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从此各西东》述离

1、旧事

　　夜，某座海岛上，有座豪华的别墅，那里正举行着一场盛大的晚宴。
　　庭院中，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孤独地靠在秋千架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晃来晃去，眼神里充满了好奇。过了一会儿，少女突然眯起了右眼，把酒杯举到自己左眼前方，透过香槟开始观察四周。周围的景色都好像朦胧在淡淡的金光中，女孩觉得这样的景象既美丽又充满梦幻。女孩举杯转着圈，冷不防面前突然多了个模糊的黑影。
　　还不及女孩反应，黑影就夺过了她手中的酒杯。女孩只觉得肩上一暖，温润如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小影子你今天不乖啊。”
　　被唤作“小影子”的少女紧了紧肩上的西装外套，抬头认真看着眼前人，“扑哧”一声笑出来了。“我不是一向都不乖吗？”少女反问道。
　　男人只淡笑不语，摸了少女的头，道：“今天，你那任务，怕是完不成了。”
　　“哦？怎么说？”
　　“他们要杀你。”
　　少女便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张扬，笑完又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又笑起来，只是这笑，多了几分讥讽。
　　“既然完不成，那就干脆不做了。”说完，少女又看向男人，接着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再见了，楚家哥哥，顺便说一句，谢谢你的外套，以及，通行卡。”后几句，少女是凑到男人耳边说的，说完转身就走。如果来生有相逢，愿真与你做一对兄妹。
　　男人想追，可惜头却有些晕乎乎的，这才发现是被少女下了药，心里顿时有些懊恼，想要叫人，偏偏口干舌燥，也喊不出声，没多久，就晕倒在秋千架下了。
　　话说这女孩，其实是个杀手，也不过十多岁，就成了业内最负盛名的杀手，历经百余场刺杀，从未失手。她有个代号，叫做“影”，但世人只知影，却不知，影原来只是个小姑娘。再说那男人，却是楚家的三少爷，名叫楚江临，是个心思沉稳的人。
　　影拿了楚江临的外套，果然在衣服口袋里找到了一张磁卡。影把磁卡翻看几遍，确定了是自己想找的东西后，就把外套丢了。凭着磁卡，影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别墅，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别墅的三楼，走廊尽头是别墅主人——夏佐先生的房间。夏佐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年纪虽大，却很精神。影还记得，那间房有个极大的阳台，面朝大海，晚上会有海风吹来，带着淡淡的腥味，让人感到难受。但她无比喜欢这气味，这气味让她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
　　影和夏佐是两年前认识的，趣味相投，成了忘年交。影知道这个时候，夏佐会在房看书或是发呆。她还知道，夏佐的房间从来不上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影敲了房间的门，应的是夏佐身边的老管家瑞克，见了她，恭恭敬敬地迎她进来。
　　进了房，影才发现房里还有其他人。是个少年，也是十七八的年纪，穿了一身宽松的卫衣，不像是来参加晚宴的。他的身后站着一排黑西装戴墨镜的人，应该是保镖之类的人。
　　“老头儿，你卖我。”影不满地对夏佐嚷了起来。
　　夏佐别过脸，佯装咳嗽，道：“咳咳，那个，小影啊，我突然想起来厨房里还炖着汤呢，我得过去看看，不然又要被丹尼那老家伙毁了。”一面说，一面已经起身要出门了，“这位是穆三少，你们先聊会儿，我去去就回来。对了，今晚就留下来吃饭吧，兰斯也回来了。”
　　“喂！臭老头你不厚道啊，你早就知道你还不告诉我，你．．．．．．我生气了！我告诉你，我生气了，我生气．．．．．．我．．．．．．”
　　影不满地嚷着，但是夏佐不理她，带着瑞克急匆匆地溜了。影突然就泄了气，这老头还真是．．．．．．
　　看向穆南谦，后者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神殿，穆南谦。”他道。
　　影白了他一眼，问：“你们想怎样？”
　　“想请你去苍狼那里拿个东西。”
　　“我不想。”
　　“想必影小姐还不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吧？X组织．．．．．．”
　　“不，我了解，”影打断了他的话，“X组织要杀我灭口，你们需要我的帮助。据我所知，苍狼那边最近出了新型武器，想必这对你们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所以你们想要那玩意儿的设计图纸。但是你们组织里没人能去做这个事，刚好你们又得到X组织要杀我的消息，于是你们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但是，我不想冒险。况且，你们要我帮忙，就得在那些人手里救下我。可是，我自己就有本事躲避那些人，为什么还要答应你们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我又不是脑子有问题。”
　　“那夏佐呢？你想过他吗？”
