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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1) ...

  •   (1)

      夜色中的凤凰城,对于20岁的林若希来说并没有特别大的意义,不过是几个月前一时兴起想来的一个著名古城,因为景色相对于其他许多人工痕迹过于明显的旅游胜地来说,人文自然很多,原本来说,仅仅在于此。

      可是,她就总是忘不掉那里的一些景色,阴郁的傍晚突然打落下来的骤雨,急忙着在狭窄的石板路两边微翘的屋檐下寻找遮拦的各色旅客,巷子连着巷子中永远拐不完的弯。总觉得有些梦,有些东西,是被自己遗留在了那个地方。她去夜晚古城中的酒吧,不伦不类到似乎只有几种啤酒卖,一种是本地产的雪丽啤酒。只记得有一间叫做樱花屋的,在几日的游程中,终于被跟着许多傻乎乎的游客在古城的几条大道上来回了几次的同样傻乎乎的自己,记忆住了名字。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同样的街道上,同样的微型人工小河上,同样的小石拱桥,看着看着,就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这些事物并不是见证自己活着的象征,仿佛自己连同着这街道上嬉嬉闹闹的游人,都只是见证它们的存在。

      这是种什么想法?林若希生怕一不小心,自己这种胡思乱想的优点又开始发扬光大,赶紧摇了摇头,喝下一口啤酒。

      窗外,是下午时分青白青白的情景,小楼一二楼层间的屋檐挡住了小石道上的游人,却挡不住闹音,依靠在窗口微微曲颈,水车在路口的树荫下悠悠地转。

      今天是一个阴天,但是天空很明亮,衬得人的心都奇奇怪怪的——她的思绪,喜好在这种晴不晴,雨不雨的日子开始游散,从什么时候开始,安静地坐着,胡思乱想,渐渐成了他一种很快乐很轻松的消遣方式,梳理出自己的每一条绵长或微小的思绪,编撰着许多可爱可恨的可有可无的故事,关于自己的,奇幻的,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面前的木桌上摆着的是一瓶啤酒,一个带着许多条不雅观摩痕的玻璃杯,和一小碟羊肉串——已经是今天的不知道第几次了。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从她到丽江的那段时间开始,就开始莫名其妙地爱上了这里的羊肉串,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出名的是羊肉串,他从前也从来没有对任何羊肉串有过特殊的感情。

      到了一个地方,自然而然地凭空产生了许多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习惯和爱好,这些,在自己回去之后,又会渐渐默默无声地消失在回归了轨道的生活中。他想到昨晚自己一个人故意拿着一个酒瓶,在街上扮酒鬼的那个情景,一边想扮演着这个刺激的角色,一边要小心翼翼地不要真的吓到别人而给自己惹麻烦,想到无论去到哪里,总喜欢带着一本书,也不在乎没有时间去阅读,想到自己很喜欢的作者,他们说的话,幻想中的他们在深思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流着温润的泪,想着这些,她就会凭空产生一种由内而起的安实,平实,简单,却又坚韧地在荏苒的岁月中不断地为自己铺散出一片安全感。

      不受约束的思绪正游走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她的发呆忽然被一个焦急尖锐的声音打断,回头一看,发现是这栋小楼酒家的那个女孩,正对着一对外国游客的点菜涨红了脸,他们蹩脚的中文,和女孩马虎的英文凑在一起,点菜点了大半天也没有结果。

      她等了等,看着那样停滞的场面,有点想去帮他们一把,考虑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抱着不想多管闲事的想法,胆怯地不敢出手。他边犹疑边哭笑不得地埋怨自己,一件这么小的事情也需要考虑和担心这么久,自己犹豫和胆怯的性格特征似乎已经强烈到自己没辙的程度了。

      当她终于经过等于一般人几秒过程的漫长天人交战后,终于决定出手相助,才打算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大步来到外国游人和女孩那边,不过几分钟,女孩就拿着菜单跑开了。

      她鼓足了那么久的勇气就那么突然一无用处了,不觉觉得有点失望,虽然说不出失望在哪个地方,只好泄气般地重新坐了下来。为了弥补这种奇怪的失望,她开始注意那个比自己果断多地出手相助的人,原来就坐在这层的最不显眼的那个角落,看上去也是个游人的样子,普通人也会穿着的t-shirt和牛仔裤,不过即使是这么远地看也是不便宜的货色,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和几碟叫不出名字的小菜,旁边搁着一副墨镜——喜欢摆酷的家伙,眼光才甩到这幅墨镜的时候她心里就这么想,喜欢到游人品味层次不齐的旅游胜地显示自己生活品味和层次的有钱人,恍惚中,她就那样由着自己的目光毫无忌惮地观察着这个让她毫不容易鼓足的勇气无豪无着落的人。

