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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开天明义初读书 久孽成债始订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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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可能是老神仙已经成为遥远的回忆,或者是爷爷觉得自己的姑妈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放心,总之,爷爷再也没有提要把我送人的事情了。他只是去请了一个领村的张姓人家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张得巧”。爷爷、爸爸和妈妈还是叫我“晴好”。
爷爷是村里唯一一个走出“桃花源”,到过省城的人。听爷爷说,最早我家也是在欧家村,祖上挑货到省城置下了家业,太爷爷是省城著名的军火商人,爷爷小的时候家里都很殷实,后来,革命了,战争打响后,爷爷参加了国民党,爷爷的小兄弟参加了共产党,是边纵的游击队员,也就是我的小爷爷。家里从此就有了两派之争,不得安宁,只到小爷爷战死,家里的战争才平息,不几年外面的战争也平息了,爷爷随军起义了,他没有接受政府的安排,自愿回到了欧家村,当了一个农民。□□中,当年起义的兄弟,只要是留在城里接受政府安排的,都被斗得死去活来,大多没有熬过来就去了,爷爷是不多的几个幸存者之一。
他因为以前曾经上过私塾,后来受过正规教育,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村里人都说他见过大世面,推举他当族长,也就是村长。一直当到爷爷死的时候,他还是村长。
我五岁了,爷爷坚持要让我上学,我成了村里唯一一个可以和男孩子一起到邻村上学的女孩。这在我所居住的小山村是无上的殊荣。因为村里人很少与外界交流,对外面的世界几乎是不知道,女孩基本不准读书,人们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更为现实的是,人们大多认为女儿终究是别家的人,出钱供着读书,最终也是帮别人培养,加之又穷,因此,村里还没有人上到过中学。
女孩一般到了11岁左右就有附近的一些同样穷的村子来提亲,人家合适,父母就同意做亲家,然后就和打了结婚登记一样基本不会改变。山里人的道德规范就是讲信用,退婚要有正当的理由,否则是不可能的。而且,退过婚的女孩子即使没有与男方正式结婚也会被视为再婚,无论嫁到那里,婚礼就相对简单。女方家基本连彩礼都不敢要。
开学了,虽然学校很远,但是对于山里的孩子这也不是太苦。苦的是每个学期的学费。自给自足的山村自然经济,没有什么经济来源,几年后,我家供弟弟和我上学,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每逢开学,家里就只有变卖粮食,而且要背到几十里外的集市上才能换成钱。我学会了做生意,为了凑够学费,妈妈会给我十斤玉米或一筐土豆,让我拿去卖,我就把假期里做的绣花鞋垫一起拿到集市上卖,能够凑出一分是一分。暑假我和弟弟相约到山上拾菌子卖,冬天就去背柴换钱。学费就这样勉强的维持凑和着。
那时候已经提义务教育了,但对于“天高皇帝远”的山区小学似乎没有什么改变,不仅对学生没有改变,拖欠教师工资的现状也没有改变。我的老师经常是好几个月才能领到百分之几的工资,义务教育更是无从谈起。很多老师都无法忍受清贫跑掉了。因此我们的教师就象季节一样更替。最终留下的都是一些当地认识一些字的民办教师,为了生计一边种地一边教书,教我一年级的伍老师,只能教一年级,他的最高文凭就是四年级。我的印象中他经常是高挽着裤脚,穿着一双永远好象没有洗的解放鞋,头上的黄帽子上经常沾着几根草,一个找猪草的背箩经常放在教室门口,放学把书往里一丢就沿路找着猪草回去了。因此他的教科书上常常是沾满了黄泥,学期没开始多久,书的前几页就缺页了。他教给我的知识至今已经没有太多的记忆,我只记得他的形象,可能是那一个时代山村教师的刻板印象。
