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蚀》湘晟

30、迷途（拾玖） 请回

　　在音乐的环绕声中，人群渐渐涌入伊琳的家。想象一下：在昏天黑地的霓虹灯里，每一个人都在放飞自我、竞相欢呼。他们一瓶又一瓶地往肚里灌着啤酒，又像棕熊一样大快朵颐那餐桌上我费九牛二虎之力制成的蛋糕……

　　我自然是不喜欢这种大型活动的，毕竟，这是一群人的孤独。若你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那么你的心灵也是被孤独囚禁太久了。

　　把毅杰交给留学生们吧。正好让毅杰给他们讲些“有趣的故事”，或是给些岚切的游览指南。我总不能一直缠住他吧？

　　一阵甜言蜜语后，我独自上了三楼。伊琳总会给我们留下几个清静的房间，因为谁都有需要一个空间来独处。在这点上，他还是想得挺周全的。

　　我打开壁灯，墨蓝色的卧房终于迎来了暗光。岚切的万户灯火已然亮起，它们在斑驳古老的墙体间舒展着身姿，灵动地跳跃；月亮在半空照耀，它没有穿着云的乌纱，只是默默地在深邃的黑夜里孤独地、寂寞地吟唱。没有星星愿意从夜里的世界钻出来。也许它们是太困倦了，也许它们突然变得害羞了。总之它们今天无心跟着月亮一起装饰漫无边际的夜。

　　我安静不下来，精神世界有些溃散。从何而来的焦虑？我说不清楚。我只是单纯地感到迷茫而已，就像清澈无比的河水里没有一条活着的鱼。

　　我傻傻地坐在伊琳的小沙发上，痴痴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孤零零地看古城墙？”我被身后低沉的嗓音拖回现实。回首望去，弗雷顿不知何时进的门，现在，他就坐在我身后的床垫上。在与我对视的一瞬间，一种惊悚在我的心中炸裂。我感到冷汗在我的脊背上滑动，不可抑制。这种惊悚，来源于弗雷顿手里拿着的手机。手机？他的手机有问题。

　　他摆出疑惑与纳闷：“怎么了，安东尼奥，在梦游吗，怎么不回话？”

　　我必须让自己安静下来：“可以借你手机用一下吗？”我僵硬地笑着，双肋间滑下冰冷的汗水。绝对错不了。

　　“怎么，没带手机？”

　　我谎称：“下午已经电量不足了，在这里时又忙着做蛋糕，忘了充电。现在 ，它黑屏了。”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了我。我站起身转移话题：“今天你怎么都不下来看看我们？”

　　我的大拇指在各类具有储存功能的软件中飞转。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等等，”他没有回答，径直走过来，“为什么要借我的？”他准备拿回自己的手机，但被我躲开了。

　　“买一些……”我在脑中组织着各种荒诞的理由。灵光一现：有了！
　　“你知道我和毅杰吧……有些私生活上的事需要做好保护措施嘛，我又不想去拜托父母，因为这会很尴尬……”

　　“而你恰好急需它们，是吧？”弗雷顿强调着“它们”，注意力被分散了。

　　我正赶忙翻找着相册。相册里边儿全是各种新闻截图和电视剧经典场景，时不时有几批演员的写真……这些都不是我要的。

　　“对，没错。”我一本正经地回答了他的问题。看来什么也没有，或许是我多虑了？

　　正要退出相册，我猛然想起自己还漏了“垃圾箱”。我若无其事地点开那个灰色的垃圾箱图标，一连串的图片吸引了我的眼球。那是小德罗？我一开始不敢相信照片里的人是小德罗。但我确认再三：是的，是小德罗。
　　而且没穿衣服。
　　我难以平静了。现在，我内心狂怒。

　　“你手机垃圾箱里装着的是什么？”我冷峻地盯着弗雷顿的眼睛，他被我的问题惊住了，一时不知道从何回答。我见他没有表态，大步上前将他逼到墙角，翻着手机屏幕怒吼道：“我问你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一记重拳砸在我的脑袋上，我感到头晕目眩，向后退了几步。下一刻，我就被一个虎扑撞倒在地。待我缓过神来，弗雷顿正压在我的身上，他愤怒的灰色眼瞳如同苍狼一样尖锐。我的衣领被他扯住，又一记重拳砸上我的太阳穴。我随手抄起刚刚被撞落的书，阻挡了他下一招，他重心不稳，被我顺势掀倒。我们就在小小的空间里向着对方施以拳脚，直到德罗普拉带着人将我们强行拉开，这场困兽斗才得以宣告结束。

　　“你们两个什么毛病？”伊琳和贝莱双双赶来，芳泽斯支开了其他人试图涌进来的人。

　　“自己问他。”看见德罗普拉还在安慰一脸无所谓的弗雷顿，我心里更加恼怒：“德罗普拉，哪天你的照片被上传到整个互联网，你才会明白洁身自好的重要性。”

　　“我怎么不洁身自好了！”他冲着我大发雷霆，“安东尼奥，你是眼瞎吧？弗雷顿和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你告诉我，好吗？你不就是觉得我和他不合适吗？只要是你看不起的人，你都会去肆意地贬低，对吧？”

　　我抹去额头上流下的鲜血，笑道：“德罗普拉，你知道你心爱的弗雷顿在自己手机里存了什么东西吗？”

　　一开始小德罗没理解我的意思，但等他明白后，居然对我产生了敌意：“我知道，因为我手机里也存着。”

