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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相无念,石上无名 ...

  •   邝露本是不会去的,如若那夜没有星辰的话。
      可谁让那夜的星光太过璀璨,那人又笑得那般温柔,真真让她着了魔,失了心。等邝露意识到时,她已经踏入了黄泉。
      八百里黄泉,是凡人此生的最后一程。黄泉里有条忘川,忘川河旁有一块大石头,孤零零的立着,名为“三生石”。
      三生石问缘生缘灭,一个名字,问了缘生,便只剩缘灭可问。
      邝露当然不是来问她的缘何时会灭的,她来问缘何时生。
      神仙的姻缘,便是月下仙人也不敢断定,可三生石竟能断。这个诱惑,她抵挡不住。
      邝露在三生石前站定,她向四周看了又看,确定现下无旁人,估计落在后面的那个孤魂,还要三炷香的时间才能飘到这里。
      三生石上除了“三生石”三个字外,什么字也没有。它是根据来人报上的名字来显示姻缘的。若是由与名字的主人两情相悦的人来问,那么,石上便会同时显现出这两个名字。若是一方单恋,那么还是什么都没有。
      三生石,这块落在黄泉也不改骄傲的石头,向来是不记无缘人的。
      邝露定了定心神,却怎么也不敢说出“润玉”二字,总有种窥视润玉心事的罪恶感,便直接放弃,改说自己的名字——
      “邝露。”
      轻轻地一声,在忘川的河水声中瞬间便覆灭流逝,就像从未说出口一样。
      邝露实在是太紧张了,在等待的短短时间里,她的手甚至都控住不住地在微微颤抖。
      三生石上没有动静,邝露走近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看着石头,仿佛在看对自己最后的审判。不死心的,她下意识又说了一声:“邝露。”
      这声大了许多,带着明显得颤抖音色。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不好!”邝露暗自懊恼,方才回过神来,她竟连着唤了自己的名字两次,这以后,岂不是再无机会问其姻缘。
      可懊恼的心情还未兴起,便被失望狠狠压了下去。三生石两次都无反应,难道,与“邝露”这个名字相关的,没有那所谓“两情相悦”的有缘人?
      她静静的等着,像是将漫漫一生都赔了进去。
      终于,一声叹息,“我早该猜到的。”邝露失了所有力气,颓然坠地,呢喃道:“是啊,太上忘情,太上忘情!”
      一遍又一遍,这个历来忠心耿耿的天界仙官,第一次学会控诉这天道无情!
      太上忘情,当初的小鱼仙馆,如今的天帝润玉终于不再苛求那些无缘无故的爱或恨,潇潇洒洒,画地为牢,最终,连同她也一并舍去了。
      可笑啊,这两千九百年,都错过了!
      身为上神,这何其漫长的一生,邝露哭过,流下许多的泪水,为的最多的,却是一条龙。
      他喜,她会哭;他痛,她也哭。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都忘了,为自己哭一哭。
      此时,她却终于做到了。
      她哭自己不知数,哭自己太奢望,哭自己不甘心!那些过往中令她心痛的事,此刻都该拿来哭一哭!
      哭他身世坎坷遇磨难!
      哭他孤身寂寥无人伴!
      哭他要娶另一个女子!
      哭他毁自己半生仙元!
      哭他……
      怎么还是为了他哭!
      该打!
      “啪!”一声,一道干脆的巴掌便落在了她的脸上,顺手抹去一脸泪水。这声掌声在空寂的黄泉中显得格外清晰,可黄泉路远,再响也传不到天界,那高高在上的神更是不会听见。
      邝露像是拼了命,将积累了半辈子的泪水都流尽了,就像半辈子的苦都没有此刻更让她痛似的。
      “你为什么要哭呢?”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这声音低沉沉的,嘶哑无比,像是从岩石嶙峋的沟壑中传来,听得叫人心悸。
      邝露早就哭得没有气力,根本不在意那声音的怪异,只下意识环顾四周,并未见到其他身影。
      “我在这呢!”像是特意提醒她似的,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却是从上方传来的。
      邝露茫然向上看去,只见一个黑影正坐在三生石上。这黑影聚在一团雾气里,只隐约透着人形,却叫人见不真切。
      本能的,邝露心中警惕,抬手将脸上泪水擦尽,小心与其保持着距离,刚刚是她大意了。
      邝露试探问道:“你是谁?何时来的?”
