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盛世大典,此夜安好 往事结束, ...

  •   新帝开元两千九百年整,离三千大年不过小一百年,三界太平安定,一派繁华。天界由新帝润玉主政,肃正清明,恩威并施,四海八荒,莫不臣服。
      掌太平的天官老头每日闲得发慌,便时常与仙友聚在一起喝酒,天界的琼浆,愣是没把他喝醉过去。每每喝到兴头上,便得意地吹嘘自己的政绩:“瞧瞧,瞧瞧,我掌太平的这两千多年,三界何其安定!何其……”
      “瞧把你给能的,这还不是都靠咱们至高英明的天帝陛下!”另一个白胡子老头打断天官老头的话,双手握拳,朝天宫大殿方向拜了一拜。
      “就是就是!”其余仙友纷纷点头应和。
      白胡子老头起身站直,扬首展望远处翻腾云海,心中颇为感慨道:“咱们的天帝陛下,可谓英明天主,自继位来,初时虽和魔界生了嫌隙,两千多年前也曾为了那位仙子与其大战过,可到底是心志清明,勘破劫数,不再拘泥于一方世界中。此后,化天地无疆,渡三界苦厄,将安宁延续至今,造福众生!”
      天官老头自是不能和天帝陛下相比较的,他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神情迷糊,若有所思,“那是,自是托陛下鸿福!说起以前啊,这日子可没现在这么好过,天帝陛下刚登位那会儿,我可是连面也不敢露的。”
      听到这话,众仙友不应和,也不反驳,只互相瞧了瞧对方。
      “说那时作甚,那段年岁里,谁也不好过。”白胡子老头给他重新添了酒,如今的日子里,喝醉酒是不怕误事的。
      此时,无人接话,遥想当年,只剩唏嘘。
      那段年岁里,他们这些老神仙唤如今的天帝“夜神殿下”唤了许多年,后来,一场夺权之战,伴随着九天上最盛大的婚礼盛典,凤凰陨落,佳人难守,龙啸九州,一朝登顶天子堂。
      再后来,凤凰入了魔籍,佳人平了战乱,真龙得道太上,一切尘埃落定,也算各自圆满。如此过了两千多年,过往一切早已飘散在盛世喧嚣中,那些惨痛心伤,终究被时光打磨黯淡,神册之上,也不过寥寥几笔带过。
      今日,与天官老头一起喝酒的也都是些老神仙,到底经历了诸多年岁,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洗礼的硬骨头,看事自然有其见解。
      “如今想来,那些年里的磨难,也不过是那位身为天帝的一场劫数罢了。”
      不知是谁小声感叹了一声,天官老头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仰首一饮而尽。
      谁说不是呢。
      劫数难料,却有因果。
      这些仙人,身处九天,心却似归入红尘,来来往往这些年,有些人落幕离去,有些人原地等候,有些人舍弃前路,有些人不肯回头。
      大抵,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劫数。
      这场泼天的劫数,润玉历了,此后,便是太上忘情,化天地,见众生。
      “好了好了,不说那些旧事了。都过这么长时间了,没意思。”喝完酒,白胡子老头摆摆手,示意略过这个话题。他眯着眼,似也有些醉了。
      “今年,恰逢百年整期,想来我天界该有场庆贺大典才是。”又一老头说。
      “哟,到时咱们这些老骨头还得去凑凑热闹!”话题一转,说到好事,众人又来了兴致。
      “得去,得去!上元那丫头安排的典礼,一向有意思的很啊!”天官老头说道。
      “什么丫头,上元仙子可是陛下的得力干将,这两千多年里,身为近臣,为陛下分忧诸事,鞠躬尽瘁,可谓忠心耿耿。”
      “是啊,上元那丫头,做事自然是极周到的。”天官老头嘟囔着道,“怎么自己的事,总是做的不顺意呢?”
