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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阴暗 阴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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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铭觉得自己要是慢一点的话可能这会儿鼻子都已经被那男人削下来了。
他跟知韦星夜兼程的赶了十来天的路,到晋州的时候觉得去宴无望便找了个客栈住下了。
裴铭这人从小有个习惯,他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然后雷打不动连续睡上几天几夜。
左不过赶不上秋宴,索性在客栈睡个够,来的路上抢了山匪不少的银钱,就是睡上一个月也够。他没想到一觉醒来翻天覆地,怎么就躺在破烂的茅草房里了,还有个老头惊悚尖叫着喊他妖怪。
知韦告诉他,裴铭刚睡下一日的时候,那天午时知韦到外头给风餐露宿好些时候的他俩去购置衣衫,正走在路上,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周围的房子顷刻间倒了七七八八。知韦觉得,完了。
他一路狂奔着来到客栈,幸而他俩住的是最边上最便宜的房子,屋脊坍塌了却正好支了一个三角区。他没心没肺的主子还在床榻上睡得安稳。
啧。早就习惯了。看见他的人都叫他妖怪,只有从不记事起就跟在他身边的知韦不会。
然后自嘲的裴铭看见人群被分开,走进来一个衣着干净的姑娘,就瞅见她死死的盯着自己,和失了神一样,他心想,得,又来一个被吓丢了魂的。
结果他听见那姑娘说:“我的妈……这眼睛也太好看了吧。”
裴铭大脑空了一瞬间,他连怎么继续吓唬这群人都想好了,结果这辈子头一回他竟然听见有人夸他眼睛好看?他蹭一下就爬下床去,两步迈到那姑娘跟前。
啧,真矮。
裴铭嫌弃的弯腰凑到她面前,还没说话就感觉她身后那个那人陡然爆发出一阵杀气,紧接着眼前一花,经常同人打架的他下意识往后一躲,一柄剑已经横在他和那姑娘之间。
那男人说话都带着森然的冷气,一点也不像大漠里的匪徒粗犷:“放肆。”
异瞳,整个北昭只有三皇子裴铭,他不是本该在大漠的吗,陛下无昭想来他也不敢曝光身份,那他就权当不知道,敢轻薄阿阳,先过问我的玄铁剑吧。
裴铭有惊无险的摸摸鼻子,在一丈外的地方看着沈千阳:“这位姑娘……你刚才……说的什么?”
沈千阳终于回过神来,心想我的出息呢,都去哪了,她也摸摸鼻子觉得有些尴尬:“啊……我就是觉得这位公子您的眼睛很好看,一时无状,真是失礼失礼,望公子海涵。”
裴铭悄咪咪往她跟前凑了一点:“你不害怕吗。你不觉得我是妖怪?”
被问的特别懵逼的沈千阳一脸呆滞:“为什么?双色瞳简直是上天的恩赐啊,老天要造多少人才会有这么一双鸳鸯瞳,你简直赚大了好吗。”
沈千阳莫名其妙的看着对面那个双色瞳少年乐开了花似的搓了搓手,飞快又轻轻的在她肩头锤了一下:“我叫柳非名。是非的非,名字的名。”
沈千阳哦了一声:“柳公子安好,我叫沈千阳。千千万万的千,太阳的阳。”
那少年笑嘻嘻的:“阿阳。”
……
沈千阳觉得,如果当时她没有一把拉住长安的话,她刚刚认识的这个柳非名就要当场毙命了。
不知道长安受了什么刺激,柳非名刚刚自来熟的喊了她一声阿阳,长安扔了剑一拳就把他打倒了。
长安站在她前面将她挡的严严实实的:“哪里来的登徒浪子,姑娘的闺名也是你能随口叫的。”
沈千阳在后面悄悄拽了拽长安的袖子,小声说:“长安,好端端的你怎么发这么大脾气。你不是也叫我阿阳的吗。”
她觉得长安扭过头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黑,说话的时候仿佛在磨牙:“阿阳觉得,这个登徒浪子跟我,在你眼里都是一样的?”
情商为负的沈千阳立刻将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不是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她看着长安越来越黑的脸声音逐渐弱下去,话到嘴边飞快的改了说法:“我的意思是,我跟他不熟。他得叫我沈姑娘。”
眼见长安的脸色有所缓和,她赶紧大声强调一遍:“对,他得叫我沈姑娘。”
长安满意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沈千阳松了一口气。平时那个温暖可爱任人揉捏(?)满口小主子的长安去哪了!
