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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传二   自打姐 ...

  •   自打姐姐再不应许他人的愿望后,日子便比往常无聊了许多,直到三百年前,我亦像姐姐彼时那般,听到了来自远方的久违的祷告之声。

      我颇为好奇,寻声来到荒泽时,才发现此处真是沧海桑田,当初的我与姐姐经过时此处还是平原大地,重游故地,只不知何时这儿竟拱起一座唤作榴山的小山,山顶上还盖了一间小小的神女庙,我在里面发现了那座当初让我爱不释手的小瓷像。

      只是瓷像已经四分五裂,却又被粘合在一起,显得拙劣非常。

      我于是小施法力,将庙殿恢复如新,落座精心修复那座瓷像,并用心为它重新点缀颜色,直到第一个人推开庙门,扑倒在我座下之前,仍在专心修复玩具的我还没发现凡天人不知从何时堕落了,他们失去了本有的神力,被称为凡人,转而开始疯狂地向我祈愿。

      然而,如若那第一个人只是要我应许他一个像平常人那样普普通通的愿望,我大抵也不会在榴山停留三百年,然而那人张了张口,却是要我留下来,留在荒泽,守候荒泽。

      这也太过简单,而我也明白他是在为凡人寻求福祉,算算在太虚的日子也着实无聊,亦是怜悯他的善心,我应许了他,就这样,很快神女庙显圣的消息渐渐如春风千里传遍四方。

      我应许了那人三百年,从那以后,无数的人开始跋山涉水来寻找我,他们的愿望在我看来皆如草芥般卑微,起初榴山矮而平,到后来几乎被前来求愿的凡人踏为平地,我烦扰不已,想起从前与姐姐在一起的时候,还时常有他神向姐姐祈愿,因为后生之神的神力都不及我们圆满,然而姐姐至多只肯应许他们一个愿望,我从前还不大明白为什么,现在想来或许是怕求愿的人太过贪婪吧,因此我渐渐开始模仿姐姐,只肯应许一个愿望,同时,为着维持凡间的平衡,我将榴山拔高,高耸入云,划为秘境,只容有缘人。

      一百年说长不长,长不过天上一日,说短也不短,短不过人间一世。在榴山待了三百年,今日正是应许那凡人的最后一日,恰逢今夜明月天子新娶,我站在庙外,看着天上星疏月明,鼓乐之声不时从天上隐隐传来,猛然想起似乎还未备贺礼。

      正头疼送些什么,榴山之神忽然现出身来,对我拱手道:“榴山小神丘江拜见神女。”

      “什么事?”

      “小神有要事相告,”没等我说话,他便又迫不及待拱手道:“再过一刻钟,榴山便将崩塌,愿神女暂且离于此地……”

      “崩塌?为何?我怎么不知道?”我奇道,从未听说过榴山会于今日崩塌,如若真有,也应当早就有报信的神来告诉我,而不该等到临山崩时才说。

      “小神也是方才接到地神的急令……”

      我没多想,让他退下。反正一会我就要起身去明月宫参加婚宴,退一万步说,就算山崩了,也碰不着我半根头发丝。

      丘江似乎还有话欲说,欲言又止,半晌,终归行礼遁去了。

      我们神女在世间行走的时候,自然而然离地半尺,这时候我将脚放在地面上,果然觉得大地似乎隐隐约约在晃动。

      忽然一阵悦耳的鼓乐声伴着清脆铃响远远传来,愈来愈近,几百条龙游过,紧随其后是一行婇女,手持宫灯,为身后的鸾车照引,鸾车之后,仍有长长一大段队伍,浩浩荡荡,光是宫灯已照亮了半边天。

      虽离得远看不真切,但不用想便可以知道,这么大的阵势,必是送新人去明月宫的鸾车。

      我目送着队伍进入月宫,脚下也摇动得越来越厉害,似乎在催我,我十分不耐,踏回虚空。

      这时只见鸾车队伍里,一个婇女手持宫灯,竟遥遥朝我而来,眨眼之间已到神庙前,款款行了一礼,道:“小仙拜见神女。大神女怕神女忘了吉时,特命小仙前来接引。”

      我道:“我正要去,走罢。”

      那婇女行礼毕,一手执灯上前,一手轻扶着我。

      不料刚迈出半步,身体便往下一沉,我忽觉哪里不妙,将她手猛然一攥,连带她也下沉几分,那婇女跪下道:“神女莫施法力捉弄小仙了,误了时辰,天子要责罚小仙的。”

      我道:“我没用法力。”

      她诧异地看着我。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因为我自己亦感觉到我似乎变得没有以前轻盈了。为了消除她的疑惑,我这才暗中使力,不想身体不知为何重如磐石,另一只脚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我再使神力,只觉身体愈加沉重,重到似乎整个榴山都系在我腰上了,我皱眉使出更大的法力强行起身,但神力似乎全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无法施展,那婇女惊慌失措地看着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

      “让小仙试试。”她说着,便也施出法力来搀我,没想到很有作用,我终于双脚凌空了。但……月宫还很远,身体变沉重的问题却丝毫没有得到缓解,我要怎样上天去?