      “可惜了。”
      他嘟囔的声音极地,只有最后这句“可惜了”露了声。
      “什么可惜了?”身边一老仙问他。
      天官老头愣了愣神,摇摇头,轻笑道:“哦,我是说,可惜了咱们没个天后娘娘,不然,这庆典会更热闹些。”
      “对啊!就是,就是!”众仙应和。
      如今,他们这天帝陛下哪里都是满满的好,就是迟迟不愿立个天后,一直孤身一人坐在天帝座上,空旷帝宫,叫天界众仙看了都觉得孤独。
      白胡子老头见他们又要把话题扯到老问题上,忙出言说道:“不急不急,兴许就快了。陛下心高,必要遇得良配,才能定下,再等等,催什么!”
      这话题早已老套无趣,他这一说,众仙便不再议论,转而又继续说起过往百年大典趣事,不时笑意盎然。只有天官老头依旧摇头,他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却没饮,只淡淡看着。
      ——“邝露那丫头,真是可惜了。”

      是夜,璇玑宫外殿。
      邝露正忙于整理书案上的奏章,许是百年大典将至,四海来帖比寻常年月多了许多,这是已今日她第五次来换奏章了。
      邝露看着好一大叠已批阅的奏章,正要整理归纳,以便明日下发诸方,内殿却突然传来一声轻唤,“邝露。”
      邝露听了,便站住了脚,朝声音方向微微行了一礼,“陛下,有何吩咐?”
      “今日辛苦,你先下去吧。”殿内的声音清清淡淡,只是一声寻常吩咐。
      “是,陛下。”回答顺承而下,邝露低头,将手头几本快速理好,又将笔墨铺排整齐这才转身离开。
      稍一会儿,从内殿走出一人,长身玉立,锦衣银冠,灼灼风华,正是润玉。他看上去似是有些疲惫,眼角因长时间批阅奏疏,而微微泛红。润玉看到书案上邝露刚送来的新帖,又是厚厚一摞,想来,明日还需回复诸仙家,便又端坐于案前,认真批复起来。
      夜深,璇玑宫依旧灯火敞亮。润玉下笔时急时缓,一本本奏疏从一边拿起,不久,又被放在了另一边。一本又一本,终于,最后一笔落下,他微微松了口气。
      “陛下,喝口汤吧。”
      邝露的声音突然响起,在空荡的宫内显得有些突兀。她像是刚来,又像是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
      只是悄无声息的,连润玉都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润玉抬手按了按眉心,闭眼片刻,这才伸手接过邝露递过来的汤碗。汤碗中的汤犹冒着热气,淡淡氤氲气息中,他总算结束了一天繁忙的政务。
      “邝露,辛苦你了。”润玉抬头看她,眉目温和。
      邝露却低下头,“陛下严重了,照顾好陛下,亦是邝露职责。”
      “嗯。”
      对于邝露的“职责”,润玉早已习惯,他小口喝了一勺,依旧是一个味道。这些年来,政务繁忙,每每累及深夜,邝露总是熬一碗汤送于他喝——三片老参,两滴香蜜。慢慢的,也就成了习惯。
      “百年庆贺大典,准备的如何了,可还顺利?”润玉又喝了一口,参片的苦味渐渐散开,此汤,微苦。
      邝露抬眸细细思索一番,继而道:“回陛下,此次大典,因着是千年大典前的最后一个百年,诸仙家倒是愿意热闹些。邝露应了他们,广请各族共享盛典,想来该来的此次都会到齐。”
      “哦?”润玉抬眸看她,眼中淡淡无波。
      邝露点了点头,“该是要来的。”她想了想,又说道:“此前,我去了趟鸟族,嘱咐过了,让她们多排了两支舞,也好到时撑场。花界我也去过,长芳主她们已将此次庆典用的鲜花的花期尽数提前,想来不会误了时候。至于魔界,魔界少主又去了凡间,不知何时归来。这倒也不碍事,那位魔界少主向来自由惯了,他们自有长老前来赴约。若是回来了,加个位置便是。”
      邝露将准备事宜一一向润玉禀明,她的声音落在这深夜中,将四周的寂静压下了几分。
      “嗯。”润玉放下了汤碗,里面已经见底。邝露垂眸看了,不动声色。
      润玉向来不贪饮食,喝汤也只喝一半,今日尽数喝了,看来是真累了。邝露回想,也是,今日,他什么也没吃,从早晨生生忙到了现在。
      邝露有些心疼,便只好劝道:“陛下,当心身体,早些歇息吧。”
      润玉闭着眼,并未回话,许久,他才出声,“旭凤呢?”
