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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迷途(拾贰) 辉煌的大圆 ...

  •   窗外正大雨侵盆,雨纱在空中编织细网,围剿窗外的灰尘与埃土。梧桐叶在雨声里欢唱,叶子与雨点的拍击,声声入耳,清脆迅即。地上波澜起伏,是水流汇集,风雨相聚。木阁棱角倾下水瀑,如帘卷摇摆,弦断弦接。“沙沙”入地,点点浸心。

      这是阴雨的光景。

      “你家人什么时候到啊?”他摸了摸闻声赶来的Angle,跟着它走进卧室。

      “下午五点吧。”

      他躺到床上,有些慵懒地说:“我去睡觉了,今天太累了。”

      “才四十多分钟你就嫌累了?以后我动真格,你怕是要累死在床上。”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不要摸我腰,放开你罪恶的手!我要给毅清打个电话。”他大力地拍击着我挑衅的双手,我只好作罢。

      毅杰取下手机的充电线,熟练地拨通了一串号码:

      “喂,毅清,是我……我有点忙,最近变故有些多……哈,别生气啊,我这不是打来了吗?”

      我摘下他的耳机,把手机的扩音打开:“我听听你妹妹……”

      “哥,我听说你在法国勾搭了一个男人?”温柔却暗藏杀机的女声,故作生气。

      妹妹真的难缠,当然,姐姐也好不到哪去。

      “看嘛,大家都觉得是你勾走我的。”

      他关上麦克风,一本正经道:“别这么说,搞得好像我不主动,你就不会动手动脚似的,”他重新打开麦克风,对着电话另一头说:“你先不管这事。叔叔阿姨还好吗?”

      “嗯,一切都好。”

      “你在学校还好吗有一个男生在追你,是吧”

      “我肯定是不会同意的。才一米七五,算了吧。身高都不算个事,主要是他一天游手好闲的,长得又好不到哪儿去,还真以为自己是当花花公子的料。”对方语气中带有厌恶。

      “要不要我叫袁焕之他们去一趟”哎毅杰这个语气,不乖。

      对方还好是一口回绝:“别了,你们尖子生的口碑不能砸在他身上。”

      “行吧。他再纠缠你,记得跟我说一声。”毅杰真是一个人很有保护欲的人。

      “你可以让我跟你男朋友说个话吗顺便把扩音关掉。”点名道姓了。毅杰正犹豫,我一把接过电话,关掉扩音键。

      “喂,杨毅清吗我是安东尼奥·格雷斯·杨。”

      “原来你也姓杨。”

      “是啊,小妹妹。你哥哥原来是如此强势的人吗他在法国完全换了一个人。 ”我逗着毅杰,他就像即将发怒的小狮子,鼓着嘴看我,“他还会卖萌了。”

      “这都是正常操作。”

      操作应该是说他经常会这样吧。别老用网络新词啊,这些词块,我短时间内弄不清楚。

      “你哥哥在这适应得挺好。要不你们来法国吧,我家里住得下这么多人的。”对方肯定能接受我这种诚挚而又热切的邀请。

      “那看我哥哥愿不愿意娶你了。”毅清的心里还是住着一个强大的哥哥的。

      “这人嘴上说着一套,心里想着一套,”我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挺傲娇的。”

      挂掉电话,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毅杰依偎在我的怀里沉睡着。雨已停,阳光再次绽放,我在暖意中享受困意的舒缓,不受一丝扰动。

      下午来临。

      “我做了一个梦,”我被楼下的嘈杂声闹醒,身旁的少年睁开了右眼示意我说下去,“我梦见你怀孕了。”

      他砸过来一件衣服:“什么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我当然想怀一个,可生物学不允许我这样。”

      “你怎么不问问孩子是谁的”

      “不是你的,难道是月亮的吗”他走到衣柜前,惊悚地转过头:“你家人是不是来了”

      “这个点,应该都来了。如果克里米那家的那两个小兔崽子出现在客厅里,多半是聚会开始了。”

      “不会吧”

      “你听。”我的手指向下指去。

      《月光》,这肯定是奶奶在演奏。

      “完了,实锤。”他迅速打理好自己的头发,又去衣柜里挑来挑去。他惊喜地发现自己只带了黑白色的衣服。可能想着破罐子破摔,他放弃了在衣物搭配上的讲究。

      “你在慌些什么?我家人又不会干嘛。”

      “你不懂害羞是什么东西!”