　　“你们之间的利益关系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杀他。”
　　“跟神殿的存亡相比，夏佐的家族根本不值一提。”
　　影顿了一下，又问道：“那你呢，你跟神殿相比，哪个更重要？”
　　“什么意思？”穆南谦警惕地看着她。
　　影笑了起来，撑着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穆南谦，问：“你说，我要是用你去威胁你那两个哥哥，会怎么样？”
　　穆南谦冷哼一声，不屑地道：“那也要你有这个本事才行。”
　　“确实没有，但是我很好奇，你那两个哥哥，会不会为了神殿放弃你？”
　　“无聊。”
　　“你心虚了。”影笑了起来，然后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我先走了，真没意思。你记得告诉臭老头，我今晚就不留下了。”
　　“你真的以为自己能安全离开？”
　　影转过身，歪着头问：“你觉得我不能吗？”
　　“我的人早就把这座海岛包围起来了，你以为逃得了？”
　　“你们多少人？”
　　“夏佐手下的，应该有一百多号人吧。”
　　影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叫臭老头的人来抓她，想的真好。想了想，突然想起楚江临，组织里要灭口的事是楚江临告诉她的，穆南谦也知道，那．．．．．．
　　“你跟楚江临什么关系？”影突然问道。
　　“你认识楚江临？”穆南谦也奇怪，她怎么突然问起楚江临了？
　　“认识啊，就像我认识你一样。”影随口道。说起瞎话根本不用打草稿。
　　穆南谦露出不满的神色，道：“我妈是他爸的姐姐。本来他应该也在这儿的，但是他说有事就自己溜了。我还不知道他，肯定是去会他的红颜知己去了。”
　　影“噗”一声笑了起来，又回去直接坐到穆南谦旁边，显得过分激动。影道：“我的天啊，他居然还有红颜知己。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是哪家姑娘这么倒霉，居然被他看上了？”
　　穆南谦不适地往旁边挪了一点，嫌弃地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你想知道自己问他去啊，反正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嘁，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害我白高兴一场。”
　　“你对楚江临感兴趣？”
　　“我对他感兴趣怎么了？犯法啊？”影顺口就回了一句，完全忽略了对方口中“感兴趣”的深层含义。
　　“他有什么好的？”穆南谦不满。
　　“长得好看啊，又有钱，是个女人都想嫁的。”
　　穆南谦翻了个白眼，我不好看？我没钱？
　　影说着，又把脸凑到穆南谦面前，看了一会儿，才说：“我突然发现你其实长得也很好看，不过嘛，楚江临温文尔雅，你稚气未脱，看起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落了人一大截啊。哦，顺便说一句，温文尔雅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城府深。你应该是被他压一头的吧？”
　　穆南谦脸都绿了。不得不承认，影说得一点都没错。从小，楚江临就处处都做得比他好，他可没少遭两位哥哥的嫌弃。
　　见到穆南谦不爽，影心里那叫一个开心，扶着穆南谦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要出来了，一边大肆地笑，一边还拍着穆南谦的肩膀，故作安慰：“你也别太在意，楚江临那个人吧，也是个渣渣，你要相信自己，其实你还是比他优秀的，哈哈哈．．．．．．”
　　穆南谦一脸鄙夷，刚想推开影，不妨影竟然一手扣住他的咽喉，把他拽了起来，拖到了墙边。穆南谦刚要挣脱，忽然感觉腰间一冷，竟是影把枪抵在了他腰间。同时耳边传来少女魅惑的声音：“别乱动哦，不然要是人家手抖了，对大家可都没好处。”
　　影说完抬头，看向穆南谦的保镖们。那几个保镖早都举枪指着影了。
　　影又对穆南谦道道：“你叫你的人撤了，咱有话好说。”
　　穆南谦又气又恼又憋屈。他压根就没想过影会突然发难，当下脸色有些难看。
　　见穆南谦没反应，影又道：“穆三少，留条活路嘛。人家一小姑娘，出来讨生活不容易的。苍狼那地方那么危险，人家去了可就回不来了啊。”
　　穆南谦一听这话，肺都要气炸了。威胁我，还用这种委屈巴巴的语气，搞得好像我不答应就十恶不赦一样，妈的。
　　“你休想。”穆南谦恶狠狠地道。
　　“那我不客气了。”影笑着，话音刚落，就是一声枪响。
　　穆南谦本能地弓腰，却被影死死拽住，一动也不能动。腹部传来的痛感让他想要大叫宣泄，但理智提醒他不能在这女人面前示弱。他只能死死地咬住牙关。因为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穆南谦的身上流下了涔涔的汗水。穆南谦杀人的心都有了。妈的，这女人也太狠了，居然真的开枪了。
　　几个保镖脸色都变了，但是不敢开枪。穆南谦和影离得太近了，一枪过去，很可能伤到穆南谦，他们担不起风险。
　　影露出一个笑，“别激动，死不了。”
　　“说真的，”影悠悠然地说道，语气十分轻松，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让人轻松，“我就是想要活着而已，你们何必苦苦相逼？叫他们把枪放下，不然我不介意再来一枪的。刚才那一枪你也知道我的水平了吧，就算再多几个血窟窿，你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但要是就这么拖着，先死的可是你自己唉，穆三少，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啊。”