      看着看着,不觉看到了别人的脸上,再向上,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小心对上了对方的目光,就这么直愣愣地盯进了别人的眼睛,突然恐惧而尴尬地移开了目光,边移开边再次悲哀自己这种如同鬼魅般无法摆脱的胆怯和自卑,大部分情况下,她从来无法直视别人的双眼太久,像是自己的灵魂,自己的一切悲哀的黑暗的想法,对于过去的牵连和未来的不确定,在自己的眼睛里都没有任何遮拦,只要对上别人的目光,就可以给对方完完全全地吸摄而去——这种恐惧,永远也摆脱不了。

      慌张地躲避开目光,脸微微地散发着热气,只好急忙地含下一口冰凉的啤酒。

      她永远也无法理解自己这种令人艰难的胆怯,她不知道自己生活中究竟有什么经历会让自己形成这样尴尬的性格与习惯,她的童年过得很平静,除了4岁左右父母的离婚,跟着年轻的母亲到姥爷家去生活,上小学,然后和母亲搬到另外一座姨妈所在城市,初中,高中,然后没有高考就出去了国外读书。和其他的小孩不一样,表面上,她并不觉得父母的离婚这件事对自己的情绪有多大影响,她记得父亲的好,但是并不特别留恋,也许是太小了吧,她依靠的是母亲,没有了父亲的亲近,她只是失去了很小的一片天空,无忧无虑的孩子在往后姥姥姥爷姨妈姨父大家庭的日子里自动地弥补了所有可能带来的悲伤的一切,小学班里,她可以很听话地很礼貌地告诉所有因为好奇自己从来没有露面过的父亲而询问的同学,说他只是在出差,唯一的烦恼只是怕他们因为忘记自己早已回答过而不停地问,无聊的时候,她曾经自嘲笑,不知道这种担心算不算一种变相的心理缺陷,现代关于童年阴影的说法太多太多,其实古时候没有这么多累赘的理论,大部分人仍然顽强完好地活着。她曾经在母亲住院的时候在他们面前同时讨好两人,没有什么特别激烈的争吵,记得的,只是他们终于分开了,一个下雨的夜晚,自己栖息的地方突然就变成了姥爷的家,她还很事不关己地在角落里玩着自己的玩具,只是失去了,她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那么那么留恋,只是现在的她总是不确定地怀疑着,那时候的自己,才4岁的自己,会不会有哪怕那么一丝淡淡的忧伤,抑或是,那种所谓的忧伤,已经早已化作成长后的自己灵魂中那份时常躁动不安的危机感,从自己记事起,就与自己的生命紧密相连,根理深埋。谁说少年不知愁滋味,只是那于少年光阴种下的愁,似乎只有到了那长成之时,才肯慢悠悠地从深处渗透出来。

      林若希稀里糊涂地吞下了好多口啤酒,知道感觉别人已经不会在意之间那不经意的对目,才肯抬起头来,重新恢复自然,继续喝酒,继续啃自己的羊肉串,再顺便看看那个点菜的女孩是不是到时候该送菜上来了,偷偷望过对面的角落,发现别人根本就没把那个更不不算意外的意外当件事,才在轻松的余头感到自己真的有不小的傻劲,自己恐惧不已的对目在正常人眼里其实根本不算什么。

      唉,感叹感叹自己的无奈。

      她下楼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对自己说,你刚才也想去帮忙吧,不过突然表情变得特别怪异,大半天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过去了。

      林若希给吓了一大跳,走在半路的楼梯上,只觉得声音是在自己头顶上方发出的,便抬起头来,才发现说话的原来就是刚才帮了那对外国游人,又不巧因为和自己对视而搅到自己思维乱闯的人,她角落的桌子刚好对上这条只要有人站上去就不懈吱呀作响的窄小楼梯。

      “啊,对……这样……谢谢你了啊……” 林若希开始语无伦次地回答——他其实是想不明白这么微不足道的事有什么值得向自己提起的必要,虽然说自己是因为对方导致的一件小事而自怨自哀了好久,但这个和对方向素昧平生的自己搭讪并没有什么本质的联系,不过两件事情的接连发生倒是巧合得吓人……

      “没有什么好谢的,只是我观察你观察得难受,就自己忍不住了,哈”

      “哦……”

      观察= =,从来都是我观察别人的,除了自己外怎么也有那么奇怪的人啊。

      “下面送菜的人上来了,你堵住楼梯了。”对方看着他又开始发呆,好心地提醒了一下。

      林若希这才发现刚才点才的那个女孩正端着几盘小菜,在楼梯口等着自己让路,脸上渐渐聚集起来的怒气只怕马上就要发作了。

      “哦,对不起!”她急忙重新上了二楼,让出空间。

      “既然上来了,就顺便坐坐吧。”

      林若希开始觉得十分尴尬,并自动调高了自己的警惕性,自己并不想继续停留下去,而在这样的旅游胜地随便和陌生人在一起,在自己看来也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这个世道,他不相信任何旅游中的友情,除非那友情是骗取财物的前奏。

      “我们不认识啊,我不习惯随便和陌生人聊天,”为了化轻自己始终有点唐突的回答,她只好接着说,“而且广场上正好有个游人活动,时间差不多到了,我想赶过去嗯。”

