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录》十七笔y

28、幻境

　　邽山已经荒了许久，四处都是干草枯叶，进入了之后才发现都是贫瘠的黑土，连外面世界平常所见的树木花草，这里统统没有。一到晚上，阴森森的风毫无轨迹地到处飘荡，时不时钻进你耳朵里，像是恶鬼在嚎叫，满腔怨恨无处诉，便随便揪着个活人唠叨半天。
　　散客都是些无组织的，那儿坐一个，这儿躺一个，闭着眼睛，听着那些乱糟糟的怨诉，如影随形，怎么也睡不着，怎么也得翻了好几个身才能浅睡一会儿。
　　这个夜晚特别漫长。
　　漫长到有些觉得自己已经睡了六七个时辰了，这天还是没有亮。
　　有个散客，突然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的，眼前还有些模糊，下意识地去推旁边的同伴，一伸手才发现身边的位置空无一人。
　　“吴凡，吴凡！”
　　这个散客名叫林天情，父母双亡，从小出来独自闯荡，学了些鸡毛蒜皮的小法术。听说邽山此次将有一个惊天动地的东西出山，便拽着自己的兄弟吴凡，打算来闯上一闯。
　　可惜，两人学艺不精，这才是进邽山的第二天，两人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之前在客栈看见的那片红色的雾，虽然开始比较稀薄，但越进入里面，这片雾就愈加浓重，像是把人的献血洒在了空气中，血腥味也越来越浓，在其中行进，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吞云吐雾，胸腔里闷着一口气，走三步停一步，脚程也渐渐慢下来，与前面的人拉开了距离。
　　今晚，他们挑了个雾气比较薄的地方，还算是能顺畅呼吸的，靠着一个树墩休憩。那些魂魄当真是烦人得很，无非就是一些被人抛弃的怨妇，或是一生穷困潦倒的乞丐，说来说去都那么几句。
　　驱赶之术——是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的。
　　临睡前，用法术在四周布了个简单的阵法，那些散魂的呜咽之声才渐渐远去了些。
　　现在，那些飘荡在空中的浅红色水滴竟然都不见了，雾气全部散开，林天情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张木床上，精致的雕花，彰显着富贵奢华，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变成了淡淡的檀木香，闻之便觉凝神静气，舒适淡然。
　　一旁放着一张书桌，笔墨纸砚整齐地摆放着，桌角放着一摞字帖，想是用来临摹的，他拿起来看，虽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倒也瞧得出其中的雄健洒脱，一股子恣肆汪洋的书卷气。另一边设着一个青花瓷的花囊，插着满满的一撮儿白菊，嗅到鼻尖，沁人心脾。
　　房门蓦地打开，走进来一对大约四五十岁的夫妻，两人执手而来的模样，瞬间就让林天情红了眼眶，若是自己父母健在，想必如今也能承欢膝下，子孙满堂了吧。
　　二老惊喜地呼出那一声“小天”更是让他整个人怔住，连空气仿佛都凝结了一般，无法动弹。
　　二十三年了，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亲切地唤他。
　　二老一人一边，扶着他到床上坐下，他像个任人牵线的木偶，就这么被拖到床上，看着两人悉心为他盖上被子，又替他掖好被角，简直是无微不至。
　　“小天啊，你终于醒了，下次出门定要让你多带几个随从，你看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你就掉到河里去了，染了这一身的病。本就体弱，如今病上加病，可怎么是好啊。“
　　说着就默契眼泪来，男人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对着他笑道：“你这个妇人，就是爱哭，小天好不容易醒了，你却在这儿哭丧似的嚎，多不吉利啊。”
　　亲昵地摸摸他的头，“小天，爹让人去给你找了上好的补药，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安心在家修养。”
　　——爹？
　　“是是是，”妇人也意识到这么苦苦桑桑地不太好，破涕为笑，用帕子抹了眼泪“小天啊，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娘绝对不插手了，那黄家的姑娘现在瞧着也算是个贤妻良母的，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看着也是知书达礼的，你要真的愿意，等你身体好了，爹娘就去给你提亲。”
　　——提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天情看着眼前两位自称是他爹娘的两位，茫然无措，手心里传来的温暖，让他不忍难以置信，这般母慈子孝的家庭，是他二十多年来都未想过的。
　　“爹？娘？”
　　二老听着他这一声，心中宽慰许多，他娘坐在床边，捧着他的手，轻轻摩挲着，略显粗糙的手却传来从未感受过的暖意，像脉脉的春风，瞬间消融冰雪。
　　他一把抱住他的娘，拥入怀中的真实，他害怕是幻影一场，触之即碎，碰之即散，连一丝涟漪都能让他惶恐至极。
　　即便是一场泡影，他也想小心呵护着。
　　过了几天，林家的提亲成了。林天情便等在家里，天天晃晃荡荡等着成亲之日的到来，偶尔池边垂钓，偶尔提笔染墨，得此人生，再不必过那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
　　烛影摇红，西窗共剪，成亲那日，也必将是一番良辰美景。
　　这对于他二十多年江湖飘荡的生活，简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刚送走在他这里唠叨了许久的娘亲，回到房中，便见一男子坐在桌前喝茶，淡然散闲，朝他微微笑着。
