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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黑暗的烛,他的救赎 “邝露,和 ...

  •   ——凡尘大苦,没有一个人无辜。
      邝露第一次听这话时,只觉得太过虚妄。
      “现在想来,果真如此。”邝露立于窗边,遥看漫天星辰布满天穹。
      她已经站在这里好一会了,动也不动,像座石像似的,愣愣地出神。
      两日前的事情,早已尘埃落定,大家好像很快便重新回到了正常轨迹,各司其职。
      真是厉害啊,邝露想,大家说没事便没事了。
      ——卿天见棠樾终于恢复了,到底还是自去领了剩下的雷罚,回了魔界。
      棠樾那傻小子,不放心地又追了去。
      旭凤锦觅又替自家儿子操心得很,只好也去魔界守着。
      人界呢,几年下来,总算又是风调雨顺,迎来了新的盛世。
      一切都很好呢。
      一切自然好,只是邝露自己却迷糊了。
      如果一切重回轨迹,那她呢?她的轨迹还在吗?还回得去吗?
      那日,润玉将丹药送了出去,说实话,邝露并没什么特殊的感受,不难过,也不心伤。
      只是突然觉得整个人好像松快了,不再浑身紧绷着了。
      那感觉就好像一直束缚着她的东西,终于崩到了极致,一下子竟断了,将她放了出来。
      “呼——”邝露对着夜色,深深吐了一气,连气息都极为平缓,“这样也挺好的。”
      邝露想着,陛下的墨砚磨出的墨水过淡了,明天她要重新换上一块上好的青砚,连毛笔也要一起换了。
      她还想着,璇玑宫屋内新添的装饰还有些瑕疵,也要找人修缮一下。
      对了,之前她误伤了太平天官,叫他今后好几个月都不能饮酒,整日叫苦连连的,还得她多走几趟,好生赔罪才好。
      如此想着,邝露便觉得明日可期,能安心休息了。
      晚风无声吹拂着,邝露躺在床上,闭眼许久,忽然又抬起手放在了心口。
      这里怎么却依旧空落落的。