　　“照她说的做。”穆南谦心里是真的恼。长这么大，一个楚江临处处压他一头就算了，今天居然栽在一个女人手里，传出去他脸都丢尽了。
　　几个保镖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照做了。
　　影满意一笑，就要推着穆南谦出去，不料，房门在这时候被人一把推开了。影眼神一边，抓紧了穆南谦，当看清来人时，又轻轻地笑了起来。
　　“楚家哥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我还以为你会睡上一晚呢。哦，我想起来了，兰斯也是跟着你回来的，是他把你弄醒的吧。这小混蛋，看我不整死他。”
　　“小影姐，你们．．．．．．”跟在楚江临后面的兰斯看到屋内的情景都要惊呆了。
　　“哟，原来兰斯你也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在呢。刚才的话听到了？不过今天我没时间，下次再找你啊，乖。”
　　兰斯马上垮了脸，他家小影姐什么手段他还不知道啊。当下马上求饶：“小影姐，我错了，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了好不好？”
　　影眨巴了一下眼睛，无辜地道：“不好呢。”
　　兰斯欲哭无泪。
　　“喂，你们．．．．．．”看着他们说笑，穆南谦忍不住开口。他现在可是被劫持了，还被打了一枪，他很难受的好不好？你们居然还在谈天说地？
　　楚江临也回过神来，道：“小影子，有话好说，你先放开他。”
　　“你们放我走我就放开他。”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唉，不急，你考虑清楚了再说，我拖得起，姓穆的可等不起。”
　　楚江临略一沉吟，当即道：“我可以放你走，但是我有个条件。”
　　“算了，不谈了，反正怎么说我都没好处。我要走了。你们别乱动，不然我可不保证不会手抖。”影说着，推着穆南谦慢慢向门口移动。
　　“小影子，你跑不掉的，岛上已经被我们的人包围了。”楚江临道。
　　影不说话，仍旧带着穆南谦慢慢移动。
　　“小心后面！”楚江临突然喊了一声。
　　影闻言下意识地回头，什么也没有。
　　穆南谦趁此机会迅速挣脱了她的禁锢，并一个背摔把影摔到地上，夺过她手里的枪，“嘭嘭”两声对着影的肩膀来了两枪。
　　“穆南谦！”楚江临忍不住喝了一声。
　　穆南谦丢掉手枪，抬头看了楚江临一眼，道：“放心，死不了。”语气同影刚才的那句话如出一辙。说完踉踉跄跄地离开。他得赶紧处理伤口，不然就危险了。
　　楚江临冲过去检查影的伤势，确实不致死，心里微微松了口气。马上又紧张起来，这么重的伤，她一定很痛的。
　　楚江临把影打横抱起来，急冲冲地去找医生。
　　影左肩中了两枪，疼得难受，意识却清醒得很，被楚江临这么抱着的时候，她看着楚江临，道：“楚家哥哥，秦辛虞不在苍狼那里，你别掺和了。还有，今天这个仇，我记下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嗯，我知道。”
　　“你不知道。反正，你别再找秦辛虞了，你找不到她的。”
　　“好。”
　　“你知道吗？我以前训练受过好多伤，被刀砍的，被枪打的，痛得要死，那时候我就觉得，要是就这么死了其实也挺好的，也算是一种解脱。但是我一想到还有个人在等我，我就不想死了，那些痛我就都忍下来了。楚家哥哥，我要去找她了。”
　　“嗯。”
　　夏佐的家庭医生给影取出了子弹，小心地帮她包扎了伤口。影看着缠满绷带的肩膀，抬起左手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牵扯到伤口了忍不住“嘶”地叫了一声。
　　医生道：“影小姐，你别乱动了，好好养着吧。”
　　影又试着活动了一下，还是疼得紧。影又看了一眼门外，楚江临和兰斯都守在外面。影对医生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就出去。
　　兰斯见她出来，马上殷勤地问：“小影姐，你没事吧，还疼吗？”
　　影没理他。
　　稍晚点的时候，影失踪了。楚江临派去跟着她的两个人被杀死在一处阴暗的灌木丛中，旁边有未干的血迹，指向海边。
　　次日，海里打捞上来一具女尸。女尸身上穿着白色的衬衫，已经被血染得不成样子，饶是如此，兰斯还是认出那是昨天他亲自拿给影换上的。兰斯还是不愿相信这会是影，直到拨开女尸湿透的头发，露出那张被泡得苍白水肿的脸。他再也没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爷爷再问起小影姐的事，就说她已经跟楚三少走了，谁要是敢多说半个字，我就把他舌头割了丢出去喂狗，明白了吗？”
　　许久，兰斯才止住哭，开始处理影的后事。第一件事，就是让下面的人管好自己的嘴巴。
　　老爷子晚年丧子，就只剩他这么一个孙子，偏偏他还常年不在老爷子身边，身边只有一个老管家，心中的寂寥可想而知。
　　两年前影的出现，让老爷子的生活有了些活力。两个人的相遇虽然不是那么愉快，但后来的相处中，两人却越来越投缘。他知道，老爷子是把影当成孙女来看待的。老爷子知道有人要杀小影姐的时候非常生气，知道他们要利用小影姐的时候差点把自己打死，他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老爷子相信小影姐没有危险，才让他勉强答应帮忙。可是，他都做了什么啊？他把小影姐害死了。要是让老爷子知道小影姐死了，老爷子肯定会痛不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