      邝露心知他是问旭凤是否回来此次盛典,依照以往,旭凤只有千年盛典,才会出席。“亦会出席。”
      润玉点了点头,依旧闭着眼睛。
      邝露见他仍不起身,似乎还要听些什么,便只好继续说道:“锦觅仙子,也是同来的。”
      润玉睁了眼,目光只看向摞得高高的奏疏,又点了点头。
      “今日就这样吧。”润玉起身,向内殿走去。邝露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离眼前人三步距离,不长不短。
      润玉站在窗前,一挥手,窗户边向两边敞开,一片星空透了出来。邝露正弯腰铺被,听见动静,扭头看他。
      今夜的星空,星河璀璨,润玉又看得出了神。
      新晋夜神是个喜好热闹的人,连布星也不甘寂寥,总恨不得在漆黑夜空中挂满了星星才好。如此,便也将夜空布成一片绚烂之所。他的行事作风与先夜神,也就是如今的天帝陛下完全不同,却也无人说道他。
      想来,众仙都觉得夜空寂寥,想它热闹些吧。
      连润玉自己,也没说什么,任由一夜又一夜的璀璨星芒洒落天上人间。
      他为天帝后的第一个千年,话就很少了。少时尚可赏花论酒,诸多闲事,也可说道一二。后来,随着年岁渐长,经历那许多,终将他的性子磨得稳重沉敛,很多事情,不能说,不愿说,也不想说了。只有偶尔看这夜空,方得一丝慰藉。
      邝露,话也少了,她如今成了天帝第一倚重之人,诸事不得不拿出仙者气度,周遭来往,渐渐也将一身稚气打磨殆尽,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心事单薄的上元仙子。不变的,大抵和润玉一样,便是闲暇时,抬头看一眼这浩瀚星海。
      这漫天的星繁不散,总能让人忘记月有圆缺,人有悲欢的苦楚。
      “陛下,早些歇息吧。”邝露走到润玉身侧,终于打断他的出神。
      “知道了。”润玉仿佛从寂寥中惊醒,他扯了扯嘴角,似要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给她,“邝露,这些天你辛苦了,待忙过这阵,我许你休息些时日,可好?”
      邝露迎上他的微笑,眼中亮晶晶的,像夜空星海,“谢陛下。”
      叩礼,转身,离开。这是她每日最后的礼数。
      邝露秉承礼数两千九百年,只除了起初那动荡的几年,从未有误。
      ——天帝陛下,此夜安好,上元仙子告退。

      人间九月天,白露至,正是天界百年庆典召开之日。
      大殿之上,漫天花瓣飞舞,幻生幻灭,想来是花界某位芳主的术法又突破了一层。鸟族的舞蹈向来是天界最美的,霓裳羽衣,峨眉低首,惹人赞叹。众位仙家早已到场入座,交杯换盏,相谈甚欢,一派热闹之景。
      “天帝陛下到!”天官的一嗓子,打破了喧嚣,众仙纷纷起身,立于大殿两侧,躬身行礼。
      一步一步,他似踏万丈星芒而来,一身清冷贵气,连这过于热闹的气氛都没能感染到他。润玉头戴垂珠头冠,一条条的玉珠链遮住了他上半个面庞,让他的眉眼愈加神秘冷淡,只留下紧紧闭合的唇角,似泛着微微的笑意。
      邝露跟在他的身后,那帝袍长长坠地,使得她不得不离他远些,不似平常的三步距离。
      “众仙家不必拘礼,今日盛典,都尽兴吧。”润玉一挥手,示意众仙人。
      “谢陛下!”