      第二日,晨光初起,邝露便梳洗完毕。
      她先是派人请了工匠,约了下午的修缮事宜,又去了珍宝库房,取了套新笔砚,这才朝璇玑宫走去。
      现在还早,想来陛下还未起身。邝露将新的笔砚好生摆放在案上,正想再好好查看一下宫中损毁情况,便听内殿传来一声——“邝露。”
      润玉在唤她。
      “在,陛下。”邝露应了一声,便走进了内殿。
      润玉像是刚刚才起身,披散了一头墨发,只着一身单衣长袍,衣襟领口出微微敞着,能隐约看见那道锁骨横亘的秀气。
      邝露却没抬头直视她的陛下,“陛下有何吩咐?”她轻声问道。
      “这两日你休息的可好?”润玉直直看她,他在等她的回答。
      事实上,他却是一直在等她。
      等了两个日夜,等了一整个清晨。
      邝露依旧垂眸,那块地砖怎么裂开了一角,这里得记下来,“谢陛下关心,邝露一切安好。”
      明明是敷衍的话,润玉想。
      他站起身,缓缓走近她身前,一步一步,邝露瞧着,他的脚步刚好落在了那块裂了的地砖上。
      “邝露,你可是怪我?”润玉低头看她,眉目隐含的愁绪。
      邝露听了,微微摇了摇头,“邝露怎敢责怪陛下。”
      润玉又近了一步,二人间只剩一拳之隔。
      在这一拳的间隙里,他和她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我想让你落身于纯粹的光明之中,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是润玉先开了口,“邝露,替我束冠吧。”
      “是,陛下。”
      一把玉梳,自上而下,将万缕千丝根根梳就。邝露的动作依旧轻柔,她看上去很是专注,眼中不过那一头墨发和一把玉梳而已。
      镜中人却在专注看她。
      屋内一派静谧安和,此情此景,倒也叫人无端生出些怀念来。
      “邝露,记得你之前也曾帮我梳发的,那时……”
      “陛下,发冠束好了。”
      邝露像是没注意听,直直打断了润玉的感慨,她放下玉梳,稍稍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身影从镜子里退了出去,只剩镜中一人。
      润玉愣了一下,见镜中不见她,便下意识回身看她。
      邝露却又行了一礼,“陛下请更衣,邝露先去外殿准备了。”说罢,便转身出去。
      润玉并未应答,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那道新换的屏风之后。
      ……
      今日朝中依旧无甚大事,不消一会儿,也就没人出声了。
      倒是有人提议邝露身为上神该有新的称谓,邝露却道自己飞升上神时闯了些祸,平白连累了太平天官,便好言谢绝了。
      如此,她这上神,依旧担着“上元仙子”的称呼。
      下了朝,润玉尚有事项与仙官讨论,邝露便自己退了下去,忙活起了这些日子落下的诸多事宜。
      天界似乎也重回轨道,肃整清明,井然有序。
      底下的小仙官们总算都被一一妥善安排管理任务,心满意足地领命走了。
      “都说攘外必先安内,我瞧着这话不错!看看,还是要有上元仙子在,这天界才能好好运作起来啊!”一位青衣仙官走下台阶,忍不住夸赞道。
      “可不是,我可是一直希望上元仙子能成为…那位呢!”另一个仙官伸出食指,朝上空指了指,其意不言而喻。
      “我也是!!”
      ……
      忙活了大半日,邝露走来走去,几乎没停过脚,看了看时辰,想来璇玑宫那边已经开始动工了。
      邝露到璇玑宫的时候,看到了便是润玉端着笔墨和奏帖愣愣地站在殿门外的样子。
      “陛下?”他这模样,倒是让邝露也跟着愣住了,“您这是做什么?”
      润玉却忽然像找到归属的迷途人儿似的,眨了眨眼,“邝露,今日早晨,你没告知我要整修璇玑宫呀!”
      邝露下意识也跟着眨了眨眼,回想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行了一礼,“是邝露疏忽了。”
      润玉两只手都拿着东西,没法扶她,便弯腰看她,瞧着她脸上总算出现异样的慌乱,不再似那般镇定自若的样子,这才露出明显的笑意,“那便罚你为我沏茶了。”
      “嗯?”邝露抬头看向润玉,眉目不解。
      “最近花界进贡了一批新茶,香气馥郁,很是不错,不如你我共饮一杯?”润玉笑了起来,眼中似有万千星辰。
      邝露直起身,接过他手中的笔砚,又取了奏疏,随手叠放在一起,“陛下,璇玑宫事大,邝露还是在这里备着好。”
      又是一礼,礼数周到。邝露提步踏入宫内,开始了认真的检查整理。
      润玉一直半举着的手,总算放了下来,垂在了身侧。
      他看着邝露,一次又一次,都是她的背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润玉想,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以前是他总喊着,“邝露,退下!”
      现在,是邝露自己说着,“邝露,告退。”
      他和她一起走过的日子这样长,并肩走的次数却很少,即使同去,也难以同归。
      于是,便始终如今日,此时此刻这般,只留背影。

      ——光明,那洁白无暇的存在,要如何成全呢?