      那黑影从三生石上一跃而下,走近她。此时,邝露才看清那黑影确是一道人影,只是它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
      “刚来,刚来,不要怕,我只是三生石上聚成的一道魄而已,伤不了你的。”黑影见她不信,干脆径直走向她,在邝露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便直直的从她身体穿了过去。
      “瞧见了吧,我只是一只魄而已。”它说得轻巧,可那嗓音实在难听。
      邝露仍谨慎地看着它,不曾放松警惕,“魄?”
      黑影停止了移动,像是在沉思,“情至深处,生念;念聚,则生魄。”它顿了顿,转身看她,“三生石定凡世姻缘,皆为缘生缘灭。一念起,贪嗔喜怒,拿不起,放不下。”
      它的声音嘶哑至极,说出的话也模棱两可,叫人听不懂,也听不真切,似乎很久都没开口说过话似的。
      可不知为何,这黑影说话时的语气里隐约透着一股寂寥,淡淡的,冷清得像她的天帝陛下。
      邝露突然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落寞感,“你在这做什么?”
      “我在这,是因为你在这里。”
      “因为我?”邝露不解,她从未见过它。
      黑影移至她背后,鬼魅的声音便从她耳边传来,几乎穿透她的大脑,“你已生执。”
      一语惊雷,邝露竟吓得向前快走了几步,想要离那黑影远些,“胡说!”
      “其实你最清楚,你与那位之间,早已成了困局,前进不得,退后不能。你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最亲近的臣子,可你同时也是他最灰暗的旁观,最不堪的见证。”
      “不!你胡说!”内心最深沉的心事在此刻被如此轻易说出,邝露本就心智恍惚,现下更是一片茫然,只能疯狂地摇头,“胡说!胡说!”
      “我对他难道还不够好吗?”
      “好。”
      “还是我做得仍不够?”
      “够了。”
      “那为什么?”
      “再好、再满,都成执了。”
      聪慧如她,上元仙子邝露,本就是一个心思玲珑剔透的人儿,装傻装了千年,一朝惊醒,竟还当自己是痴儿。
      “你不信我,你也不信三生石了么?我,便是你的执念啊!”
      最后一根稻草,将那痴儿压死了。
      “胡说,胡说……”
      邝露恍惚中走近那石头,突然发狠,手中聚力,直直向那三生石上拍去,“轰!轰!”
      一阵飞灰,只有她气喘吁吁,三生石却完好无损。
      “没用的,三生石也是执所化。滚滚红尘,此中执念,岂是你一掌就可了断的。”黑影不阻拦她,任她发泄。
      邝露终于安静下来,她的头发都乱了。上元仙子素来爱洁,对了,等会回天界,她还要向润玉汇报今日事务,不该弄乱头发的。心及于此,她便急急用手梳理长发,也不顾掌中仍有灰尘。
      “我要回去的,我要回去的!”
      黑影似是不解她此时动作,扭头看她。
      邝露却不再理睬它了,待她梳理完毕,便提步离开。
      “我可以帮你。”
      邝露脚步一顿,似是考量这句话的涵义,她轻轻叹了一气,“我何须你帮,你说你是我的执,便该知晓我的坚持。”
      黑影近了,“也是,我自是懂你的,其实,算起来我也不是帮你,而是在帮我自己。”
      邝露回身,冷冷地看它。
      “你已生执,指向的还是这三界之主。此股执念,于我,实在影响太大。”
      “为何?”邝露不动声色。
      “为何?”黑影似是自嘲一般,“因为,是你唤醒了我。”
      邝露心中猛震,一时竟没明白它此话何意。
      “三生石显情缘,也聚执念。你情缘难得成全,可执念却已根深蒂固。我因情念所生,却也被执念所困。”
      “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邝露仙子,一直以来,三生石本是不会显天界仙缘的。此番因缘际会,我因你而生,你若不能消解执念,我便会永远困于此念之中,拘于三生石旁。所以我会帮你,助你心想事成!”