二年级,我就换高老师教了,高老师是小学里唯一的一个高中生,是县城里成份不好下放锻炼,后来找了我们村里秋月的姐姐做媳妇才留了下来。我很幸运碰上了他,在我的眼中,他的知识太渊博了,简直是什么都知道。他教我们所有的课程,包括语文、数学、自然、体育、品德等。这可能就是中国国学的遗风,孔子教弟子的时候,也是不分科,我们可谓是孔孟真正的传人了。
直到小学毕业我的学习始终是班里的第一名,这年我12岁。拿着毕业证回家,感觉很有成就感,我是我们村甚至周边几个村里唯一一个读完小学的女孩。
我手里拿着毕业证蹦跳着回到家,姑妈带着六表哥来串门,还带了好多吃的东西。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姑妈了,我虽然被她赶回来,但是,我却十分感谢她,要不然我可能不一定能够读书。我和弟弟高兴的拉着六表哥到河边去编柳帽,到河里去撮鱼虾。比我大几岁的秋月姐见到我们笑眯眯的说:“晴好不害羞,带着情郎到处跑。”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好几年不见的姑妈会突然来家里,还带来一些东西。
姑妈家很穷,以前经常是姑爹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来借粮食,秋季又来还,收成不好常常是一拖再拖也还不上。怎么现在会送来火腿、红糖、茶叶和酒,而且还用红布扎着。农村的孩子早当家,而且见惯了村里其他的说亲程序,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一口气跑到山边的树林里,莫名其妙的哭了起来。唯一的想法就是如果和表哥定亲就不能读书,可是我想读书。高老师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是村里人从来没见过的。老师还说:山里人只有通过读书才能改变自己命运。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也发誓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实在是太怕背着沉重的背箩走弯曲坎坷的山路,我决心一定要读好书,考到外面去看看。爷爷也说:娃,宁愿到城里做狗,也别在我们这穷山沟当人,你一定要走出去。我没有因此而觉得爷爷没骨气,甚至在很多年之后,受到高等教育也没有。可现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妈妈嘹亮的喊饭声从村头传来,我才站起来慢慢的回家去。山村三面环山,喊声是会回音的,谁家大人找孩子或孩子找大人,甚至是大人们在两座山上做农活也互相开玩笑,只要大声的喊话都能听见,比喇叭还管用,每当中午或晚上吃饭的时候,为了喊回在山上做农活的家人或在村子边玩耍的孩子,喊饭就象雄鸡报晓一样,此起彼伏,而且各家喊饭的声音各有特色,不会搞混的。晚饭还没有做熟的主妇听到别家在喊饭就知道自己又失败了,好象比赛一样。男人们在山上听到别人家的媳妇喊饭,就会在山上抽旱烟等着喊饭,好象下工的时间就是喊饭,等的时间久了就会骂自己的媳妇:这个懒婆娘的锅给是着马踢烂掉了。边说边就想最先叫饭的媳妇,越想越觉得别家的媳妇好,下定决心回去把自己的打了撵回娘家才过瘾。但是多半只是想想,听到自家媳妇的喊饭照样屁颠屁颠的回家,山上的想法全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晚上照样搂着自己的老婆,把个竹子编的床累得气喘吁吁,白天的劳累就烟消云散了。美梦伴随着如雷的鼾声和吧嗒的咂嘴声,谁不知道梦中肯定是梦见别家的小媳妇了。男人们大多也只是想想,山里的婚姻是超牢固的稳定结构,虽然有的男人难免会和其他的女人偷鸡摸狗一下,自家的媳妇最多也就是闹几天,被族长或长辈弹压一下也就无事了。
我回到家,已经开始吃饭了,谁也没发现我有什么不对劲,我自己添了一碗饭一声不响的坐着吃。村里的媒人二婶也在,快人快语的二婶大声的笑着说:“这样的好事那里找,亲上加亲。”显然他们刚才已经商量好了,这不过是延续饭前的讲话,谁也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似乎与我没有什么关系。