      “一起下楼吧。”我伸出手,他迟疑地将自己的手搭上,跟着我出了房间门。琴声渐趋明晰,还是月光般轻柔。

      老爸和舅舅们在看岚切和里昂的比赛,“7号”早早的完成了“大四喜”,比赛已经毫无悬念。今年也是岚切对大巴黎冠军宝座最具威胁的一次。

      二舅,克伦·布兰在军队服役十几年了,现在是上校,不过早已不去前线了。他的婚姻很不幸,先是莫名其妙地被背叛,又在法庭中失去了孩子的抚养权。所以我们全家跟他前妻从此不再往来。只有在缴纳孩子养育费的时候,他才会想起前妻还活着。只是他的孩子,他也很少再见到了。

      大舅和舅妈算是比较巧合凑成的一对。舅妈卡捷琳娜原本是陪自己姐妹去相亲的,可没想到遇上了同样是陪兄弟来相亲的大舅艾德·布兰。然后他们相恋了,理所当然地成了家、立了业、生了子。有一次我无意间听到二舅在抱怨:“都是一个妈生的,怎么我就这样不幸”我算是很同情二舅了,因为大舅那时还在放声大笑。

      外公,菲戈·布兰是纯正的法兰西人,法德关系刚刚和缓那会儿,外公突发奇想要去法兰克福旅游一趟。他和外婆特丽莎在街边相遇,一个是店主,一个是顾客,就这样,他们双方一来二去,日久生情。于是在外公回家时,他顺便带回了外婆。欧盟成立后,他们搬去了佛罗伦萨,据说是因为那里晒太阳很舒服。可是大半个意大利都是地中海气候啊,不是吗?亦或是身为考古学家的外公对这座城市有深深的向往?但罗马的历史也不逊色于佛罗伦萨啊。这事无从追究,因为他们的生活真的变化无常。

      我爷爷是杨谦胜,司职小提琴家,和我奶奶吴婷芳一样,都是岚切乐团的头牌乐师。

      我找不到德罗普拉和芳泽斯的身影,他们可能在后院放飞自我了。

      当我轻咳几声,大家停下了手中的活,一大家子人盯着我身后的毅杰,毅杰不知所措,悄悄地躲在我身后,窥视着一群陌生的面孔。舅舅们点点头,拍着我老爸的肩膀表示认可,然后他们边看球赛,边用余光沉默地看着我们。

      “各位……他……就是杨毅杰,我……男友。”我话说到后半截愈发小声,些许尴尬环绕在我们周围。

      “汪洋,你耳朵红了。”他小声提醒我。

      “红了吗”确实,耳根滚烫。

      “嗯,脸也有些红。”他补充着。

      怎么都不说话?只有奶奶在鼓励我继续说下去。外公和外婆正和克里米那夫妇在厨房盯着晚餐,时不时瞄向我们这边,给予一个肯定的眼神,便继续做菜了。

      “你既然进了我们家的门,”一个沧桑沙哑的声音随着拍案声响起,“那就得遵守家规。”爷爷打开茶盖缓缓品了一口,向着我们招了招手。是在示意我们走过去我正准备走过去,爷爷举起茶杯指着我,激动地说:“我没说你,你给我边儿上站着去!”茶盖在他手中不停震颤,发出“咣当”的颤抖声。

      “不是,爷爷,您听我说……”

      “住嘴,小兔崽子!我平时怎么教你的长辈说话别插嘴,你再插嘴,信不信我抽你!”他把茶杯摁在茶几上,它发出另一声“咣当”,便飞溅出水花洒在爷爷的手上,爷爷淡定地掏出手巾,擦拭着自己的手,又将手巾收回兜中,向毅杰招手说:“小鬼,你过来。”

      毅杰被爷爷的气场镇住了,大家都明白爷爷是在虚张声势吓我们。但是,在当时,我的首要目的是避免自己被暴打。

      “怎么办”毅杰有些慌张,向我投来求救的视线。

      “没事,你过去……”

      “闭嘴!”爷爷指着我,我霎时漏气了。

      毅杰还是勇敢的走了过去。

      只见爷爷从座上腾起身来,挥一挥双袖,伸出食指踱步:“一,忠孝礼义信,缺一不可。无忠义不成器,无礼信不成才,无孝道不成人。所以你对外不许张扬,对内要低调,不许背叛的事情在家中发生,不准不讲诚信,不准不忠于家庭,不准对长辈发脾气,听懂了吗”

      他透过眼睛,流露出铁钉的气息。毅杰点点头,他便伸出两根手指:“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准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要不然休怪老夫不客气。不准说别人闲话,无论私下还是公堂,即使要说,也最好别让我听到。不准违背规矩,不管对内还是对外。答应别人的事情必须做到,你做不到,我让你做到,听懂了吗”