      润玉入主天帝坐席,底下便又开始了歌舞喧嚣,只是比刚才收敛了些,连同各仙家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润玉端坐着,一杯酒拿在手上,却也不喝。他的酒量一向不好,今日尚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是不能喝醉的。
      邝露立于他身侧,身姿端正。她主今日大典事宜,诸事繁杂,一直到现在仍有事情需要思量——
      魔界少主果然没来;
      酒水怕是不够了,要吩咐下去,再取些来;
      约莫再过半个时辰,该换下一段舞了;
      ……
      今日安排,不知陛下是否满意;
      对了,二殿下和锦觅仙子怎么还未到场?
      ……
      “邝露。”一声轻唤在身侧响起。
      邝露心思偏远,殿内杂声太响,她一时没回过神。
      “邝露。”那好听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邝露下意识扭头看向座位之人,方觉是润玉正在唤她。
      “陛下。”她急忙转身行礼。
      润玉看着眼前的女子一会儿,低眸片刻,又扭头看了看热闹大殿,“邝露,现下无事,你也可下去与众仙同乐。我见你父亲太巳仙人已看你数次了,想来与你有话要说。”
      邝露闻言,看向下殿,其父太巳仙人果然正在看她。不过,瞧他那神色,一脸笑意,眼中的得意藏也藏不住。邝露几乎能猜中他此刻的心思,无非是夸赞她,顺便自行得意一下。
      邝露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迎上润玉眼眸,“没事的,今日邝露需处理贺典诸多事宜,不宜贪欢。”
      听她如此说,润玉便也不再劝她,继续看向下殿。他的眼神无喜无波,不知有没有将那人人叹服的精美舞蹈放在眼里。
      酒席过半,有些人仍未出现。邝露看着殿下首座空荡荡的两个坐席,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二殿下和锦觅仙子即答应前来,为何现在还不出现?
      正思索间,殿外又传来天官传声:“旭凤殿下,锦觅仙子到!”
      关于这“旭凤殿下”,可不是随便叫叫的。
      昔日二殿下旭凤被夺了仙籍,入了魔界,如今,天帝乃大殿下润玉,润玉尚未有子嗣,这二殿下便不可随意叫唤。邝露仍记得,在第一个千年大典上,那仙官紧张地前来打探,生怕叫错,得罪了两位贵人。后来,还是她私下问了润玉,得其首肯,才将称呼定了下来。如今,又过了千百年,那天官总算能极其有底气地喊上这么一句“旭凤殿下”。
      一对璧人,自远处缓缓走来。旭凤向来身姿高傲清贵,即使现在无官无职,仍不减当年气度。而那位三界第一美人锦觅仙子更是美貌无双,她极少精心打扮,只随意穿了身粉色衣裳,可她眼眸一转,便生万千风华,叫人沉迷。
      “殿下和仙子真是好风姿啊!”
      “正是正是!”
      底下众仙寻常见不到此二人,今日难得一见,难掩激动心情,眼珠子恨不得落在那二人身上才好。
      “见过陛下。”旭凤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润玉抬手,目光从他二人一扫而过,“入座吧,等你们好久了。”说罢,便微微一笑,看上去难得高兴了些。
      邝露看在眼里,自是知道,此刻他确实是真笑,是真的高兴了些的。
      旭凤牵着锦觅的手,依次入座。他们这些年里时常在人间游历,也难得来这天界,见了些往日熟人,心底还是亲切许多。
      “旭凤!旭凤!”对面的丹朱仙人远远唤他,“过来,你这小子,这么长时间不来找我,还不过来陪叔父我喝酒!”