      “何谓心想事成?”邝露忍不住反驳它,“我想要的,不过是陪他走过这漫漫上神之路罢了。只是我自己不争气,时间长了,初心难守,竟贪心生了此番执念。”邝露突然感觉没有力气,连声音也低了下去。
      黑影又移至她身边,蛊惑道:“我明白你的一切,我懂得你的悲伤,因为,我一直与你同在。相信我,我会帮你,因为,这也是帮我自己。”
      邝露不理睬它。
      “不破不立,不死不生。”
      润玉的声音突然响起。
      邝露猛地抬头,她几乎惊恐地看着眼前的黑影,死死地盯着,看“它”嘴巴一张一合,用几乎和润玉一般的腔调,在对她说话。
      “你!为何……是这声音!”
      “邝露,你该相信我的。”润玉的声音变成了悠悠的一声轻叹。
      说到最后,真假难辨,若不是这黑影仍在,邝露简直就要相信眼前的是润玉本人假扮的了。
      “你!你!”邝露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说过的,我便是你的执念啊。”黑影此刻离她极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话,于是,润玉的声音便又在她耳边炸响,温润如玉,温柔缱绻——
      “上元仙子安好,吾名为‘无相’。”
      ——无相。
      无相,无相,天生无相。
      他说他是她的执念,为她而来,助她实现夙愿。
      邝露该是不屑的,直到她听见他的声音变成细线,丝丝缠绕,汇聚成剑,直刺她的一颗心,将她最深沉的心思从胸腔中剥离,置于白日之下。然后,凝聚成人形,变成她最熟悉的那人的模样,叫她不得不直视自己的欲望。
      邝露本是个骄傲的人,年少活泼,嬉笑好动,却总是在那人面前将自己放得很低。低了快三千年,便期盼着那人也能像她一样,低低头,看看自己。
      谁知,那人也是个天生高傲的人,一颗头颅,再没为其他女子低过。
      于是,千年等待尽成空;
      于是,徒生这无相执念。
      “我才是最懂你的,邝露。”无相轻声蛊惑道,“你不是一心想恢复他缺失的半生仙元么,为表诚心,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法子。”
      邝露皱了眉头,试探问它,“什么法子?”
      “去四民天,找梵叶元君。”润玉的声音继续响起,它这般说话,叫她本能地想要遵守。
      邝露拧着眉,“四民天的梵叶元君,岂是我等可轻易见着的。”
      四民天,位于三界之上,是真正的上神真身居住之地。此间的上神早已超脱世间万物,便是天界,他们也是一样不在意的。
      而这位梵叶元君,即使在四民天也是位份极高,早已避世不出,多年来,再无人见其真身踪迹。
      这等神人,若是能见着,必有法子可助润玉恢复仙元。
      这东西,没骗她。邝露看着眼前的黑影,一双美目暗藏了所有心思。
      “四民天的一字断崖,报上我的名字,他会见你的。”
      随着话音出口,它的声音似是终于从润玉的嗓音中解脱出来,渐渐恢复成原先的嘶哑深沉。
      “这是我送于你的见面礼,去吧。”
      最后的一丝沙哑褪去,连同黑色的暗影也逐渐消散,三生石旁终于只剩邝露孤身一人。