      璇玑宫之前已经修整过,此次不过修缮些角落,很快便可完工。饶是如此,等邝露彻底结束整理,也已是入夜了。环顾四周,确认一切完美无缺,邝露便要离开了。
      “邝露!”润玉喊住了她,他正从殿外赶回,看着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赶了路。
      “陛下。”
      润玉径直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掌心上有一直小小的香囊。
      “这个,送给你。”他笑着说道,“里面是今年开春开的第一批百花瓣,传有百花香气,最是安神怡人。”
      小小的香囊,淡青色,上面什么花纹也没有,底下坠了枚白玉髓的穗子,简单精致。
      “陛下?”邝露抬头看他。
      润玉又朝前递进了些,眉梢间都似乎沁着百花的芬芳。他笑起来时,总是十分的耀眼,这耀眼的样子,让过去的邝露从未违背过他。
      现在的润玉,依然很耀眼。
      “多谢陛下,邝露受之有愧。”邝露还是一礼拒绝,“劳陛下挂念,这些都是邝露应该做的。”
      润玉的手,又举空了。
      那道青衣眼看就要滑过他的身边,带着某种决绝的力道。
      “邝露!”
      邝露停下了脚步,却没回头。
      润玉转过身,忽然觉得浑身无力,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连呼吸也小心翼翼起来。
      终究要如此么?
      “邝露,你知道吗?这些日子,你一直在躲着我。”润玉轻声说道,声音略显沙哑。
      邝露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怪我,把那丹药送了出去?”
      邝露转身看他,眼中无悲无喜,这便是她的回答。
      润玉看着她的眼睛,只深深叹了一气,“该责怪的。”
      怎么能不责怪了?
      那枚丹药,是怎样得来的啊?
      用血,用泪,用四十九道天雷,用大梦一场的无尽心酸苦楚,才将将换来的啊!
      “陛下,邝露从来没有责怪过陛下。”邝露用几乎肯定的语气回道。
      润玉急急地向她走了几步,“为什么呢?邝露,为什么你要躲着我呢?饮茶,赏花,闲庭散步,明明有那么多可以一起做的事情,为什么,你不愿陪我了呢?”
      “陛下,您此刻说的这番话,若是过去的邝露,定会非常,非常高兴的。”邝露深深看他,嘴角含着笑,眼角却微微泛红。
      她那般遗世独立地笑着,笑里透出苍凉的姿态。
      “你就是邝露!!”润玉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沁入她的皮肤,将她紧紧抓牢,“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的眼角也终是红了。
      “陛下说的没错,邝露还是邝露。”她依旧笑着,那笑容此刻看上去甚至有些残忍,“只是陛下可以升上神修大道,太上忘情,邝露就不行了么?”
      太上忘情?
      太上忘情!
      太上忘情!!
      “你在说什么?邝露,什么太上忘情?”润玉不敢相信她的话,一双眼死死地看着她。
      邝露却别过眼去,不再回答。
      “邝露,你看着我!看着我!”润玉的眼睛更红了,倔强几乎爬上了他整张脸,连他的身躯也呈现出偏执的姿态。
      “陛下!”邝露的神力大有提升,足以她甩开润玉的禁锢,可表情仍旧坦坦荡荡,“陛下!邝露告退了!”
      她转身的一瞬,他萧条的一生,忽然间,就这样暴露在了这苍茫的夜色中。
      “你什么都不要,是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了?”润玉低声问道,这些话说得很低,像是随时会消融在空气里。
      邝露的步伐停了一瞬,身影也顿了一下。
      “太上忘情,让你连我也不在乎了么。”
      邝露终于走出了殿外,她快步走着,直到出了天宫大门,才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她走得这样快,像是要逃命。
      “连我也不在乎了么。”
      “连我也不在乎了么。”
      ……
      一声声,一遍遍,这话像是仙法,不停在她脑中回荡。
      无人的角落,“别说了!”邝露轻呵一声,使劲摇了摇头,想将这话抛出脑海。
      她抬头看天,此夜无星。
      邝露循着夜色,回了玄洲仙境,当夜,她将自己埋藏于漆黑的夜里,在夜色的掩护下,这些日子的伪装总算松动下来。
      ——“怎么能不在乎。”
      她只是太在乎了,以至于这份“在乎”慢慢就成了“执”。