被长安一拳挥出去老远的裴铭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打断了,知韦轻车熟路的将他主子拉起来:“公子,这次可有哪处的骨头断了?出门时各式治疗伤药我都带了些,只要不超过三根骨头保管十五天之内痊愈。”
啧,打架太多,连下人都有一条龙服务了。
他这次倒没有还手,主要还是因为权衡了一下觉得没有打得过的可能,裴铭揉了揉被揍的发闷的胸口:“是我唐突了,我本从西域来,西域豪放,没有太多礼节,请沈姑娘谅解。沈姑娘可以叫我非名,我不介意的。”
沈千阳看着长安又有些黑下来的脸,心想,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看来还是挨打挨的不疼。
见她不语,裴铭继续滔滔不绝:“沈姑娘是路过此地?要去哪个地方?我此番出来本要到汴京去,不想如今耽搁了便没有目的地了,沈姑娘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结伴而行。”
长安又握了握手里的剑,淡淡的:“那真是不巧了,阿阳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特地来晋州做安抚使的。差事结束后是要回汴京复命的。”
裴铭皱了皱眉头,知韦在身后戳了戳他的腰窝,这沈姑娘是陛下特使,那便是朝廷的人。他们是偷偷跑出来的,按道理来讲,裴铭是无昭不得擅离封平郡的。这趟出来他们最不应该的就是和朝廷扯上什么干系。裴铭这双异瞳如此显眼,虽说当年先皇没有将他异瞳之事大告天下,但宫中和朝堂上的人还是一清二楚的。这沈姑娘看来入朝堂不久且不太熟悉皇室,否则,他三皇子的身份早就瞒不住了。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裴铭又咧开了嘴:“看不出,沈姑娘年纪轻轻就是陛下特使。如此一说,沈姑娘来这茅屋也是为了视察灾情。”
话题被裴铭转的生硬,但是很容易就让沈千阳的思绪回到了正轨,她点点头:“正是,我今日来是为了解一下赈灾物资发放的。米粮、草药、被褥等等。”
提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周遭的百姓开始议论。
“大人,草民们如今每日里只有一餐,午时那仅有的一餐也不过是一碗薄薄的稀粥。李巡抚说灾民太多只能分到这些,请大人行行好,多放一些粮食吧。”
“是啊,大人,眼见着天气日渐凉下来,这四面透风的茅屋便也罢了,官爷们发下来的棉被也只有薄薄一层,草民倒不碍事,只可怜了我这刚刚周岁的孩子,夜里寒凉,从前日里便开始发热了,郎中说不能着凉,否则吃再多的药也不管用的。”
“大人,我母亲将她每日的薄粥都给了我和妹妹,她已经好几日没有吃东西了,大人,大人您救救我母亲吧大人。”
“大人……”
“大人……”
……
沈千阳没有想过会是这么个情况的。她以为她就是来走个过场的。陛下拨下来的银两不够吗?
还是说……
沈千阳想到了那个最不想出现的情况。也是从古至今历朝历代官场上都无法避免的情况。
她安抚好了百姓们,同柳非名告了辞。将长安拉到一个断壁残桓的角落里,悄悄贴在他耳边:“是李巡抚有问题吧。”
沈千阳在跟长安说一本正经的问题,但却不是一本正经的姿态,她说话的时候呼出来的热气打进他的耳朵里,痒痒的热热的柔柔的,顷刻间就让他整个耳廓红透了。
他克制着板起脸来:“十之八九。”
长安握紧了剑悄悄的想要站远一步,谁知道沈千阳一把拉住他的手丝毫没有察觉他的不对劲:“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李巡抚他丝毫不避讳着我,那说明他背后肯定有人给他撑着,尺素说李融是贵妃娘娘的堂弟,那会不会是……”
她话没有说完,就被忽然长安倾身而来的怀抱压在了身后的半堵墙上,他的右手护着她的后脑,左手垫在她的背和墙脊之间。长安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剩下的半句话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个紧密的拥抱忘得干干净净。
一片空白。
长安小声的在她耳边说:“嘘,有人来了。”
长安的声音唤回了她一点神智,这两堵墙之间的空隙很浅,两人稍微站的远些便会暴露在外面,而他们正好在谈一些稍微隐秘的事情,所以,长安是不想他们被发现。
沈千阳强行给自己讲道理,把砰砰直跳的心脏安抚下来,静静的闻着长安身上浅浅的皂角香。
原来长安这么高,原来他一点也没有我想象中瘦弱,他的怀抱这么宽阔这么暖和,我甚至觉得躲在他怀里像窝在被子里一样,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最不用害怕最宁静的地方。
沈千阳悄悄伸手,轻轻的环住了长安的腰。
长安呼吸一窒,体温蹭一下上升了许多,放在她背后的手不可抑制的紧了一下,余光瞥了瞥本就没有人的外头,心想,我可真是自作自受。
……
当天夜里,长安带着沈千阳偷偷潜进了李融的居所。正是三更,李融的卧房里却还亮着灯。
全身都是黑衣的两个人和夜晚融为一体,静悄悄的潜在李融卧房外,隔着一张窗户纸听墙角。
“大人,账房先生那里已经安排妥当了。”
“切记,此事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事关大理寺,若有一丝的差池,你我二人的性命可就没了。”
“是是是,小人明白。”
“明日,陛下还有一笔银两拨来晋州。足足白银十万两。陛下虽派了神始大祭司来,但她也只有一个虚名罢了,没什么势力,想来也不敢做什么。今日有人来报说那些难民同她诉苦,无论如何还是小心些好,明日的这批银两克扣的不要太狠了。多置办些米粮,账簿上该怎么写还怎么写,多出来的就说是大理寺卿李大人的私库里出的。”
“小人明白了。”
“把那账房先生看牢些,此事非同小可,等晋州的事一结束,便找个人将他除了吧。”
……
沈千阳和长安回去的时候心里格外的难受。她想起来第一天的时候刘婶拿出来家里仅剩的米熬成一碗薄粥招待她,想到大虎他们三个孩子瘦的不成样子的身子板。想到这围墙都没有的院子后面那新坟上的嫩草。
心里涌上来一种难言的感受。
“长安,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鲜活的生命啊。”
不是话本子上的寥寥数语,不是游戏里的NPC。就是一些和她一样的,比她纯粹许多的灵魂。
时至今日她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北昭的一切。
好的不好的,繁华的贫瘠的,善良的阴暗的。
就让她来做点什么吧。
“长安,我们来一起为这些生命做点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