      这位仙子,今日照常穿着女官青衣,发间别着一顶小小的水晶冠。她一向注重自身庄重形象,即使是额前的碎发,也细致打理,一直以来,她都是天界最得体的女官。
      可此时,当那个落后了三炷香的孤魂终于赶上来,想要见识一下传说中的三生石时,它却只敢颤巍巍地远远躲在一旁,看着一个衣间点缀淡淡星芒的貌美女子守在三生石旁,长发披散周身,随风舞动,散发出犹不自知的一身戾气,又哭又笑。
      ——“不要怕,其实你的心早该死了,只是死得不彻底。
      或许等到来日落黄泉,你亦会渴望成为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最好那些曾经支撑你的存在,也全数碎裂,不复存在。
      只有这样,当星星再次升起时,汝方能得偿所愿。”

      人间霜降的时候,天界的花期也过了,相比当初盛典热闹喧嚣,如今总显得寂寥了些。
      润玉不似前任天帝,要着天界花开不败,日日造就这胜景桃源。诸位仙家都道润玉帝恭谨俭德,体恤诸家,留足花界休养生息的时间。
      可邝露知道,他并非特意如此,他只是不想在这盛世美景中再费仙力了。
      天帝,天界之主,众生仰其气力。一朵花,一棵草,只要立身于三界之中,便受因果循环之规。而这规定的施与者,便是天帝,日日夜夜,月月年年,不得停歇。
      润玉为帝,本就受累,更别提半生仙元已毁。
      在人间第一片雪花坠落的时候,润玉正在批复当日的第三波奏疏,御前桌案上的参汤又见了底。邝露悄无声息地将他批阅完成放置于一旁的奏疏抱起,出了殿门,交于天官。
      天色渐沉,那喜好热闹的新晋夜神又把天穹布满了星星,恨不得将黑黑的天幕都给照亮才好。邝露乘着星芒,捧着亲手做的参汤,再次推开殿门。
      “陛下,忙碌了一整天,歇会儿吧。”
      老参片在玉碗中浮浮沉沉,流转出几缕淡淡白汽,辗转缠绕在润玉的指尖。
      润玉将剩下几行字看完,合上奏疏,闭上眼睛,深深叹了一气,随即,眉头便习惯性地微微皱起,印在他脸上,牵扯出疲惫的模样。
      “天色暗了?”润玉撑手按住眉心,轻轻按捏,眉眼便生了红。他习惯性地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随即,他似乎是愣了一下,“邝露,我今日是不是已经喝过一次这参汤了?”
      邝露站在他面前,低头行礼,“是。”
      一低头,她眼中盛满的心疼,便再无人能看到。
      润玉放下碗,又是一叹,“算了,邝露,你先退下吧。”
      “陛下……”
      润玉摆了摆手,“我没事,只是最近有些累了,这些奏疏今日先不看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邝露皱了眉,坚持道:“陛下先休息,邝露不累。”
      润玉仍是垂首皱眉,试图将一身疲惫收敛隐藏。他听到她的回话,既不应允,也不再反驳,似是默许了她的决定。
      “陛下,”邝露试探地走近到他身边,女官青衣与天帝锦袍终于只隔了一把座塌扶手的距离,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十分低柔,“邝露帮陛下卸冠,可好?”
