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解蛊 ...
-
炽热的太阳褪去温度,秀城落下九月来的第一滴雨,秋分了。
秀城南边群山翡翠,遮掩在蒙蒙的雾中,远处望去,山色层层如水墨画。
富人区在南边雾山山脚下,原本开发商是想将别墅区建在半山腰处的,然而在二十多年前就有人将山腰及以上尽数盘下,消息传出,轰动一时。
公路穿过别墅群再往山上三四公里处便是私人地盘,关卡设着的地方是外人能上山的终点。山腰处的房子在雾气缭绕中仿佛名画中的古堡,古朴而庄严,小雨过后,雨滴沿着翠绿的树叶缓缓滴落,不多时,太阳出来了。
黑色的车在院子里停下,佣人恭敬地为来人打开车门。
脚步声踏碎了周遭安静,沿着楼梯一路来到三楼,楼梯旁,有佣人端着瓷白的碗恭候,那人接过,放轻了动作。
佣人无声退下,偌大的三楼安静得听不见一丝声音,来人推开那唯一的房间门。
薄纱被窗外的风扬起,雾山居常年四季恒温,她却总喜欢推开窗吹或冷或热的风,仿佛那便是自由的味道。
铺着暖黄色被子的床上空无一人,落地窗前的美人榻上却躺着一个身影,那人从浅眠中醒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大亮的天光后,才缓缓转眼。
“你回来了?”
年轻的嗓音被多年的药液侵蚀,褪去少女的清甜,带着些沙哑。榻上的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苍白的脸色因这笑多了几分生动,原本就好看的眉目因这笑更显得动人。
他把手中的药放到一旁,轻轻托起女孩的身子。
“怎么跑去榻上睡,也不怕着凉了?”
苏墨以将她在床边放下,熟练地搅了搅碗中的药,舀起一勺试了试温度才将勺子递到女孩嘴边,她眉头蹙了蹙,却没拒绝,乖顺地喝下一勺又一勺苦到舌头发麻的汤药。
不过是一碗汤药的时间,女孩的脸色却已显得有些疲惫,苏墨以爱怜的抚了抚透着病态的脸蛋,重新抱起她。
女孩打了个哈欠,习惯性地趴在男人宽厚的肩头,“干嘛去呀?”
苏墨以没有说话,女孩看不见的是他凝重的神情,直到被抱到二楼的房间躺下,她随手抱过床上的靠枕抱在怀里,打量了一眼四周,不解地问:“换装修了?带我来你房间做什么?”
苏墨以撩开苏染的长发,见她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明知她是因身体缘故体力不支才嗜睡,还是忍不住道一句:“小懒猪。”
话里透着亲昵,苏染早就习惯了,羞恼涌上,脸上微微显出些红来,气道:“你才是猪!幼稚!”
苏墨以低沉的笑声飘到耳朵里,苏染忍不住抬手锤了他一下,却不妨被他抓在了手里。
笑意退散,苏墨以捏着掌中的手,心想她虽然瘦了点,手还是软绵绵的,“染染,我找到治好你的办法了。”
苏墨以话音一落,苏染先是一愣,瞪着眼睛朝他看去。
“你什么意思?”
她这病从母胎里开始就染上了,至今已是十八年整,这十八年来家中族人不知找了多少办法都没能治好她,以至到如今,沉疴已久的她在前不久已经出现了咳血的症状,医生断言她至多还能活两年。
苏染对这样的命数早就看开,现在却突然有医治的方法了?
苏墨以道:“二十五年前,古老的巫蛊家族陆家陷入内斗,族长为保全家族向苏家请求帮助却遭到拒绝,从此怀恨在心以至给后来怀孕的苏家大夫人下了蛊毒,苏夫人因此难产而亡,生下来的孩子也患上先天不足之症,药石难医。”
“咳咳咳咳…”
苏染忍不住咳嗽,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咽下口中的腥甜没好气地看着苏墨以道:“你说这些我知道的旧事做什么?”
苏墨以笑了笑,轻轻地拍打着苏染的背帮她顺气,“等我说完。解铃还须系铃人,苏家找了这么多年中西医都试过了,旁门左道也不是没有找过,你却还是没有好转,尽管有人想到过找陆家的人,但当年陆家内斗的太厉害,几乎死了大半的人,剩下的也都歇了心思四处隐居,哪里是这么容易找到的。我好不容易辗转找到一个当年陆家人的好友,从他手上拿到了一本记载着巫蛊之术的医书。”
“里面写了破解的方法了?”
“里面倒是没有明确的写。”
苏染眼中有淡淡的失望,却也并非十分明显,苏墨以瞧着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苏染避开温热的手掌,带着些苍白的笑嗔道,“那你这是在框我呢?”