      旭凤瞧着自己叔父那醉醺醺的乐呵模样,不由得有些好笑,他扭头看了看锦觅,见她微笑点头,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好好,今日,侄儿陪您不醉不归,全当赔罪了。”
      旭凤离席,锦觅便觉得开始无聊了,她环顾大殿四周,辉煌非常,布置精美,想来是被谁精心布置过的。
      还有谁呢,当然只有那人才会如此细心了。
      “邝露仙子!”锦觅朝上方之人招了招手,她一脸笑意,不知又暗自惊了多少人的心神。
      邝露心中有些讶异,她下意识偏了偏脑袋,眨眼示意有何事。
      锦觅心想,看来跟在天帝陛下身边久了,果然正经起来,这么热闹的场所,竟只是老实站在一旁,也不下来走走看看,玩闹一番。
      “邝露仙子!”锦觅继续招手。
      这下,连润玉都注意到了她。他扭头见邝露仍懵在那,只淡淡一笑,轻声说道:“既然锦觅仙子唤你了,你便下去和她做个伴吧。”说罢,又示意了丹朱仙人的方向。那方旭凤被丹朱堵得死死的,非要他喝了那壶酒不可。
      邝露稍一思量,又见当下确实无事,便一欠身,“谢陛下。”
      她一走,上殿便显得有些空落落的。邝露走到锦觅身边,脸上难得有几分好奇之色,“不知锦觅仙子有何事?”
      锦觅没有回答,只一脸笑意,将她拉近身旁,“此时时光正好,邝露仙子何苦独自一人守着?”
      邝露眼睛又扑棱棱地眨了一下,“啊?”
      “我是说,唉,算了。”锦觅心知玩笑不可开得太真,只好做罢。
      “邝露,近来可好?”锦觅递给她一杯酒,邝露伸手接过,心中正考虑喝还是不喝。
      “诸事还算顺利。”邝露认真地说,“如今四海升平,三界安宁至此,实在难得。”
      “嗯,天帝他做得很好。”锦觅看向座上之人,点了点头。“近年来,我与旭凤游历人间,饶是人间,也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邝露听她夸赞那人,下意识便笑了,心中也替他高兴。“锦觅仙子,这些年来,你在人间,可有何趣事啊?”
      说人间趣事,这是她二人的交谈惯例。
      千年以来,邝露因着天界事务繁忙,未曾下凡界游玩过。一次好奇,便问了问时常在人界游走的锦觅。那时,锦觅偶尔会随旭凤上天界拜访旧日亲友,他们见过丹朱仙人后,也会见一见润玉。润玉便难得的与旭凤一起喝酒谈事,锦觅自是不去打扰二人,便拉着邝露在一旁谈天说地。
      聊的时间长了,邝露才觉人界诸事,悲欢离合,生死聚散,大多乐到极致,痛到极点,实在“有趣”得很。而锦觅,便时常恨铁不成钢地劝她莫要太操劳天界琐事,放手让其他仙官代劳即可。
      “邝露明白,只是不放心。”邝露见锦觅一脸苦口婆心的样子,笑得颇为谨慎。
      “哎呀,邝露你实在太认真了,我早就说过,待在天帝身边,迟早你是要成榆木脑袋的!”锦觅替她可惜,又自知劝不动她,只好做罢。“罢了,罢了,今后,我若来天界,便找你,与你说说人间趣事,也省得你一人无趣。”
      今日,她二人果然又继续秉承这个惯例,锦觅思量一番,挑了几件有意思的说与她听。
      “人间有一国,称‘上风国’,其国君爱慕一寻常百姓女子,将她迎入宫中,想要立她为后,却遭到了许多文臣的反对。可那国君深爱此女子,不肯妥协,竟与她私奔了。”
      邝露睁大眼睛,听得认真,“私奔?堂堂一国之君?”
      “是啊是啊,消失了两个多月,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可把那群人急坏了。”
      “那他去哪了?”
      “不知道。后来,他又突然回来了。”
      “那女子呢?”