      润玉揉眉心的手顿了一顿,连带着邝露的心也停了一瞬。
      片刻停顿之后,润玉继续无声闭目,邝露的心也重新跳动起来。
      纤纤玉手,素白温柔,一双手落在帝王的银色高冠之上。左手扶正底座,右手扭住发钗,无声拉扯,邝露甚至能听见银钗摩擦过每一根发丝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竟成了她自己的心跳声。
      一头长发席卷而下,将他的后背染上墨色。因着润玉垂首,那素来严谨矜持的发便无礼起来,一缕落在他的脸颊,一缕落在他的额前,丝丝缕缕,遮住了他的眉目,连同他扶额的手,也一并隐藏,像是要将此时这过于俊美的神明独自珍藏。
      邝露自上而下的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不过片刻之间,却好似将她一生的苦痛都磨灭了。她从怀中取出一把玉制的梳子,不长不短,恰好一掌长度。左手执起一缕长发,右手持梳自上而下,插入发间,缓缓下移,抚平每一处错落。
      偶尔,她的手会无意滑过他的脸颊,微凉的触感横亘在他与她之间,肌肤相亲。
      或者,是她的指尖拂过他的耳垂,轻轻勾勒出圆润的弧度,散尽锋芒。
      悉悉索索,殿内安静得像是空无一人,只有发与梳的温柔假象,孤芳自赏。
      邝露陷入这美好之中,她的视线只随着玉梳上下摆动,并没有任何逾矩之处,可若能将此刻长长停留,她甚至愿意为之犯下滔天大罪。
      “行了。”润玉的声音传来,有些低哑。
      邝露的手停下了,滔天大罪,犯不成了。
      润玉起身,脖颈左右微微扭了扭,这才提布向内室走去。邝露跟在他身后,三步距离,恰恰好。直到润玉走到衣架前,邝露才填上了两步,在他动手褪衣之前,抬手将他的动作拦住,亲自为其宽衣。
      “邝露,你累吗?”润玉侧首看她。
      这个女子,会在最黑的夜里,守在他的身边。虽说他为三界所累,日夜操劳,可总有人比他睡得晚,起的早。
      “邝露,你去歇息吧。”润玉又说道。
      “没事,陛下,邝露不累。”她笑得憨憨的,努力表现出自己朝气蓬勃的样子。
      一层长袍褪下,再一层锦衣,又一层绸衫。层层掩饰下,平日里看上去威严肃穆的帝王,其实只是一位翩翩青年郎。
      “陛下,瘦了”邝露说得极慢,像是要在这四个字里找到缓和的余地,可等她将四字尽数吐出,也没能说服她自己停下。
      “嗯。”润玉低低应了一声,并不在意。
      可邝露持衣的手,却微微握起,在锦衣上留下了一片皱痕。她垂首低眉,转身将衣袍抱起,轻轻搭在衣架上,又顺手拍拍上面的皱印,一如往常工整。
      “陛下早些歇息,邝露退下了。”一礼毕,邝露转身而下。
      润玉理了理自己显得有些宽松的衣袍,下意识地转身看她。他累极了,脑袋里什么也没想,只是空空落落的。
      她今日走得有些急,步伐却十分坚定,背脊似乎有些强硬地挺着,双臂较往日也显得紧绷了些,看来也是累到了。
      收回目光,润玉转身走向床榻,躺下,闭目。
      平日里,润玉习惯性将一头长发梳在身后。今晚,却被邝露分开,落在了他的脸颊两侧。他抬起手,试图将发重新拢到脑后,却在手指插入发间之时,顿住。
      他的发间,有一股香味,极淡极淡,几近于无。
      润玉停了手,转而挥向一室灯烛,璀璨落幕,屋里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寂静,瞬间便将一室的空旷填满,只剩下一道极轻的呼吸声。这呼吸声悠长而安稳,似乎它的主人早已经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没过一会儿,呼吸的主人突然嘀咕了一句。
      这句嘀咕似乎也是无意,像是梦中呓语一般,带着不为人知的眷恋依赖——
      “原是参汤的香味。”

      繁星深夜,邝露回到自己殿中,睡意全无。她看上去神色安逸,内心却在苦苦挣扎。
      无相出现得十分怪异,他所说的一切,邝露皆抱着七分警惕的防范心思。可他给出的诱惑太大,真真切合了她的急迫心思。