知道他不会拿这件事哄骗自己,苏染等着他的后话,苏墨以却突然沉默了。
“怎么不说话了,你还没说那本书里究竟写了什么呢!总不能就写了句此蛊无解吧?”
苏墨以的手指抚上她微微上挑的嘴角,眸色深沉,轻声道:“有办法的。”
苏染皱着眉偏头躲过,正想开口忽然一点若有似无的香味窜进鼻子里,她又嗅了两口,神情一变,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苏墨以,冷声一字一顿:“你疯了。”
“你别告诉我这就是里面写的办法!”
“荒唐!”
苏染抽出手里的抱枕向男人砸过去。
“苏墨以!”
抱枕弄乱了苏墨以的发,遮住了男人漆黑的眼。
“你才十八岁,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体验过。”
苏染捂着鼻子,咬牙道:“这是我的人生跟你有什么关系!只能活到二十岁就该是我的命!”
“——我不准!”
“疯子!”
苏染不管疯了的男人,掀开被子下床,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去:“管家!来人!”
然而不仅是没有一个人听见她的呼喊,连房间的门她也打不开。
苏染脱力地沿着门跌坐在地上,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苏墨以,你知不知你现在在做什么,你…”
“我知道。”
苏染鼻头一酸,眼里涌上眼泪,茫然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男人,他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着黑色衬衣的纽扣。
“我知道这很荒唐,但是我没有办法,你让我去认命,那个你活不过二十岁就要死去的命?呵,我做不到!我没办法看见你在人生刚开始的时候就结束,我不准!即便是杀人放血,我也要你活下去,活过二十岁,走出这座房子,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情!”
苏染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苏墨以,冷漠而偏执,让她觉得陌生又害怕,她的指尖掐进掌心,刚被男人修剪过的指甲圆润,带不来一丝一毫的刺痛与清醒。
她以为所有人都认定了她活不过二十岁。
十岁的时候,苏家人每天都会找各种类型的医生来,稀奇古怪的人频繁进出苏家;十五岁的时候,药房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有佣人专门看守药房;十八岁的时候,雾山山顶的诵经四季不歇,苏家族人家中无一不供奉佛祖。
当人力已无能为力的时候,便只能诉诸于神佛了。
这命数不仅折磨着自己失去生的斗志,也折磨着她身边的人失去理智吗?
“阿墨…” 放弃吧,都这么多年了…
余下的话都被掩埋在了炽热的吻中。
太乱了,苏染忘记了自己到底为什么妥协,那股挑起人欲望的香味迷惑着人的心神,在男人熟悉的怀抱里,苏染甚至开始想,如果自己真的能活下去…
苏墨以低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耳边唤着她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吻去她的泪水,眼里是浓的要溢出来的温柔和爱意,她还来不及心惊,便又被苏墨以的动作带去另一个混沌。
天光破晓的时候,苏墨以带着苏染回到三楼的房间,心疼地将瘦弱的苏染抱在自己怀里,心里的欢喜压不住地染上他清俊的眉眼。
他一遍遍地抚摸着怀里的少女,手指滑过她瘦削的脊背,想着在那一刻她动人心弦的美,满足跃上眉梢。
这一刻,她醒来后的恼怒,苏家对他今后的处置仿佛都不在考虑中了。
苏染总是睡得很浅,只有在苏墨以陪着的时候才能睡得久一些,这样的习惯已经持续十多年,对他的依赖不自觉的深入骨髓,即使苏染不愿意承认,也无法阻止自己的身体总是习惯于在他身边安睡。
她醒来时睁开眼迷茫了一瞬,随即被在自己身上轻抚的手掌拉回记忆,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感受到背后的滚滚暖意,身子一僵。
苏墨以反手将苏染的手包在掌中,亲了亲苏染发红发烫的耳朵,忍不住笑了笑,将她又往怀里紧了紧。
苏染没有说话,苏墨以便配合地沉默着,过了许久,门外传来动静,苏染平平的声音响起:“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苏墨以一愣,垂下眼眸,是杀是剐,最严重的不过是此生再也不见她。
如果这样能换来她健康的一生,他愿意。
门外,老管家止步门前,怒目而视矗立在门旁的男人,无声地对峙着。
苏染沉默许久,起身披起睡袍,往洗浴间走去。
苏墨以看着她迈着略蹒跚的步伐离开,轻轻叹了口气,找来自己的衣服慢慢穿上,吩咐道:“拿小姐的早餐来。”
门外沉默的男人冲老管家微微一笑,道:“麻烦管家取些早餐来。”
老管家无言对峙片刻,只得按吩咐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