      邝露站在后山脚下,面对着那一方矮矮的墓冢,微微出神。
      不过几日,石头缝隙处便隐约透出点点绿意,像是生命要冲破牢笼。邝露蹲下身,仔细瞧着那纤细的绿苗,伸手便将它们连根拔起,随手扔在了一旁。又在别处寻了些石块,将那道缝隙压得结结实实,断了其中的生机。
      做完这些,她便随意地往地上一坐,也不管泥尘沾衣,抱着膝盖,将下巴搭在手臂上,开始了长久的静默。
      邝露一直都极为聪慧,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不,是过去的她以为自己是聪明的。
      她是那样识大体,为自己在乎的人,她进退有度,知礼守节,这天界诸多纷杂事项,她总能处理得井然有序。那些匆忙流逝得过往,她陪着夜神殿下走过无边孤寂的夜,趟过权力更迭的深渊,一直走到如今的盛世天元。
      她护着守着继而爱着,本是那样美好的事情,却在某日被强势打醒,叫她眼睁睁见识了自己从来极力掩藏并忽视的某些东西。
      如今的邝露坐在地上,后知后觉地想,其实这一切的开始,是无关乎“情”这个东西的。
      她对他,一开始就呈现出了绝对的袒护姿态。
      在那段往事中,是他和她初遇相知的时光,她不知怎的,就一心守着他。
      可那时润玉却为了另一个女子几近疯狂
      ——那是何等的痴狂啊,扭曲、阴戾、不择手段。
      可她还没有背弃他,依旧老老实实,尽心尽力的守在他身边,守着他和他心爱的姑娘。
      于是,一次又一次的,邝露看着润玉在那段感情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伤人更伤己。
      其实,现在想来,邝露才发现,原来那时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一心要护着的人,每每受伤,只要他仍可自持,她便不会超越往常太靠近他。只要他伸手一挥,她便不会再执意相扶。
      他伤心哭泣的时候,她的手从未能稳稳落在他的肩上;
      他要大婚了,她还能维持一个仙官的气度,操持出天界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可是,润玉总算还是为他的痴心犯了错,损了一半的仙命天寿,她那时虽哭得难受,犹可冷静问他,“真的值得吗?”
      “退下!!”
      这是他的回答。
      于是,邝露便真的退下了。
      他人总说她对天帝陛下一心一意,忠心不二,可似乎只有她自己明白,一个不爱自己玩具的孩子,是不会在乎它脏不脏的。
      所以,血灵子,她没有拦下,至少没有拼力阻止。相反,她会准备好一碗参汤,给他补身体。
      其实,她也很清楚自己在润玉心中的分量,所以,她从不拿自己当借口。
      这借口多好找啊!
      天界安危,魔界威胁,锦觅仙子,什么都可以,就是没有她自己!
      邝露曾说过,“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哪怕遇到一些误解与阻碍,也是值得的。”可那时,她的心太小,连带着这份心爱也太小。
      她忘了,这么小的心,是装不了多少爱的。
      于是,那些年里,她犯了一个错误——为了一点心爱,她渴望完美的付出,却不要求同等的回应。
      “愿陛下得偿所愿。”便成了她的愿的愿。
      那她的愿呢?邝露抬头看天,依旧无星。
      从殿下到陛下,她不过是希望当初的那位少年强大起来,能够保护自己,不要再哭了,而已。
      仅此而已。
      这份愿里,其实一开始,纯粹的无关乎爱情这回事的。
      那不过是少年初见时的单纯守护和懵懂年少时的目光信仰。
      当信仰成为神的仰仗,悠悠千年的时光,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原是守护而已。
      这也算是爱吗?
      是那种能携手一生,共看白头的爱吗?
      如果是,那为什么她能容忍他不爱自己?
      如果是,她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伤人自伤?
      如果是,她怎么始终没有勇气,走近那该死的三步之遥?
      ……

      如果是,这爱里,怎么都是忍让和悲伤呢?

      如果不是,怎么办?
      如果这些不是爱,该怎么办?!