      不管怎样,为了润玉,她总是能舍出一切的。
      可不知为何,此次,邝露却不敢轻举妄动。
      冥冥之中,她总有一种感觉,似乎当她作出某种决定之后,有些事,就会变得不一样了。而这不一样的后果,恐是连她自己也不能接受的。
      于是,邝露第一次迟疑了,即便是为了润玉。
      今夜,黄泉起了大风,将黄沙裹得漫天都是,来来往往的孤魂难得守在一起,互相抱团,艰难地飘向三生石。
      “嘿,小兄弟,这么大的风沙,你咋还守在石头上啊?吹掉下来可惨喽!”一位看上去上了岁数的孤魂对着石头上一个人形身影大声说道。
      风沙太大,连魂也受其影响,这孤魂被风沙迷得睁不开眼,实在注意不到那稳稳落在三生石上的身影,是一具无脸的魂。
      无相没有理睬它,只抬首望着上方。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地府、人界的限制,直上天界某处。在那里,有一位陷入沉思的女子,正在蹙眉沉思,迟疑不决。
      “你知道的,你会去的。”一句话,刚出口就被打碎在风中,散于四方。
      又一阵风沙过后,黄泉才终于平静下来,那道身影却也不见了。那些抱团的孤魂见风沙停了,便不复刚才团结一心的模样,互相推赶,急忙向三生石跑去,想要问一问自己前世今生的姻缘命数。
      问了又怎样呢,前尘往事,来世如何,一入轮回,尽皆忘了。
      ——都是痴人。
      三生石开始了新一轮不停地判断、印证、显示。
      有些魂笑,有些魂闹,只是他们,都再哭不出来了。

      时光悄然而逝,等到来年天界第一朵花开的时候,邝露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年的花期较前年晚了两日。
      两日,于神的漫漫之路而言,实在微不足道,几乎没有人会在意这一个小小的变数,连掌百花的花界众芳主们也没放在心上。可邝露发现了,她不死心地掰着手指,前前后后推演了三遍,都是一种结果。
      润玉,是不会算错花期的。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他忘了。
      为何会忘,心思不够用,精力不足,自然,一些事就会忘了。
      松开手,她低头看花,昔日遍开天界的昙花,如今也有了诸多品种的花木相伴,于艳丽百花丛中,不再一枝独秀,倒显得普通了许多。
      新的百年开始了,忙过了上个百年的年尾,又忙过了这个百年的年头,近日,天界总算闲了下来,不复往日忙碌。对于邝露来说,她也总算有时间停下脚步,蹲下身子,花些时间,看一看花的模样。
      “你们开晚了。”邝露轻声说道。
      她看花看得出神,等来仙官来唤她时,只看到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天帝重臣,天界的上元仙子正独自蹲在花丛中,她的右手紧紧握着,停在胸前,一动不动。
      “上元仙子,天帝陛下召你前去殿前。”仙官不敢过多打量,稳稳行了一礼。
      “知道了。”
      仙官退下,邝露这才站直身子,她提步向大殿走去,一条长道,四下无人,只有繁花相伴。
      走出几步,于裙裾飘摇间,一朵,不,不算一朵。
      这花似被狠狠揉捻过,花瓣尽数凋落,连同花蕊也被撕扯成两半。风起,它们便随风散落,坠地无声,转而消失无踪,什么都没留下。
      邝露慢慢走着,将背在身后的右手收回,指尖拂过掌心,散去芬芳残汁,这才重新握于身前。
      ——那人便是为了这昙花,才有今春晚到的两日!
      邝露此次来得极慢,叫润玉一个人在殿内等了好久。现下事务基本已经处理完毕,待邝露来到,询问一下近期事宜安排即可。他习惯性地撑着下巴,看着殿门发呆,视线涣散四周,脸上一丝特殊的神情也没有。
      他等她,就像等春日里,第一朵花开。
      后知后觉里,花晚开了两日,她晚来了一个时辰。
      殿外脚步声渐行渐近,一步一步,稳稳抬起,静静落地,一如往常风格。
      她来了!
