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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果硬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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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青色的天幕没有边际,来自太平洋的降雨倾泻而下,带来潮湿腥咸的水汽,尽是断壁残垣的废墟里充溢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吸足了水分的水泥砖块间冒出星星点点生涩的绿意,昭示着这片废土上于灰烬中重生的春天。
卡米尔坐在雷狮摩托的后座上调校仪器,雷狮加足了马力,改装过的摩托发动机在无数雨线交织成的水幕中冲开一条通路。
遗忘坟场,这里是怪兽初次登陆的地点,毫无防备的海湾缺乏应急措施,在连续一周的狂轰滥炸宣告无果后,军方最终迫不得已动用了三颗战术核弹才将其彻底击毙。胜利的代价是惨烈的,怪兽“先驱者”的剧毒血液被一瞬间蒸发,与漫天飘扬的放射性尘埃一同进入大气,四座都市与数十万人的生命化为飞灰焦土,至今这里的生态环境仍在恢复。
七年过后,残余辐射仍然影响着这里的方方面面,即使有口服抗辐射药物,两人也不愿意在这里待太久。简易盖氏计数器嘀嘀报警,雷狮皱眉“啧”了一声,卡米尔正要阻止,兄长已经一掌拍了下去。
“……”
计数器发出悱恻缠绵的一声“嘀——”,终于哑了。
卡米尔无奈,这个盖氏计数器还是当初从废物堆里淘出来的,因为几经转手指标失灵,被雷狮吐槽过很多次。没办法,卡米尔将仪器的探测精度调校完毕,为大哥指了个方向,雷狮回头赞许地捏捏他的脸,顺带把手上的雨水全部抹到他脸颊上。
卡米尔:“……”
年轻的大男孩无声坏笑,猛加油门,绕过废墟中突兀屹立的怪兽“入侵者”的头部遗骨。
于是天地之间只剩下喧哗的雨声和渐渐淡去的马达轰鸣。
在战斗中严重受损或者报废的机甲残骸都被丢弃到这里,从核动力为主的一代机甲到数字化操作舱的三代机甲,这里是钢铁巨人们公认的墓地,于是拾荒者也应运而生——斥巨资建造的机甲即使报废了也是好东西,于是不少冒险者便以此为业,雷狮也在这里挖到了自由天空下的第一桶金。对机甲结构的熟悉、对格斗技术的掌控,这个长相英俊的年轻人作为雇佣拾荒者靠这些赚得盆满钵满,每天带着自己的小跟班宅在已经废弃的汽车工厂里不知道鼓捣什么东西,只有周末的时候才偶尔能在黑市上看见他穿着工装裤,在摊子前买酒、糖和一些生活必需品。
坍圮的高楼广厦之间,静静躺着一具机甲的遗骸。缺少养护的它外壳氧化严重,裸露在外的大部分都被红褐色、熟赭色的铁锈所覆盖,一些藤本植物在这里安家,零散可怜地开着颜色浅淡的花儿。
雷狮停下摩托,望着眼前葱茏的绿意,雨水顺着他的护目镜流下来,还有一些浸湿了他前额的头发。
他感慨道:“昔我故友吊似卿,而今坟头绿草盈……”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少年终于绷不住,侧过脸去咳嗽。
“放轻松点儿,”雷狮读出了卡米尔眼中的情绪,笑道,“都多少次了,不差这一回,检查一下装备。”
卡米尔点点头,仪表确认无误,装备齐全无损,于是从背包里翻出两个通用防毒面具,隔空丢给雷狮一个。
雷狮准确接住,顺手扣在自己脸上:“等干完这票大哥就带你去买糖。”
卡米尔:“大哥……”
雷狮:“?”