      “死了。”
      “死了?”邝露没想到,反问她。
      锦觅见她一脸不可置信,轻笑道:“嗯,死了,听说是病死的。那女子早就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可她心性豁达,便想在临死之前看看天下山川,这才遇到了微服出巡的国君。国君遍寻名医无果,立后不成,便干脆与她一起流浪天下,直到那女子身死,这才回去。”
      邝露的脸上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可惜,她的眉目温婉,一旦染上哀伤,总叫人不舍。
      锦觅见此,也不再逗她,语调一转,显得轻快了些,“那国君也是个犟脾气,既不让他立后,便干脆终身未娶一人,孤独终老,将那帮文臣活活气死了两个,哈哈!”
      邝露听了,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惜了。”
      “我当时也是这般觉得,便去问了三生石,你猜怎么着?”锦觅故意吊她胃口。
      邝露拉了拉她的手,轻声问道:“如何?”
      “他与那女子有三世情缘,此后第二世、第三世,世世皆圆满幸福。”
      “也算良缘。”邝露此时才放下了心,她见锦觅一脸笑意看着自己,方意识到自己入迷了。
      锦觅瞧着她看了一会儿,眼中清明,“邝露,或许你也该去看看这个世界的。”
      三界之大,芸芸众生,何苦将自己束缚在一方小小天地之中,不得解脱。
      这些道理,锦觅原是不懂的,至少在她还是那个傻乎乎的小葡萄时,在初为水神长女时,她是不懂的。只是后来经历那许多,爱过,痛过,疯狂过,绝望过,圆满过,等一切尘埃落定,悠悠千年,她才终是懂了。
      可邝露不懂。
      所以,当锦觅看着眼前的女子时,总觉得是在看千百年前的自己。那般痛楚,那般绝望,锦觅希望她最好不要经历,或是少感受些。于是,她便开始给她讲故事,讲许多生死悲欢、爱恨聚散的故事,可邝露未曾真正经历,最后,只觉得“有趣”。
      或许,早在这一句“有趣”,便已注定了她一生苦海无边。
      说完一个故事,锦觅端起酒杯独自饮了一口。她看向旭凤,那壶酒已经见底,丹朱仙人又取了一壶,看来暂时还脱不开身。
      邝露若有所思,怔怔地也喝了杯酒,也不觉口中酒香或酒涩。
      “对了,说起三生石,最近倒是发生一件极有意思的事。”锦觅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尽是打趣。
      那厢邝露刚懊恼不应喝酒,便又被锦觅的话吸引了过去,“什么?”
      锦觅盯着她的眼睛,似要看到她心底里去。邝露见她那般盯着自己,简直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了。她迷迷糊糊地想要抬手擦擦脸,却听见锦觅低低的声音传来——
      “那三生石不知何故,竟可以问神仙姻缘了。”
      邝露的指尖停在了脸上,动也不动了。
      三生石上问两遭,一问缘生,一问缘灭。
      可三界之中,只有人有三生,是以仙魔无姻缘可问。如今,仙也可问姻缘,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喜不喜欢我,除你之外,我还可问它。我问你,你不回答;我问一块石头,它却会告诉我。
      “怎么会?”邝露有些迟疑。
      锦觅伸手将她几乎黏在脸上的手取下,轻轻揽在掌中,“不知,但至少现在仍可问。”
      邝露忽然明白了锦觅今日来找她的目的,也懂得了那个故事背后的伏笔,她看着眼前这个风华绝世的女子,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对那位说过的话——邝露,是个不错的女子。
      “邝露,你很好,真的很好。”锦觅又说了一句,仿佛和两千多年前的她重合,“你该得到幸福的。”
      邝露的眼角有些泛红,她明白锦觅的意思,知她一番苦心,“谢谢锦觅仙子。”
      锦觅笑得温柔,做母亲后,她便时常这样温柔的笑着,瞧瞧那边,一壶酒又喝完,旭凤逃似地往她走来。“好了,不说了。邝露仙子,你也快回去吧,我瞧着天帝陛下一个人坐在那高座之上,实在有些孤零零的。”
      邝露点了点头,起身,朝上座走去。
      润玉见她朝自己方向走来,下意识地便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寻常清明。只是那女子却不知为何,不像往日那般,微笑看像自己,而是低头,脸上似染上红晕,连耳朵尖也微微泛红。
      邝露满脑都是三生石问姻缘一事,心跳如鼓,竟是十分紧张。她埋头,走到那人座位旁,不敢看他,只将目光放在满殿热闹景象上。
      一向无甚表情的润玉,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却不自知。许久,他觉得无趣,看了看酒杯,终还是抬首饮了一杯。
      贺典散后,已是入夜,旭凤独自与润玉交谈了片刻。润玉煮了新茶,二人饮了几杯,偶有交谈,说的尽是一些寻常小事。茶尽,旭凤便告辞了,润玉也不留他,只送他和锦觅出了殿外,看他们走远了,才回转身回殿。
      今夜无事,润玉坐在书案前,既不想看书,也不想写字,只是一个人独自坐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邝露一进殿,入目的便是这样孤独的帝王身姿。她的眼睛看着他,她的心感受着此刻这份显而易见的孤独,微微泛疼
      ——陛下,你还是这样孤独么?有我在,依旧这样孤独么?