      他自以为说得很委婉,很礼貌,只是,对方的脸色怎么越来越黑沉。

      “嗯……,”对方终于慢吞吞地开口了,“我们本来是不怎么认识,但是既然是同一个旅行社,也在一起吃过几顿饭,怎么也算不上陌生人吧……”

      呃,这个嘛,林若希仔细想了想,看了看,记起来了,好像……的确是实话。

      嗯,她刚来丽江的时候,当地组织了旅游团,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旅客差不多10多个人在一个团里,团员在古城中是随便行动的,不过可能是为了买票和一些集体游人项目的方便,名义上有了一个团,团员们也在一起吃过几顿饭,但是确实他是记不住团内的许多人的,现在对方提醒,她才直觉想起,原来自己是见过这样的一个人。

      顿时警戒心减小了不少,但她依然不是百分百地放心,只是认识,认识而已,凭什么就熟悉到在一起吃饭的地步?但林若希还是碍于对方的脸面而让步了,终于拉开面前的一张凳子。

      她与陌生人最初的对话,永远都是一些基本信息的交流,断断续续地绕着圈子,哪里人,多少岁,怎么会来到丽江,许多讲不讲都无所谓的话;其中,林若希并未感觉到任何知音的迹象。

      其实,她既警戒又幼稚,对于每一个刚刚认识的朋友,他一边十分地打开那扇专属于自己的保护伞,一边无法抑制地期望着对方也许恰巧就是自己百年不遇的一位知音,定义知音的标准,除却她们谈论的内容外,就是自己的直觉了。而这个时候,她既不觉得她们聊天的内容有什么值得纪念的成分,也无法在对方身上捕捉到任何知音的痕迹。

      只知道,对方叫谷清越,来自湖南,这次来丽江,不过是突然兴起的兴趣,平时,她是对旅游不怎么热衷的。

      她说,忽然兴起来到丽江,不过是刚巧对凤凰县这个说法比较有兴趣,俗人一个,照例是哪里红火就往哪里跑,要求不高,反正平时过着的都是死人样死板的生活,只要存着些新鲜的感受,方便回去以后不时给发霉的自己醒醒神就够了。

      听到这个,刚才还恍惚恍惚的林若希就忽然产生了一些同感,忙傻傻地附和着说,是啊是啊,不定时出来一下生活都要发霉了,像我一样。

      说完了,才发现,自己的口气原来那么幼稚,与谷清越那种自嘲的愉悦感完全不同,弥漫着一股傻气。

      林若希恍惚中似乎有些目瞪口呆,最初明明只是那种定式的谨慎,自己就这么意外地泄漏了一丝轻松。

      而就因为这一丝轻松,之后的话题都变得明悦起来,一扇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开始让林若希觉得,也许,有同伴一同说话的旅程,才算得上是“旅游”,而这次旅程的大部分时候,自己并没有所谓的同伴,只是像一个躲在阴暗角落的孩子般,默默而又贪婪地注视着这个小围城中的每一个细节,嵌于一家又一家窄小商铺之间的真正的家居,从半掩着的门缝中他似乎可以看到门内端着瓷碗吃饭着的孩子,做在小凳上在粗劣鲜艳的塑料大盆中洗菜或者洗碗的年轻主妇,陡峭的石梯边错落坐着的那一溜写生的孩子们,周围的景物随着他们铅色的笔头微颤着在纸张上缓慢地显出,或是一隅,或是一棵树,一间屋,

      她记起,那个不怎么负责任的导游似乎在第一天告诉过大家,凤凰城中的很多屋子都在几几年的一场大火中被毁灭了,现在的大部分,都是重建的,木头和油漆,都是崭新崭新的,

      这一切一切,都是那个有点孤独和偏执的自己,在这个中国西南的角落里,怀着一种感恩悲哀幸福复杂的心情所遇见并牢牢记住的,这是他的一个世界,不同于他“ 存活”的那个真实社会,她不需要刻意强大地活下去,她可以忽略自己梦想,以及现实中为这个梦想不得不付出的光阴和汗水,这个自我的世界中,她只是带着一颗微妙温柔的心去静伫,去膜拜,如同,生生地活着的,本应该是这个围绕着她的静止的外界,而自己,只是一个见证他们的存在。他的渺小,带给了她那种对于生命的悲哀与感动。

      她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个匪夷所思的世界展现给素未生平的谷清越,这个没人可以理解,连他自己也不清不楚,只是莫名地让自己眷恋的抽象世界,他不是哲学家,也不想做一个以想破脑袋为众生目的的痴人,他只是沮丧,在许多次掩饰的失望到平淡到接受后,发现自己原来还是幼稚地希望,某些人,某种机遇下,可以给自己一个相对仁慈的答案。

      对面的谷清越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干净清秀的女孩,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可以让她那发呆中原本应该显得呆愣的眸子,在这个清淡的午后,闪现出那种忘却了自身的沉沦与脆弱。

      这种脆弱,却带着一种单薄清新的傲气,如同说着,如果脆弱是我的本性,那么,我将努力令这种脆弱变得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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