      毅杰第一次见这气势,不过很快就适应过来了,他发出了一声:“嗯。”

      爷爷喝了口茶,伸出第三根手指:“三,心怀万物。大男子汉什么苦吃不得不准说‘我做不到’。家人让你办事你就得办,要是我发现你做些小事都磨磨唧唧的,就等着老夫扫把伺候。要吃得亏,要是在小事上都斤斤计较,以后我怎么放心你和那个小……小兔崽子,你给我滚回去站好喽!谁准你摸Angel了给我滚边儿上站着!”我收回双手,Angel一脸迷茫地看着我。

      只听爷爷继续说:“和那个小子过日子,你要足够宽容。夫妻之间……夫夫之间……啊,没错,夫夫之间……必须互相尊重,互相理解,明白了吗”

      “明白。”

      爷爷缓了口气,心里想着:“认命吧,老头子”便伸出第四根指头:“四,也是最最最最重要的,博爱。你不去爱,别人也不会去爱你;你不去怜悯,别人也不会怜悯你;你不去帮助,别人也不会去帮助你--除非他们脑子抽掉了。”

      “不准见死不救。不是说让你在危险的时候去送死,是让你在保证自己的安全的前提下再去报警。尊老爱幼,别让我看见你冒犯他人;不准欺负其别人,不准残害生命,不准伤害爱你的人,听懂了吗?”

      “明白了。”

      他坐了下来,大口喝着茶,之后又叹息一声,合上了盖子:“好,那依我看,大家就让他入门吧。”

      “那我去看看我孙媳妇儿!”奶奶从座位上跳起来,把毅杰招入大家庭中。我终于得到了爷爷默许的眼光,跟着他们灰溜溜地走进了客厅。

      岚切在里昂大获全胜,以9:0的大屠杀顺势登上法甲第一,大巴黎榜首不保。

      “7号”4传4射,全场最佳。

      同时他也拿下射手榜鼎元。

      “这小子好,长得清秀!”外婆摸着毅杰的脸庞开怀的笑着,不时向好姐妹卡罗尔太太和外婆说:“妹妹们,你们过来看看我孙媳妇!”但苦于厨房的菜品即将大功告成,她们只回了一声:“马上!”

      “吴奶奶,”毅杰的眼睛注视着钢琴,在里面可以看见光明,“您以前是钢琴家?”

      “不,我现在还是钢琴家,哈哈哈哈!”奶奶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客厅,老爸他们在沙发上看着另一场球赛,他们不时地大惊小叫,其中还夹杂着欢呼咆哮。

      老妈打逗着问毅杰。“想让婷芳教你几招吗?”

      “我想试试。”他腼腆地笑着。

      他正在融入这个家庭——这个我引以为傲的家。

      “好啊,你上去试试。”奶奶轻拉着他走向钢琴,又在他身旁坐下。

      “钢琴这东西啊,要用心去倾听。”奶奶翻开一页简单的曲子《you are my sunshine》说道:“当初老头子就是用小提琴演给我听的,想想也是,年轻多好。”奶奶沉迷在过去的岁月里。在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身上,你还能嗅到一丝青春的气息。

      “我在瓶颈期吧……”毅杰显然不想背上新手的包袱。

      我围住他的耳朵轻言:“我们家毅杰老是考不上十级,哈哈哈。”

      他收起了向我拷问的眼光,脱下敞开的外套,静静地坐到钢琴凳上。

      庄重的F大调响起,房间瞬间安静下来。他向我微微一笑,指尖转瞬化为精灵,在琴键上迅速游走着。

      曲风一下子轻快明丽起来。他修长白皙的手就像一只误跳到钢琴上的猫儿,随着乐声不断起伏着那柔软的身躯,它们在琴键上来来回回地跳跃,连续而紧凑地演绎着一首浪漫的古典乐曲。

      毅杰专注的眼神让我沉醉,他温柔的视线里,满是柔情与暖意。他洁白的脖颈下,是让我欲罢不能的锁骨。在肩膀的此起彼伏中,他的额头上冒出了些许汗珠——大概是紧张了吧。

      我看见那漫天的音符在联谊,在活跃,在亢奋,我无法自理地跟着它们舞动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浪漫锁死了我的灵魂,将我深深地锁在了他的心中。

      《Waltz No.4 in F,Op.34 No.3》,“辉煌的大圆舞曲(Op.34 No.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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