卡米尔摇摇头:“flag。”
怎么也没想到卡米尔也学会了抖包袱,雷狮哈哈大笑,搓搓隔着帽子搓搓他头发:“走啦,小心点,这玩意生锈了可能会塌。”
锈蚀氧化的金属质地疏松脆弱,但好在建造时设计合理,两个人的承重还勉强过得去。卡米尔戴着露指手套,在涂装褪色的外壳上敲了几下,寻找薄弱的地方设置微型爆破弹,强行炸开了出口,兄长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
通道底部有浑浊的积水,到处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强烈气味,雨水的声音放大回响。雷狮握着卡米尔的手,略略发力,轻巧地把少年拎过了积水坑。卡米尔拿出冷荧光,用力弯了几下,照出机甲内部迂回复杂的承重构造和集成牵连的电缆。环太平洋联合军防处在机甲报废时会将核心部分予以拆除回收,但二三级配件往往就不会那么严格了,这里是钢铁巨人的胸腔,能源运转和动作指令传达的中继处,雷狮有这个自信可以捡漏。
对机甲结构的熟悉帮了两人的大忙,雷狮没费多少力气就拿到了中意的零件,三下两下拆解回收,小心翼翼放进背包。卡米尔巡了巡周围,又搜罗了一些其他配置零件,雷狮主动承担了大部分负重。包裹打点完毕,雷狮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准确丢到卡米尔手里:“干得漂亮。”
少年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凑到兄长身边去,一直冷淡的眼睛忽然犀利起来,卡米尔侧耳倾听,像是一只警戒中的狼。
无边无际的雨声中,脚步声在废弃的钢铁结构里放大回响,即使来人已经尽力减小动作幅度,与环境音的微妙差别还是被卡米尔敏锐地捕捉到了。
雷狮低声道:“来了。”
无需交流,少年已经收起冷荧光,亮出了一对□□,雷狮也拔出了自己的配枪。
脚步声渐近,卡米尔放低重心,呼吸间隙偷觑一眼兄长,男性双眉微微皱起,神情认真中带着几分玩味——零件二次流通的行当里尽是黑吃黑的勾当,这次被堵截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脚步声戛然而止,雷狮抬手就是砰砰两枪,既是警告也是阻拦。还没等对面回过神,卡米尔已经纵身跃出,军刺在黑暗中挥舞成一片清亮如雪的森寒,进一步缩小了包围圈。七零八落的惨叫响起,雷狮持续放枪,第一波交火过后,少年悄无声息退到兄长身后,安静低下眼睛,看刀刃上滴落的血珠。
“跟了我们挺久吧?”兄长摸了摸少年的头,“这也太慢了点。”
“传说中的配件猎人也不过如此嘛,”对面的五人小队队长冷笑着抹掉脸上的血,那是刚刚卡米尔的军刺留下的,“规矩大家都明白,赏光留下东西万事好说话,不然——”
雷狮面无表情,冲对面比了个中指。
“我们手里的家伙可不像你那样是个摆设,之前放空了那么多枪,是不是太久没用都手生啦——”
雷狮无动于衷,手腕翻转,中指由上指下。
锈蚀过的脆弱钢铁再加上雷狮的弹孔,已经无力承托五个成年男性的重量,哗啦一声崩塌。雷狮接过卡米尔递给的冷荧光棒,精准无误地砸到领队的头上,惨白的光映出下层经年累月的浑浊积水——事发突然,几人的火药一经浸水,已经不能用了。
雷狮说:“喏,赏光给你们留点东西。”
他笑容中带着杀机,仿佛审视陷阱中的猎物般居高临下地俯视,转了一圈手中的枪:“说得对,这枪太久没用我都手生了,下面要选一个人来爆掉他的头,是谁这么幸运呢……”
枪响接连一声惨叫,这位看起来不过十八岁的年轻人竟毫不留情打断了领队的右手,鲜血顿时染红了水面。
又是一枪,雷狮连喘息的时间都不给,又打中了另一位队员的膝盖。
“嗯哼。”雷狮很满意,恫吓般举枪,单眼作瞄准状,惊叫声和痛呼声响成一片,枪口所指都有人连滚带爬地躲开。他恶劣大笑,声音和着雨声轰鸣在废弃的机甲中回响,又拍拍卡米尔的肩膀,把枪交给他:“看谁不顺眼就打谁。”
生杀予夺的大权转移到这个一直沉默的少年手上,这种情形下任何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空气仿佛都变成了生锈的铁块一样凝重,几人只能听到彼此尽力压低的呼吸和钢铁躯壳外愈演愈烈的雨声。
卡米尔轻扣扳机,“咔哒”一声空响。
“没有子弹了,大哥。”少年轻声说。
“哦,”雷狮点点头,颇有失望意味,“那不玩了。”
几个人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总算是捡了条命回来,并且开始内心暗暗祈祷以后不要再遇上这个魔鬼。
雷狮左手却出其不意突然拔出另一侧的枪,三枪连发,另三名队员还没从狂喜中回过神就横尸当场。
“……”
“我可没说要放过跟我抢东西的人。”
雷狮的声音渐渐远去。
卡米尔擦去军刺上的血,嘴里含着糖,一路小跑跟上哥哥的脚步。
摩托车呼啸而过,于是遗忘坟场上空又只剩下了回荡在天地间的风声雨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