　　德罗普拉也存着？

　　什么是五雷轰顶？这就是五雷轰顶。我感到脑袋在这一刻被抽得空白。

　　“我和他的隐私，你就这么随意地乱翻，不觉得自己道德败坏吗？不觉得羞耻吗？那不是伦理问题，那是人品问题。一不小心看见那些东西，也赖不得弗雷顿。我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想和谁过什么样的生活，你管不着，安东尼奥。全世界不是只有你和你那个伪善的男朋友可以成为同性恋！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和我一样的人，你凭什么只去阻碍我一个？”

　　德罗普拉瞄见毅杰满是无辜的眼神，自觉理亏，说了句“抱歉，我不该那样说你”便牵着弗雷顿离开了房间。

　　想走就走吧，反正你会回来的。

　　我低着头，芳泽斯拿来医药箱帮我清洗头上的擦伤。

　　“有必要弄成这样吗，安东尼奥？”贝莱无奈地看着书柜，没有指责我刚刚的意气用事。在感情这种事上，贝莱更注重缘分，所以他没有掺合弗雷顿和德罗普拉的事情。在他看来，这完全没必要。

　　“小卷毛，”贝莱蹲了下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明白，保护家人是你的首要职责，也是你的首要目标。但有时候，你也要懂得为小德罗他们让出一份空间啊。说实话，弗雷顿和我们称兄道弟这么多年，你还不信任他？那么你到底信任谁？”我很少见他一脸严肃的样子，看来，今天这个事情闹得太大了。

　　“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我没有预料到他们的感情会升级得如此迅速。我的内心一直在告诉我：这就是一场闹剧，而且是一场天大的玩笑。我害怕小德罗会被别人随意的玩弄，懂吗？”我的语气有些消极。酒精在头上灼烧着，我却没有一丝痛感。

　　“所以你就干脆认为弗雷顿不靠谱？”芳泽斯帮我贴好创口贴，将医药箱里的东西整齐有序地收拾好，“你不能断定他们只是在互相发泄欲望。哪怕是千万张图片、千万个视频，也只是他们之间小小的‘兴趣’而已。这能说明什么呢？什么也说明不了。既然说明不了，那就表示他们之间可能还会有其他的感情存在，而不只是单纯的脑子发热。在心理这一块儿上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不，不是那个问题。我总是有种不祥的预感。你知道吗？我千看万看，弗雷顿和小德罗真的很……别扭。”我抛出的想法让他们仔细思考了一番：的确，他们俩有些别扭。

　　“但你并不能做出合理的解释啊。依我看，你对小德罗的保护过度了。你一直认为小德罗就是个还没有长大孩子。这样反而会适得其反。可能毅杰也劝过你了。对吧，毅杰？”

　　毅杰没有回答，他还在委屈中沉默着。无奈，伊琳只得自己圆话：“你还是看开点。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心，但有的时候好心是会办坏事的。这事情你处理得太过草率，根本不像个心理学大师。”

　　伊琳捏住我的肩膀，继续说：“回去吧，脸都开花了。你还是不要再过问此事了。”

　　“行吧，自此以后我不再过问。”

　　我准备出门，毅杰有气无力的声音却让我停滞了脚步：“如果你以后还这样，我就马上回中国。”

　　这声幽咽就像气田里的一粒火苗，将我的不满、愤怒、失落、怨恨彻底引爆。我已经无力容忍任何人对我的责难与抵触，更无法容忍这些话从毅杰的嘴里说出。我感觉他就像在勒令我，仿佛我犯下了什么滔天罪行。我给予他一切的支持，换来的却是他不断地否定。他和伊琳一样，根本无法察觉糖衣下炸响的炮弹。

　　我的大脑被耻辱感不断地冲击，只能紧捏双拳把行将倾泻的怒火压制住。我转脸看向毅杰，无比冷漠地说：“那你请回吧，反正在你眼里，我可有可无。”

　　毅杰被我的冷漠和决绝刺中了。他看着我，眼中满是失望。但是我却火上浇油：“反正我们只是利用彼此的身体相互发泄，不是吗？”

　　我闭门而去，全然不顾毅杰湿润的眼眶。我到底在干嘛？

　　毅杰，还记得我们的诺言吗？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会一直笑，你也会一直笑。但是，我们都食言了。如果我懂得退后，哪怕只是退后一小步，你也不会哭得这么伤心、这么无助。在你的笑容最为灿烂时，我却成了让你泣声泪下的人。

　　现在啊，你脸上灿烂的笑容已经消失殆尽了，我想看，却再也看不到了。对不起，亲爱的，对不起，我错了。

　　窗外，繁华依旧是繁华；窗内，落败依旧是落败。

　　“你后悔吗？这样说话真的很伤人。”梁鹏坚信自负之人必有失败的一笔，果不其然。
　　“当然后悔。心中太多的负面因子在那一瞬间集中爆发了，我管控不了。”
　　“你研究人类的心理，研究社会的规律，却控制不住自己的主观情绪，确实是太特殊了。”梁鹏将自己的衬衫稍作整理，他正准备听听接下来的故事。
　　“很多理论我烂熟于心，又用它们来看穿其他人。但我也很难时刻都处理好心里的矛盾。所以，我的主观情绪会时不时向外界释放。”
　　安东尼奥继续回忆着过往，梁鹏也不再追究这些细枝末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