　　他斜眼打量了这位男子一番，心生警惕，转身就要去外头喊人，男子一句话直接堵住了他的口，“怎么，在这呆久了，真以为自己是林家大公子了？”
　　林天情猛地一转身，两只手背在身后，“你胡说什么？”
　　“这不过是一场幻境，若你继续在这里沉迷，那你真正的肉身恐怕就要腐坏了。”
　　林天情一掌下去，木桌便飞出了稀稀散散的木屑。
　　男子一笑，说：“你看，林大公子体弱多病，怎会是像你这般强壮有力的呢，你的武功还是在的，就算你再怎么欺骗自己，这里，终究只是一场易碎的梦。”
　　“梦醒，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木屑四散在空中，那股灰尘的味道，他竟然糟糕的熟悉。
　　“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我从小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如今这个梦给我想要的一切，我为什么还要回到尘世中去，去承担那些我本不愿意的痛苦，这里有关心我的爹娘，有我即将过门的妻子，还有这一生衣食无忧的生活，我为什么要走，你给我一个理由，给我一个要走的理由！”
　　林天情的情绪有些失控，这才几天的功夫，他心里面有过怀疑，但他硬生生地把那股怀疑压了下去，享受着现下岁月静好，细水长流。
　　浮萍般漂泊半生，他认了，但是，现在的这个梦，他盼了很久，可不可以就当作是上天予他的恩赐？
　　“理由——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你选择留在这里，万一有一天，这个幻影被戳破了，你又将如何？真真假假，假亦是真，真亦是假，我给你一个时辰，若你执意不跟我走，那我便不再纠缠。”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是啊，一切都是假的，假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笙磬同音，其乐融融。
　　这个入梦的男子，正是凌榷。
　　他们一行人，因有仙气护体，并没有被邪气入侵。
　　只是这一路来，人越走越少，他们也发现了古怪，这红色的雾气只是阵术的障眼法，虽说浅薄，却是一种极易让人陷入其中的阵术，名为“彻髓”，它能够读出你内心深处最想要的东西，并为你制造一场幻境。
　　这个阵法算是个很讨巧的东西，它不用太多的法力覆盖，却往往会有一击即中的效果。
　　——你之所想，皆为你铺陈。
　　每个人的执念，都是它的突破口。
　　当进入邽山深处时，周围只留了苏家和沈家，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人。
　　若再这么下去，人只会越来越少，全军覆没也未可知。
　　沈家和苏家都向这边围了过来，每个人都面色凝重。苏家除了苏清和、苏文和、上官樱儿三人，剩下的随从虽也有些修炼的底子，但毕竟不是精修的，如今只是勉强守住了心绪。
　　沈喻一行人也走了过来，凭沈喻识人之才，不可能看不出凌榷这几个都是什么来路，即使对他们的身份一无所知，但对他们的实力，心里应有足够的掂量。
　　沈喻朝着苏清和和凌榷方向抱了个拳，以示好意。
　　“如今，大敌当前，苏家当与沈家同心协力，方是吾等解救之法，若再人心散乱，此行恐怕是九死一生了。”
　　沈喻现在也不笑了，眉眼带上了少有的凝重的神色。
　　他又转向凌榷，道：“听闻凌公子也是少年英才，实力超群，还望凌公子鼎力相助。”
　　祝萧站在最中间，夕雾和祝萧两人一左一右，后面还跟着韩铭与容月。连他尚要分出一丝心神去对抗“彻髓”的侵蚀，这几人现在看着还是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对这小小阵法并不放在眼里。
　　只要凌榷松口，后面这几个人必然是惟命是从，这样一来，安然无恙地出山便多了好几分把握。
　　——笑面虎！
　　苏清和与沈喻打过几次交道，此人深不可测，诡谲多端，心思深沉，难以捉摸，连他都对沈喻抱着十分的戒备。他就像一条藏于草莽的毒蛇，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窜出来，给你致命一击。
　　苏清和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眉头仍旧拧着，扮出忧心忡忡的样子，叹道：“沈公子这是哪里的话，四大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是一条战线的，何来相助一说？”
　　凌榷点点头，只是说了“哪里哪里”以表赞同。
　　苏清和见凌榷也同意了，说：“如今多数散客已陷入幻境之中，当务之急应是入梦将他们拉回现实，这样一来，我们的助力便会大大增长。”
　　——有道理。
　　沈家、苏家和凌榷一行人便就此分离开来，去寻那些陷入幻境的人了。
　　上官樱儿一路上一直在小声嘀咕，“表哥，我就知道那个沈喻没安什么好心，自己来寻求帮助，我们同意了，他却给自己选了个最不危险的地方，那片林子我们刚刚就去过，根本没什么人，雾气那么薄，我看他就是想坐享其成。”
　　沈家打的主意，连上官樱儿都看出来了，苏清和怎可能一点端倪都没瞧出来。沈家是躲清闲去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若是苏家能在此次机会，结交更多游走江湖的散客，到时那些人必会对他们感恩戴德，苏家名声远扬，就更有机会招揽门客，壮大势力。
　　“也对。”上官樱儿想想确是如此，便不再这上头过多纠缠了。
　　跟在身后的苏文和可不这么想。
　　蛰伏许久，这段日子他忍气吞声，就为了等一个报仇的机会。
　　凌榷，祝萧，夕雾，你们一个都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