      视线从四周开始汇拢,满室奢华,都没能挡住那视线的撤退。视线撤退后,又在半路汇集,凝成两道视线,直指殿外。
      入目的先是一顶银色的花冠,上面的玉穗颤巍巍地晃动着;
      接着,是一头乌黑的发,精致的眉眼,小巧的唇角,青色衣袍拂过门槛。
      她自远而近,站在他面前,使他不得不微微抬首,才能将视线正对着她安放。
      “陛下。”邝露低首。
      润玉收回视线,放下手,理了理刚刚褶在一起的宽大衣袖,方才开口说道:“邝露,今日诸事,安排得如何了?”
      邝露回想一番,“近日诸事皆定,一切井然有序,陛下,请放心。”
      “嗯。”
      你瞧,润玉等了邝露一个时辰,只是为了问这一句话,实在是奇怪。
      “陛下,”邝露却开口了,“我想告假几日,回家陪陪父亲。”
      润玉理衣袖的手停了下来,“也好,近日难得空闲。上次百年贺典,我许你休息些时日,你也未曾离去,此番,可在家多待些日子。”
      “谢陛下。”邝露躬身一礼,正要退下。
      “邝露!”润玉叫住她,“一些事务,我交予旁人并不放心,你虽待在家中,也要帮我盯着些,可好?”
      自然是好的。
      “是,陛下。”邝露应允。
      润玉这才摆摆手,继续理衣袖,“好了,你去忙吧。”
      “邝露告退。”
      她走后,殿内又只剩润玉一个人。他开始发起呆来,视线重新铺散,脑袋里却想着邝露不再时,有些事情如何安排。一桩桩,一件件,他都需要提前理清楚。不过没关系,邝露答应会留意的,这让他重新踏实起来。
      对了,最近不能喝酒了,否则,没人引他回去,可不能叫旁人瞧见他醉酒模样!
      润玉思索完毕,下意识将手伸向一旁,却是一空。
      “忘了让邝露端碗汤来了。”他有些后悔道。
      空旷大殿,没人应和他。

      邝露得了润玉应肯,转身便下了黄泉。
      黄泉路旁的曼珠沙华终于熬过了千年寂寥,花期正盛,一片血红的荼蘼,叫人看着心慌。邝露,便在这片血红之中,青衣招摇,踏花而来。
      她静静立于三生石旁,不言一语,一动不动,只有三生石知道,她在等一只魄。
      “好久不见,上元仙子。”无相的嗓音总算不再那么嘶哑,只断断续续,吐字模糊,像是个初学说话的稚嫩小儿。
      邝露抬头,无相果然又坐在石上,她并未回话,直到无相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
      “上次,你说的,可还作数?”
      无相的面孔明明是一团黑气,可邝露却感觉他似乎笑了一笑,连带着他的嗓音也轻松起来,“当然作数!这是我送予你的礼物,你可是忘了?”
      “你想要什么?”邝露直直看他。
      天底下没有白送的东西,自然也没有这么好的买卖。要说无相没有其他心思,邝露是不信的。
      “瞧你说的,”无相打趣道,“我能要什么?”
      这下,邝露觉得他的眼珠子也转了一转。
      “你若真不放心,那便……”无相声音又嘶哑起来,“待你此番结束后,记得来看看我。谁知道,那时我还在不在呢?”
      无相说得无所谓,倒是邝露心中一怔。
      “你说你是我的执念,到底是真是假?”
      “真真假假,我说与你听,你就真的信吗?”无相笑了笑,他凑近邝露面庞,歪了歪脑袋,“嗯?”
      邝露看着眼前的一团黑气,退后两步,“我说我信你,那你又信吗?”
      这次,倒是无相愣了一下。
      邝露并不等他回话,转身便离开了,她时间有限,便想着早些结束这事,尽快回到那人身边。
      邝露走后,无相便坐在石头上继续发呆。
      他的面容只是一团虚妄,并非实体,可他却仍撑着下巴,像是习惯了这么做。
      黄泉苍茫,血红遍地,不知这只魄在想什么。
      许久,无相回过神,挥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后,凭空便消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无相无念,石上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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