      如果当初唯一留在他身边的自己,都不过是三千中碌碌的一人,不过仰望她内心的甘愿付出的私心,怎么办?
      她该怎样原谅千年前那个放纵悲剧发生的自己,又该怎样面对如今这个离不开润玉的自己?
      邝露几近无力地向后一仰,直直躺在了地上,发间传来了泥土的腥气,带着点点落红的暗香。她扭头,看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那树长得枝繁叶茂,倒是能将它背后的东西都遮得严严实实的。
      “我知道,那日,你在的。”邝露喃喃道。
      她四周无人,这话也不知是对谁讲的。
      她抬起手臂,将它轻轻覆在双眼上,于是,眼前便落入纯粹的黑暗中。
      在那于她本不过短短数日的人间之途里,她不是不知道那个冬天,一座城的死亡;她不是没看到那位将军坠崖时眼底的痛色;她不是不知道那个夜里树后站着润玉。
      她那时的痛苦做不得假,话也是真心实意地说着,只是将心低暗沉的心事也趁机一起说了出来罢了。
      邝露要讨公道,借润玉之手。她将引子抛了出来,她知润玉会接住。
      可第二日,她便逃了。直到她回来看到结果——她的怨迁怒到了一个无辜者的身上,仙元尽散。
      可笑,她拼尽全力换来的同样是一颗能愈仙元的丹药。给出丹药的时候,邝露忽然就明白了,天道轮回,是她错了。
      付出是她甘愿,历劫是她甘愿,失去也是她甘愿。
      这本就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所以,当她要强加这些因给别人时,她便要准备好接受一切的果。
      所以,邝露将那枚拼死换来的药双手奉上,交付于润玉,偿她的私心利用。
      她谁也不怨,甚至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她只是迷惑了,茫然了。
      当润玉最终选择将丹药送出去的时候,邝露看着他那般明亮的眸子,忽然便想起近三千年前他曾浮现出的偏执阴冷的眼色。
      那时,润玉对锦觅仙子那般偏爱着,那般计较地利用着,算是爱吗?
      同样,她自己对润玉这种近乎满足私心的偏执守护,也算是爱吗?
      不奢求回报,就是无私么?
      还是爱的不够深,不够坦诚,明知无望,才压根不要了呢?
      一阵夜风吹过,吹得那一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邝露拿开手,从地上站起,伸手拍了拍身后的灰尘,沿小路返回。一路的灯笼明明暗暗,浮影微光在她的侧脸上晦暗不定,一晃而过。
      每走过一盏灯,邝露就仿佛听到一声清朗的呼唤——
      “邝露。”
      “邝露!”
      “邝露…”
      “邝露。”
      ……
      一声又一声,轻唤着,警告着,吩咐着,念叨着……
      像是要将她的心脏都狠狠捏碎。
      或许是思绪难定,邝露不断地想起她与他的过往,一件件、一桩桩,哭着的、笑着的。
      她的殿下,她的陛下,是那样美好的人啊。
      从黑暗中挣脱束缚,重获新生的你,怎能让你再看到这样晦暗不足的我?
      在润玉终于回头的三千时光里,她还能回到当初吗?
      该怎样面对她的天帝陛下呢,原来邝露也不美好啊。她想。
      这般想着,最后一盏灯便过了。
      然后,所有的灯,都灭了。
      在这条长廊中,于一片黑暗里,这位从来完美聪慧的女子,在为她的一点不堪赔罪。
      ——我该佩戴上怎样的花朵,才能让你乐于闻见我的芬芳。

