秋霍:“王妃必将清洗朝野,是时,包括来楚国为太子求亲的你我……都不会有好下场。”
秋霍身子一软,刘藏一番话,宛如一桶冰水浇在他脊梁骨上,一股恶寒自心由内而外散发出来。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飞速思考起几个问题,丞相是否真的已经叛变?自己是不是要趁早抽身投身王妃一党?
而刘藏神情凝重大概也在思索什么。两人一时都沉默不语,好在宴席上笙鼓吵闹,众人又只顾饮酒作乐,始终无暇注意他二人说些什么。忽听得楚王道:“今夜中秋佳期,不可不赏月。来人,快将公主抱来,与朕同去露台赏月去。”
下人听命,不多时,抱出一个粉团也似玲珑可爱的婴孩来。楚王微笑着接过婴儿抱了,边逗着小公主边往露台走去,众王公大臣忙起身紧随在后。
只见一轮明月当空,明月周围又环绕着三圈五彩流霞,彩霞时隐时现,仿佛美人面纱,半遮半掩。
众人都向楚王恭维道:“难得一见如此异象,想是好兆头,来年必然风调雨顺,国运昌隆。”楚王唯有点头抚须微笑,心中不禁想起与华云联姻之事。
作为一国之君,楚王又何尝不知华云国即将出现的危机,换作别国的国君,不要说大公主,连小公主恐怕都不会许给华云,那与送羊入虎口毫无差别,楚王深知这点,不过三月前宫中的卜师便说了,华云太子星虽然此时光芒隐晦,但星位稳固,预示太子之位不会轻易易主。楚王虽然并不全信星象,但......
他着看了看怀中的小公主,小公主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赏月毫无兴趣,倒像是对打瞌睡颇有兴趣。
决定将公主许给华云的太子,如若十七年后太子一如卜师所说的那样终于登上王位,对楚国来说自然是稳赚不赔的,毕竟在他最孤立无援时,楚国愿意与他联姻,那可是一大笔人情,然而最后他若是被迫遗憾退位,于楚而言,却也不亏.....想到这,楚王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颇为冰冷。
众人面上吟诗赏月,实则各自暗藏鬼胎。正赏月间,忽然不知何处飘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这香不像宫中所熏,又绝不是民间人熏得起的劣香,方过鼻尖,能令人神志清灵,心安定明。随着异香弥漫。不多时,竟从月上姗姗下来一女子。这女子恍若仙子,一身的珠玉宝翠锦织绣彩,精巧得连皇室之人见了也叹未曾有,绝非出自人间匠人之手。相较衣冠华饰,女子的容颜更是惊艳绝世,举手投足间气质端庄雍容,姣好沉静正如当空明月,一发衬得众嫔妃如众星微渺,相形见绌,皆心中暗暗自叹不如而已。
仙子身后还跟着两名执灯的婇女,一个青衣,一个紫衣。两名婇女,亦是十分貌美,衣饰虽比不得主人的服饰华彩出众,然较之凡人宫室中妃嫔的华服,却也绰绰有余。
众人一时看得呆了,台上一片寂静,不知谁忽的高呼道:“嫦娥娘娘下凡了!”唬得一众侍婢忙俯身下跪。
只见那仙子不言不语,伸手向楚王怀中轻轻一指,众人看去,只见那莹莹指尖所指的,正是此刻刚酣然入睡的小公主。
楚王乍见天仙身子酥软,早已不知天地为何物,满脑子尽是三个美人貌美倾城的脸。回想自己所宠爱的妃妾,自以为皆是天下不可多得的极品佳人,不料如今一睹仙容,方才知道貌比天仙这一词就是胡说八道,凡人之美如何能与仙子相提并论?哪怕只得那美人身边一侍妾,这辈子都死而无憾了!
正心猿意马,公主却不知何时已从他怀中凌空飞起,众人见了,有心欲拦夺公主,却不知怎么只觉得各各有如重丝缚身难以动弹,那女子将婴儿接在怀中,轻轻撩起襁褓一角,细细端详婴儿的脸,道:“公主叫什么名字?”声音柔婉如水,荡人心神。
一片寂静中,不知谁回答道:“公...公主名号楚湘。”
那女子点头,道:“公主我抱去了。”
一语惊醒梦中众人,忙纷纷道:“楚湘公主乃我大楚公主,已与华云国订下婚约,仙子要带往何处?”