      自我出生以来从未出现过这种状况,我有点焦虑,涔涔汗珠从我额上流淌下来,让那个婇女大为惊惶。

      神是不会流汗的。

      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微微沉吟半晌,对她厉声道:“罢了!你先回去,大神女问起,只说我马上就到,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许提起,否则叫你灰飞烟灭!”

      但我话还未说完,脚下已然猛地一赘,那婇女被我带着,一时跟着我一同坠落了下来。耳边轰然雷声作响,我大感不安,抬头一看,只见几道天雷隆隆而至,伴着滚滚黑云,像一座沉重的大山重重压在我身上,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在我心头升起,我一边催那婇女,一边往神女庙奔去。

      这时,山下遥遥踏空而来一点白色,不知是何物许,但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理会,径直奔向庙中。

      不料我还未跑进庙里,一记天雷早已先我一步将小庙劈得粉碎。我心里一惊,冲上前察看我的瓷像,它好歹被我注入过些许神力,此时却被天雷劈得一分为二。

      我拾起分成两半的瓷像,住了脚,望天道:“神女我何罪之有,要平白遭天雷相迫?”

      没有雷神回应。想也知道,雷神的雷根本伤不着我,天地间我神女最高,谁能审判我?

      忽然有什么东西舔我的手,我低头一看,竟是适才那头白虎。

      “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主人呢?”我问它。

      它仰脸平静地望着我,两只眼眸像它的主人一样,神采奕奕。嘴里叼着一支犹在滴血的匕首。

      “……死了么?”我从它手中接过那支匕首,只见柄上刻着两个字,吴离。

      是他的名字?

      “为什么来找我?希望我去解救他吗?但你的主人已向我求取了来世的愿望。”

      白虎摇摇头,阖眼在我脚傍安然卧下,全然不顾头顶轰雷声声,我感觉体内神力渐渐在隐没,像握在手中的沙,细微地飘扬至我看不见的地方,像流逝的时间一样清晰而模糊。

      捧着裂成两半的瓷像,我心里不知为何浮起这瓷像塑造者的脸,浮起那时姐姐严肃的脸庞。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暗示,当头上那记惊雷劈下的时候,我恍然大悟,忽然明了了那时那人向姐姐许下的愿望,不禁懊悔自己刚才应许愿望太过鲁莽,竟未料到这凡人的险恶居心。

      我沾上一点血在指尖,用仅剩的一丝神力,透察这鲜血的主人。

      黑色张扬的枝桠不断从头顶略过。我神力大失,原本应能纵观他平生,此时呈现在我眼前的却只有不断飞速略过头顶的树枝,还有□□这头正在疾奔的白虎。

      这是他刚从神女庙离去时的记忆。

      “就在那里停下吧。”他指着眼前一棵巨大的老榕。

      白虎依言停下。他艰难地从虎背上下来,坐靠在榕树边上,白虎亦卧在他身旁。他抱着它仰望星辰,咳嗽了几声,道:“等死的感觉可真不好受。”

      白虎轻轻舔了舔他的脸,似在抚慰。

      他从腰间取出一柄匕首,对它道:“神女说,我活不过这两日了……我自己也知道,如果我死了,替我将它交给神女。”

      白虎哀伤地看着他,眯眼趴在他腿上,像只小猫。

      “从今往后你就要自己生活了……”他温柔地抱着白虎,“要好好地……”

      白虎伏在他腿上低鸣了几声,却突然感觉主人的身体一阵剧烈抽搐,它猛地抬起头来。

      那柄小刀自他主人之手,深深插入它主人那颗小巧的心脏,血涌如泉。

      他瘫倒在地上,白虎不知所措,不断地舔舐他的脸颊。

      他全身颤抖着,视线开始模糊,滚烫的眼泪从眼眶溢出,即将失去意识,他嘴里却仍然不忘喃喃道:“神女……神女……”

      一记天雷自我神女头顶落下,我听见他嗤笑道:“我……”

      “……我一定要得到你。”

      在那记天雷劈至我身之前,我从未想过作为神女的我竟然也有死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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