      邝露又告假了,一连五日,在那夜纠葛之后。
      这个假请得有理有据,太巳仙人的又要过寿了,身为唯一的女儿,她总是要好好置办一番的。
      收到请柬的仙友们都在暗地里说,按理太巳仙人此次生辰不过是一般寿宴,压根用不着广请宾客,却办得如此隆重,看来有另外的意思。
      这意思,大家也都能看出来。
      还不是变着法的庆贺上元仙子晋升上神么!
      这才是真真值得大肆庆贺的喜事,想这天界,像上元仙子这辈分就升上神的可是不多见,却没有新封神位。“罪魁祸首”太平天官都放话不再追究,偏是上元仙子自己要担下这责任,叫太巳仙人还不得心疼极自家女儿不可。
      这才有了这番名为寿宴,实则替邝露撑门面的宴席。
      这次,就连天帝润玉也收到了来自太巳府的请柬。
      一张红艳艳的请柬,金色花衬,与向来清淡的邝露形象显得格格不入。润玉看完便将它放置在案边,沉思一番,便吩咐神将,应承下此次邀请,准时赴约。
      这是一场堪称盛会的宴席,其规模几乎要媲美天界主办的盛会。
      邝露的人缘实在太好,她向来八面玲珑,主管天界相关事务已久,关系亲近的,想要拉拢她的,为求表现一番的,过来凑热闹的,各种各样的理由,将这场盛宴的精彩程度推向了极致。
      “太巳仙人,恭喜恭喜啦!”
      “同喜,同喜,哈哈!”
      “太巳仙人,了不起啊!”
      “谢谢,谢谢!”
      “哎呦呦,太平仙官来了!”
      “快快上座,上座!!”
      ……
      “说不能喝酒的,怎么还偷喝起来了?!”
      “你们几个老家伙,快来瞧瞧,我就说太平老头来这肯定得偷嘴,哈哈哈!”
      “别管了,别管了,随他高兴去吧!”
      ……
      宴会上,众仙家总是爱凑在一起热闹,便七嘴八舌的互相打趣,太巳仙人早就被喜乐事冲昏了头,整个人都飘飘然的,乐个不停。
      “太巳,怎么没瞧见邝露丫头?”太平仙官又被夺了酒杯,正无聊着,瞧来瞧去,没见着今日这场宴会的主角。
      太巳仙人端着白玉酒杯,脸色微红,他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向四周看去,刚瞥了几眼,这才一拍脑袋,“哎呀,瞧我这糊涂脑子!”他未说完,却更显自得,仰头将酒杯的酒水尽数饮尽,这才悠悠说道:
      “我家好女儿,今日可是要为我,她的爹爹,嗝……太巳仙人,舞一曲的啊!哈哈哈!来来来,再倒酒!!”
      这话实在是得意极了,简直比他初登天界为仙时,还要再傲上三分。
      “怎么从来没见邝露跳过舞?”不知何人问了一句。
      “呵!我家丫头,样样都拿手的很!跳舞自然也是天界…最好的!”醉语胡言的太巳仙人整个人都几乎趴在了桌子上。
      大家没较真他说的话的可信度,倒是被他的言行举止逗笑了。
      润玉却没笑。
      今日宴席已经过半,天帝陛下迟迟未宣来。如此,众仙家才可如此肆意尽兴。
      可润玉,确是如约而来。
      在太巳府宴席上的第一支曲奏响的时候,他便乘风而入,隐身于众仙之后,在大厅一处偏僻的角落入座,又施了术法,叫一旁人察觉不出他的实际存在。
      这一坐,润玉便耗去了前座仙家们五坛酒的时间。
      这时,润玉犹有闲心想,原来众仙家们在他面前真算是极为克制了啊。眼前这醉生梦死的场景,竟并非凡间独有,原来,无欲无求的九天神界,也是如此。
      润玉却一杯没喝,他撑着手支着下巴,一袭素白的常服四散铺开,墨发便轻柔柔的搭在衣袍上,像朵黑蕊的白莲。他的眉目也微微出神着,于是,这朵白莲似便脱离了喧嚣凡尘,独独盛开在了九天孤寂之上。
      直到,一曲轻音兀然奏起,可曲调零落,几不成音,似乎只是几个零散的调,竟带着和这朵莲一般的孤寂。可一转耳,这曲子便猛然高扬起来——
      一扬琴音起,落地无人声。
      一片红,如那请柬一般的艳丽,从天而降。

      没有人能认出这个女子。
      她一抬首,便这般艳丽张扬,一垂眸,又那般傲立四方。
      她舞动着腰肢,如柳枝风动低垂,似清风卷席入室。
      她挥臂扬展七尺红绸,水袖展,花雨便如期而来,水袖收,百花便于今日盛开。
      这般美艳浓烈的美,哪里是平日那位一身青衣,端正持重的上元仙子!