那女子缓缓道:“公主虽为楚国公主,却也是我的亲妹。此番她遭劫下界,我不得不来引渡。公主并非凡界俗人,此番与我一去,我必不令她回来,你们便只当她死了罢。”说罢回身,仍旧踏空去了,亦不听露台上如何吵闹。
云端。
怀抱婴儿的神女行色匆匆。两名婇女一左一右随侍其后。
青衣婇女问道:“神女打算将公主带往何处呢?”
紫衣婇女道:“还用说,自然是带到远离太子的地方。”
青衣道:“不若将公主抱上天宫,待那男子年老,再送她下界,如此错开妙龄时机,待得公主长大,必不会对一老人动心。”
神女摇摇头,道:“不可。神女在世时,曾应许过那人,此世要制造与他相遇的种种机缘,此事已经注定,不论她爱与不爱,嫁与不嫁,必要与他纠缠一生。神女不能妄语,如若我将她带上天,错过时间,她将会立即死去,并重入轮回。”
青衣叹了口气,道:“真真没想到,上神居然会遭此劫难,这些凡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紫衣点点头道:“别说上神,就是小仙我也万万想不到居然有人会狗胆包天,打上神的主意啊。”
神女闻言,只是默默不语。
“不过,小仙倒是一事不大明白,依小仙看,那人既成了华云国太子,两人自小订婚,是神女当初愿力所致,天作之合,大神女为何不如随顺他们此番姻缘,令他们携手相伴一世,这一世有荣华富贵夫妻恩爱,到头也可圆满了了这段孽缘。”青衣婇女道。
“这才是我担心之事。”神女看着怀中的公主皱眉道,“神入世,因为本性纯粹,一旦对那堕落之人产生情爱,恐怕痴情难改比凡人更甚,此世若是两情相悦,免不了命终时难舍情爱,以致海誓山盟,心心恋恋追随至下世,一世一世复一世。轮回本是无常之事,何况人心无定!情爱纠葛之间,因爱生恨再平常不过。长此以往,她会陷在轮回中难以自拔,致使神心疲弊,失却清灵,逐渐失却神性,到头来,她会忘记自己曾为神女,最终堕落如凡人一样。“
两个婇女听了,都吓了一跳:“难怪天界不许与凡人通婚……原来如此……””
“这样说来,“其中一个突然变了脸色:“......神女的许下愿岂不是个死结?”
两名婇女对视一眼,彼此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因为如果神女不断与那人相遇,彼此自然容易产生感情,一旦神女对他生情,就容易堕入轮回....等于陷入一种死循环,而可怕的是,这种循环还受到神女愿力的保护,别人难以干涉。
难道神女陷入轮回,已成定局了吗.....?
“只有一种办法了。“
两人正沉思着,闻言都抬起头看着大神女。
只见神女正低头看着渐渐在她怀抱中酣睡的小公主:“只有修行不受她愿力的保护,只要她自己愿意修行出世之道.....她的愿力就无法束缚她。”
“上神的意思是......“
神女不语,只是停住了脚步,俯视下界。
两个婇女也跟着停住脚,随着神女的目光低头看去——
眨眼间,她们已远去华云遥遥万里。在明月映照之下,是一个边陲小镇,镇上人人都在庆贺中秋,只有一座小寺,冷冷清清,寺内,一个孤僧正独自在院内瞑目打坐。
“上神可是想让公主出家.....?”青衣问。
紫衣也跟着道:“神女若出家必能洗却尘心好好修行!“
“依小仙看倒未必见得,毕竟神女愿力坚深,就算是出了家,也不知能不能断了与那凡人的孽缘....”
两人说着,都看着神女,等待主人开口。
而被簇拥在中央的神女对两个小仙的疑虑担忧没有多言解释,只是低下头,轻抚着小公主的面颊,轻声道:
“这就看我和她……谁的神力更强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