爷爷抽着旱烟闷声说;我的意见还是女娃学习好,现在还在小,让她先读书,婚事以后再说。而且你不是嫌她是祸害撵回来,现在你又不怕了。
“爹,撵她时候是气急了,我说的话还是要算数的。再说小山的病还是他舅舅出钱才救过来的,我要把小山入赘给他舅舅当女婿,也是报答救命之恩。我那时候不是婚都没有定,12岁就嫁过去吗?这些年一个人在那里也没有个伴,惨巴巴呢!还常常被人家欺负,不就是想让好好过去和我做个伴吗?”二姑妈开始流着眼泪诉说当年自己的贡献了。我知道小山崽肯定是到处说不到媳妇,姑妈才又打我的主意。
不过,村里人都知道,爸爸这一辈有六姊妹,爸爸是最小的,奶奶生了一连五个姑娘,直到第六个,也就是我爸才是儿子,爷爷的脸上挂上满意的笑容。在农村没有男孩那是要断香火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思想还是很盛行的,而且养儿防老的思想在没有社会保障体系的农村更是无法改变的现实。自此,家里的负担日益沉重,一年的粮食不够吃,孩子很小就被迫学会了干活,大姑妈在11岁时到山上去割草,不慎摔下山崖,连尸体都没找到,二姑妈12岁那年,金江水已经连续涨了三年了,地里的粮食颗粒无收,锅里的伙食从干饭吃到稀饭,从稀饭吃到野菜,最后干脆连容易下咽的野菜都找不到,吃起了土。家里断粮五个月后,三姑妈到五姑妈熬不住,都相继饿死了,奶奶的眼睛都哭瞎了,老天还是不睁眼,饥荒仍旧在蔓延。
看着奶奶奄奄一息,爷爷默默地把二姑妈送到邻村做童养媳,换了200斤玉米,这200斤玉米救了我爷爷、奶奶和爸爸。二姑妈理所当然的成了一家人的救命恩人。虽然,半年后,奶奶还是因为水肿死了,爷爷和爸爸却活了下来。在那样的时代,爷爷也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才这样做。二姑爹人老实,二姑妈看不中,几十年都对爷爷有怨气。开始的几年,二姑妈和我家基本上都不大往来,听说在奶奶去世的时候她都装病,不肯来披麻戴孝,还是我爸爸跪在她的面前求她,她才极不情愿的来守孝。后来她一直不愿回这个穷家,直到前几年他们的村子遭了旱灾才年年来借粮,慢慢有了一些来往,但都是二姑爹来借。爷爷总是借一些给一些。不还也就从来不要。
听了二姑妈这样说,爸爸什么也没说就低下了头,算是默认,爷爷也无话可说了。饭桌上静得出奇,二婶子也只顾大筷的夹肉吃。她的嘴最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她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媒人。我使劲刎了她一眼,她装没有看见继续吃饭。
我感到自己必须说,不然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站了起怯生生的说:“我要读书,我不嫁人。”
大家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她,这个在大家眼里孩子还是嬉闹的孩子,怎么就那么大胆,敢顶撞大人了呢?但是谁也没有怪我,这很出乎我的意料。其实我心里知道,爷爷和爸爸都不同意这门婚事。表哥家有六兄弟,现在只有四表哥娶到媳妇,全家人就挤在那两间爷爷赔钱盖的房子里,六表哥在房子着火的那一次高烧,医生虽然妙手回春了,但是左脚残疾了,一直不能出重力,走路就能看出小儿麻痹。
在农村男人不能出力,就意味着是残疾了。因为农村的劳动强度大,要养活一家人靠的就是大量的重体力劳动。而长期以来农村重男轻女和养儿防老的现象导致了男女比例的严重失调,好脚好手的男人都娶不上媳妇,别说是残疾了,爷爷和爸爸都不愿把我往火坑里推,我更是一百个的不愿意。我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爷爷,只见他无奈的摇摇头,我就知道没有什么办法了。
爷爷抬起了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二芝,这样吧,婚就定了,但是书也要让娃去读,小山崽不也在读书吗?让他们一起也有个照应。”二姑妈没有说话,算做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