      没有人认不出这个女子。
      她抬首闭目,敛去星辰乍泄的璀璨眸子,那点痣印便率先回归沉静。
      她落腰而起,清风拂动间,便将层层叠叠的血色奢靡吹散殆尽。
      她水袖挥就,一圈一圈的舞动蔓延至她的墨发,一朵黑蕊红莲便遗世而生。
      这般清冷贵重的美,怎不是平日里那位一身青衣,端正持重的上元仙子!

      邝露犹自舞者,无身,无心,无情。
      她不再是邝露,更不是上元仙子了,此时此刻,她便是这支舞。
      今日,这位天帝陛下没沾一滴酒,却似足足醉了一生。他愣愣地看着,仿佛天地间只剩这抹红。
      红色,他本该至爱,或至怨的颜色,无论哪种,带给他的,从来不是什么好结果。所以,在眼前的这抹红出现在近三千年前的桥下岸边时,那个夜神殿下曾亲口呵斥它离去。
      谁曾想,这一去竟再没回来过。
      直到在两千九百年后的此时此刻,它才终于成为一支舞,重生降临于世。
      ——她成为了一支舞,叫这从来高高在上的矜贵神明,瞬间跌落伏地,成了这群醉生梦死中的一员。

      琴音渐低渐隐,邝露的舞也慢了下来,她睁开空洞的双眸,本能地将视线落在大厅的一方,似乎有些什么特殊的暗涌于空中交汇,却一转而逝,什么都没留下。
      音无,一舞毕,满室落花声。
      “好!!”
      “不愧是上元仙子!”
      “太巳!太巳!快瞧瞧是不是你家丫头,我都不认识她了!”
      ……
      “最好的……最好……”
      太巳仙人早就醉了,在这支舞之前,或是之后,总之,他只嘀咕着这一句话。

      ——没人能演绎出,这位神明的美丽。

      润玉紧紧盯着那位正在尽最后礼数的红,看她微微欠身一礼,转而离去。
      “上元仙子,真是最适合做我天界天后的女子了啊!”前座那位喝到第九坛桃花酿的老神仙打着酒嗝地说道。
      这老神仙的话实在没得礼数,也不知被什么人听了进去。

