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阶夜色凉如水（香蜜）》蜻蜓效应

17、第十七章 上穷碧落下

　　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去，润玉一行人走出烛龙设置的幻境，兜兜转转，来到了初始之地。

　　一个和故事中的涂翱相同打扮的人缓缓淡出迷雾，他的眼中没有瞳仁，只有眼白，直直看向润玉，一动不动。

　　“烛龙前辈...”青鸾注视着涂翱，龙的威压压得他很吃力。

　　涂翱恢复了一点神志，思绪飘散。
　　修行凄苦，尤其像他这种无父无师之人，没有家族的庇佑，没有师祖的传承，一切都要靠自己揣摩与苦练。修身易，修心难。情乱其心，他不知如何排解，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沾染，不念想。

　　修行之初，小小荆棘，容易斩断；待到道法渐深，藏在八识中的多生之气，再难抑制，妄心乱起，欲念横飞。当年违背本心种下的苦根，夙业招致，今日终于酿成苦果。

　　心魔再无容身之处，他也不想再找降魔之法。魔化夜叉罗刹博噬我，魔化猛虎毒蛇啖食我。那我便脱去伪善的皮囊，为罗刹，为猛虎毒蛇，修仙日日殚精竭虑，为魔为恶，此时再不贪生畏死，解脱于天地，另有一番往生极乐。

　　涂翱看着润玉，仿佛看着当初的自己，他也曾年少轻狂、意气风发；他也曾愁肠百结、心冷无言。

　　人生太苦，浑浑噩噩可以活，洞洞惺惺不能活。

　　涂翱想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埋葬曾经无力的自己。杀心一起，眼中复又混沌下来。

　　我见势不妙，急言道：“前辈！一切都过去了，我们是不相干的人，放我们一马吧！”

　　“放你们一马？我放过你们，谁放过我呢？”涂翱讽刺地笑道。

　　“前辈，紫馨不是个坏人，她是爱你的，为你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她在天有灵，看到您这样，会伤心的！”情急之下，我信口胡诌。

　　涂翱冷淡地回应道，兴趣寥寥：“不，她就是很坏。我从没有感受到她的爱。她对我，一直是利用。”

　　“她只是不懂得如何爱人，她都不会爱自己。”我太懂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了，人这一生，自私很容易，爱自己却很难。

　　涂翱并不在意我说了什么，沉默地看着我，他好像在看我，又好像透过我注视着另一个人。下一念他化作原型，龙爪凌厉地割了过来，带起一阵飞沙走石，这一击有削金断玉之能，却在我的脖颈前将将停住，烛龙收手了，意兴阑珊道：“将死之人，已是时日无多，杀与不杀并无分别，放你多活几日也罢。”语毕，化作一缕青烟，飘摇而去。

　　“你和她很像，你们都是骗子。”天际传来一阵悠悠的叹息，似缱绻，似追忆，而后便飘散了，散在空中，再也捉不着了。

　　焚尽往事一挥手，天涯路断。

　　我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半截龙角。

　　............

　　历经生死劫，大家都很沉默，带着捡来的一条命，头也不回地向外奔逃。

　　我们踏出昆仑的那一刻，一声龙吟响彻天地，直冲云霄，一瞬间地动山摇，天地有灵，这是他们在为烛龙送行，其后渐渐归于平静。昆仑又一次陷入了寂静，一如初见的模样，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曾经是蛰伏，如今是死寂。

　　天地间最后一条烛龙，孤独地在这里守了数万年，他可能在这里等一个人，却没有等到，最终他选择长眠于此。如果有来生，希望他可以自由自在。既然是龙，那就应该徜徉九天，万里横行。

　　.........

　　“殿下，你再撑一下，这里太危险了，我们离开昆仑就找地方休息。”我扶住润玉，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他身上大小数十道伤，最长的一道横冠后背，好在已经止血了。

　　“其实你不用管我的。”润玉垂下头，语带歉意：“我原以为，你们都是一伙的，把你们带出来一处放着，看你们能翻出什么花来。是润玉小人之心了。”

　　我突然非常生气，你不仅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你甚至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你要是死在这里，会有人难过的！”你妈会难过，邝露会难过，锦觅会难过一会儿。

　　“是么？”润玉自嘲地笑笑，“我这一生，本就是个万年孤寂的命数，我名义上是天帝之子，却是个局外人，旭凤他们才是一家。润玉无意争什么，如果老天认定我命数已尽，我也认了。”

　　这么消极的大龙，我不知道从何安慰。现在他还不知道生母的事情，他生母此时尚存于世，矛盾还没有激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贸然告诉他，不晓得他会作何反应。

　　拆他和锦觅我毫无心理压力，情情爱爱在天理大道面前，本就不值一提。但要是动摇了润玉的道心，他就此沉沦，以后天界群龙无首，必将惑乱很多年，到了这一步，遭天谴的就是我了。我没有勇气和天道作对，我承受不了。

　　我拿出龙角，递给润玉，道：“这是烛龙前辈留下来的，你们都是龙，应该能相互理解。这给你吧，留个念想。”龙角化为一道发簪，我把它簪于润玉发间。

　　宝剑赠英雄，发簪赠美人。

　　“他给你的，你为什么要给我。”润玉虽然没有拒绝，但也看不出高兴来。

　　“因为我想送给你呀。”我一点也不在意润玉的冷漠，坦然道：“我想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是爱你的。有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就会被一些人爱；有时候不管你做了多少，都不会被另一些人爱。如果有一天，你要伤害自己，付出很大的代价去帮助你爱的人，希望你能想起我，看到你受伤，我会很难过。”

　　润玉你是有多缺爱呀，才会贪恋锦觅对自己的一点好，执着地想要把这一点好当□□，生怕错过了这一点点爱。不对等的爱情，单方面的苦苦付出，不仅糟践了自己，也为难了别人。我知道你爱锦觅，一切在此基础上被占的便宜都怪不得锦觅，归根结底，是你自找的。

　　情之一物，取固非可，舍亦非宜。
　　佛即是魔，魔即是佛。觉即成佛，迷即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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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我的眼神太真挚火热，润玉与我对视了一会儿就受不了地移开了。他垂首缄默，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半晌才听他幽幽开口：

　　“我一直很孤独，在天界我找不到可以诉说的人，我也不愿向别人诉说这种孤独。听说昆仑龙脉发生震动的时候，大家都很惶恐，我却有些兴奋，我以为可以在这里找到同类，如果他也是龙，如果他也曾这么千年万年的孤独地守护着、等待着，也许他可以理解我。我主动请缨来了这里，父帝指派了几个人跟着一起来，都是一些蝇营苟且之辈，天后硬塞过来的。”润玉嗤笑了一声：“既想让我出这苦力，又怕我真得了什么机缘。就凭他们几个，也配！”

　　半晌无语，润玉抬手，摸上了人鱼泪，说道：“润玉身无长物，没什么东西可以回报你，只这人鱼泪还算珍贵，赠于你吧。”说着，便要取下人鱼泪。

　　“不用不用，你带着就好。”我赶紧捂住润玉的手腕，不让他取下人鱼泪。

　　开玩笑，这是什么东西！我才不敢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