      热汤的雾气将她眼底的晦暗丝丝抹去,邝露一步步走近他,“陛下,喝碗汤吧。”
      润玉觉得他此刻并不想说话,于是,他便不说。
      他看了眼案上的汤,三片老参,两滴香蜜,一如往常。
      邝露也不催他,她已经习惯了润玉的沉默。
      若是往常,她便也学他,放空自己,甚至发呆也好。可今日此时,她却忍不住在想——要怎样才能让眼前的人,稍微欢喜些,生动些,不要这般孤独寂寥。
      “邝露,随我去布星台走走吧。”润玉起身,头也不回,忽然说了一句。
      “是,陛下。”邝露屈身一礼,便提步跟上。
      布星台此夜并无人值守,邝露记起那喜爱热闹的夜神今日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约莫着此夜是醒不过来了。
      润玉站在布星台上,抬头看天,此夜无星。夜风拂过发梢,轻轻落在他的肩上。华服已褪,玉冠不再,润玉穿着平常素色衣袍,站在那儿,就像是这千年来从未离开过一样。
      依旧像是当初的那个夜神殿下。
      只是信仰的世界,也有强者、弱者之分,强者身负万丈荣光,弱者注定黯淡求存。那位夜神殿下,黯淡过后,几乎身死,便只好扛起万丈荣光,继续走下去。从此,邝露的夜神殿下,便再见不着了。
      “此夜无星。”邝露抬头看过,她想说些什么,好叫眼前人不要继续沉溺在那只有自己的世界。
      润玉深深呼了一气,他抬起手,仙术骤起,一道光亮闪过,一颗星星便飞上了夜空,“人间九月,白露至,露水起。”说完,又有一星飞了上去。
      邝露笑道:“若是夜神明日醒来,得知是陛下替他值守此夜,定要慌张好一番了。”
      润玉似乎也笑了,“哦?那便由你来,可好?”
      邝露见他难得堵了自己一句,心中反而轻松起来,“那就请陛下指教了。”言罢,她便蓄了仙术,按照记忆中的路数,开始布星。
      起初还算顺利,可渐渐的,后面的术法她却记得不太清了。
      遥想上次和润玉一起布星,大约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她入了璇玑宫,跟在他身后,一招一式的学习布星之术。那时,她尚且年少,一腔心意只顾着他,连术法也未曾好好学会。如今,便是最后那点,也记不得了。
      邝露停了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扭头看他,却见他正笑着看向自己。一眼风华,一念成痴,邝露便觉得那术法也忘得极好。
      “可是忘了?”润玉自是知她。
      邝露走近一步,笑道:“还请陛下赐教。”
      润玉又笑了笑,抬眸,看她,“这次,可瞧仔细了。”
      “好。”
      那一年,人间九月,夜夜星河灿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盛世大典,此夜安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