      今日已近黄昏,晚霞将整片天穹都染上绯色,明明艳艳,像极了这场尽兴喜乐的盛宴。
      邝露独自坐在长廊上,头顶是一串长长的宫灯明烛,晃晃悠悠的映照着。
      “邝露。”
      她听得清楚,却没回头,只微微皱眉。
      “邝露。”
      那清朗的声音又近了些。
      她仍是斜倚阑干,兀自出神,眉目悄然骤深。
      “邝露。”
      只剩一声叹息。
      “别说……”她突然开口,转头看来,又连忙拜落,“参见…参见陛下!”
      润玉终于走到她面前,带着席卷尽一切的淡然,“起来吧。”
      邝露起身后,便垂首静立,已经五日未见,本以为心绪渐稳,却不想,她还是一片混沌。
      “邝露的舞姿,极美。”润玉不过一声轻叹,却似诉尽衷肠般,带着不知名的释然。
      邝露倒是从未听过润玉这般语气称赞过自己,下意识抬头看他,赞叹未及,却在眼前人眸中发现一片血红。
      “陛下!”邝露一瞬间有些慌乱,“邝露不该着红……”她一个旋身,仙法几乎成形。
      这个转身,被一只微凉的手拦住了,“没关系。”润玉对她说,“邝露的这身红,也是极美。”
      “陛下……”邝露却是愣了一愣。
      润玉放开手,又向前一步,几乎与她并肩,两人相错而立。
      一声轻叹,是他终于屈服的暗号。
      “邝露,那夜的问题,你有答案了么?”他轻声问道。
      邝露看不见他的脸,只能依稀瞧见他与自己并列的肩。她望向这长廊的灯烛,竟希望其中一些能灭了,还唤来些暗色将她隐埋。
      不等她的回答,润玉继续说道:“我却找到了一个,尚且满意。”他边说,边转身,退后三步,于这长长的廊中,轻柔呼唤,“邝露,看着我。”
      看着我,邝露,看着这个为你醉生梦死的神明。
      转身,抬手,眸定,邝露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巨大漩涡中。
      “知道我受伤的人,和她相处会让我感到不舒服。所以,我曾想,要是她能扮演一位不知情者,就好了。”润玉笑着说,“可是这些年来,她实在做得太过周到,让我觉得那些过往都成了负担。于是,我只好连同她,与那些落魄的、无奈的、丑陋不堪的过往,一起埋葬。”
      ——不光凡尘,世人皆苦,如何无辜?
      “将他们全部深埋下去,将他们盘根错节加固成根,融入血脉,化作寻常。”润玉这般安静地说着,向前走近一步。
      “可是哪,邝露”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我忘了,饶是赤子之心,也是会被玷污的。”
      “陛下……”邝露忽然想起那只遗落在记忆中的玉壶,细颈瓷身,玉质皎洁。
      润玉的眼角还是红了,可嘴角却仍挂着笑意,“所以啊,如果我的心结源自于我的根脉,那我便只好掘地三尺,将它连根拔起。”
      三千年相伴,时光悠悠如此漫长。
      他一直求个真心相待的人,那人在自己身边一待千年,为什么他和她总是若即若离,无法真正走到一起呢?
      因为,等同视之,负累而行。
      “那是怎样的过往啊?如此的不堪回首,呛人浊目,我怎么就将你…丢在了那里?”
      一语毕,邝露竟忍不住战栗起来,她何尝不懂他。
      又向前一步,他与她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该怎样将你从中剥离,该怎样将我心中的皓月星辰,还给你?!
      他的风雅,千年不歿。如今,他却要将自己打碎,重拾被掩埋的光明。
      如果还来得及,还你!
      亏欠你情深,通通还予你!
      “我回来了,邝露。”
      千言万语,尽在其中。踏出这最后一步,他终于第一次真正拥她入怀,如待至宝,细心呵护。
      邝露闭上了眼睛,遮住了其中的万千思绪,不语。
      润玉心中,只剩救赎。
      他在还是夜神的时候,就常流泪,做了天帝,这毛病也改不了。倒是这千数年,总算维持住了一个天帝的威严体面。可此刻,他还是流泪,感慨而流,庆幸而流,喜悦而流,一边流泪,一边笑着。
      一滴泪,便悄无声息的落在了邝露的肩膀上,几乎将她的肌肤灼痛。她从润玉肩上离开,第一次这般认真正视他的眼,像是要望尽他内心最深处。
      润玉笑容不散,一双眼睛落在邝露眼里,随她看去。
      “你这样看着我,让我觉得你也是愿意……”邝露声音太低,几近呢喃,润玉并没听见最后那几个字。

      ——原来,我们都曾身处黑暗。
      你的过往糊涂,我的私心难辨,你舍弃了过往,了却因果故人,我却执迷私心。
      这世上怕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情,该也是如此吧。
      如果我只能身处黑暗,你这样看着我,让我觉得你也是愿意…被我困住的。

      “什么?”他问,伸手又要将她拉回怀中,心心相印。
      邝露这次却没闭眼,她微微摇头,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怀抱,“不够,还不够。”
      润玉的手落了空,这让他突然心中一空,急忙问道:“邝露?”
      “光是这样还不够!”一声落下,长廊的烛终于灭尽。邝露一身红衣招展,在黄昏的余韵下,仍旧艳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润玉先是一愣,他的手还停在半空犹自僵持着,突然便柔和下来,他改去牵邝露的左手,缓缓拉近至胸口。
      “邝露,和我一起回璇玑宫吧。”
      “不够!”
      “邝露,我想你了。”
      “不够。”
      ——继续吧,继续将这千年的光明铺洒,继续将遗憾无奈和悲伤洗涤,连同我的晦暗、不堪也一起冲刷殆尽吧!

      “邝露,我喜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黑暗的烛,他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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