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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沙 ...

  •   火车又在南方的山间开了一整天,一路上都是连绵的青山和蜿蜒的河水。

      南方的山很可爱,圆墩墩、绿油油的,山下是辟出的一小块一小块水田,被田埂隔开,并不规整,但挨挨挤挤的十分可爱。有的地方在下雨,天空阴沉沉的,远山就被云雾笼了起来,就像画里那些朦胧的山水。

      我看了一路,这是我在北方从来没有见过的。到了傍晚时分,火车停靠长沙站,我们又下了车。爷爷笑得讳莫如深,说明天要办一件大事,让我好好的配合,好处多多的有。我抖了抖鸡皮疙瘩,这老头太狡猾,他一笑准没好事。

      我们坐人力车到了一家旅馆,不多时就有人来送餐,还是米饭和炒菜。我几乎要哭晕过去——北方人晚餐不吃米饭啊!

      妈把我从床上扒拉起来,拎到餐桌上去陪老爷子吃饭。我捧着面前的一小碗米饭,打定主意只吃一点点,北方人的胃哪消化得了这么多米饭。可是夹了一口菜,我的嘴里就开始冒火,一边哭一边使劲往嘴里扒饭。我不死心地想找一道不辣的菜来吃,可是每吃一口就被湖南辣椒的热情攻击一次,于是那天晚上我足足吃了三碗米饭,擦湿了三条手帕,撑得半夜十二点都没有睡着觉,坐在阳台上迎着风晾我的眼泪。

      老爷子倒是在旁边看够了笑话,一边吃一边笑眯眯地说:“衡丫头这么爱吃辣,可以安心在长沙住下咯!”我哭得都没时间反驳他,我一张嘴喉咙就往外冒火。

      结果第二天早上被我妈叫醒的时候我的脑子还是很不清醒。她丢了件新旗袍给我,然后推我去洗漱。我问她穿这么正式干嘛,她面若桃花,笑眯眯地说:“今天要去见你未来的夫婿。”

      我一口刷牙水喷了出来,脑袋瞬间清醒了,回过头来打着嗑问:“……见……见谁?!”

      她想了想,大概是忘记了那个人的名字,便敷衍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不去!”我擦干了脸坐回床上,打定主意要长在这里。看了看手里的旗袍,又丢到一边去:“那个臭老头,十几年都不来,一来就没好事!”

      妈坐到我身边,仍然是满面春风:“怎么就没好事?人人都说他生得俊俏,在长沙城不知道多招姑娘们喜欢!”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人。我翻白眼:“祸水呦!”

      她想了想,又说:“你不是喜欢南宫大侠吗?你要嫁的人呐,可是个挥刀纵马的少年英雄!”

      我不由生了几分兴致,将信将疑看着母亲,见她面若桃花,我就知道一定是她想见。

      我微不可查地翻了个白眼。

      “好啦我去啦。不过先说好哦,我要是把他给揍了,你可不许叫爸打我!”

      “那可不是你在路边遇到的浑小子,你想揍他,可也得有这本事才行。”

      我嘟囔:“那样是最好的了。”

      我被裹上绸缎系上丝带,打包成一样礼物送到了一座古堡一样的大宅子门前,那高高的门槛真叫人望而生畏。那家大老爷迎出来时,面色却不怎么好看。一问才知道,原是我那未婚的夫婿比我还反感这门亲事,已经率先跑掉了。

      我不由气结,更想把他抓来胖揍一顿。便丢下尬在门口的一帮爷们儿,抓了崔世平就上街赶集去了。

      长沙是江南名都,街上可比梁城热闹。各式各样的小吃和手工玩意儿看花了我的眼,我们慕名买了一份臭豆腐,再三强调只要微微辣,可还是再一次被辣得痛哭流涕,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吸溜鼻涕。因为实在太辣了,我们又买了一包酸梅子,结果牙齿又被酸倒了。我和崔世平一起坐在水果摊旁哭了起来,是真的忍不住,水果摊老板好心给我们递了一碗水,我们咕咚咕咚饮尽,然后发誓再也不碰长沙城里带红的东西。

      吃了一肚子辣椒,灌了一肚子凉风、凉水和酸梅,我胃疼起来,然后又要找东西吃。老板热心地给我们推荐了一家米粉摊子,我和崔世平抱着“不吃辣椒就不会被辣死”的心理决定再去试一试,因为我们实在是太饿了。

      那家铺面离这里三条街,其实并不远,可是长沙的夏天实在是太热了,梁城七月最热的时候也比不上长沙现在这样热。南方是闷热的,整个人都好像被扣进了蒸笼里,可头顶又有大太阳晒着,又晒又闷,我们就像行走在一壶烧开的滚水上,马上就要中暑了。

      我和崔世平只好又开始吃酸梅子。我忽然想起了望梅止渴这个成语,那一定是曹操在南方打仗时用的伎俩,因为北方没有这么热的天气,北方人也不吃这么酸的梅子。

      好容易到了店里,我和崔世平已经像是骢滚水里捞起来的一样,每人都出了一身汗。我们要了一碗米粉和一碗抄手。我尝了一口米粉,然后立刻推给崔世平,抢过了抄手。

      北方人,真的吃不惯米粉。

      好在崔世平不挑食,又好尝个鲜,滋溜滋溜把那碗米粉给嗦完了。我则美滋滋地吃着我的抄手——就是长沙的馄饨。我素来是个念旧的人,离开梁城的第二天,仍改不了旧有的饮食习惯。我开始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广州人做菜能少放些辣椒!

      吃过饭出门,我们感受到再次升高的温度。一股热浪迎面袭来,我和崔世平实在是敌不过长沙的敌意,打算打道回府。打骂由人,总之不能再任由老天爷这样折磨我们了。

      没想到在回旅馆的路上,我和崔世平又做了一回热心市民。集市上人多,就总有扒手。扒手偷偷地从女人的提包里夹出了钱包,撒腿就跑。我和崔世平个子矮,刚好看个正着。

      我大喊一声拔腿就追,刚追出一步就被旗袍给绊住。崔世平已经跑了出去,我骂骂咧咧扯开下摆的盘扣,才跟着追了出去。

      那贼跑得很快,幸好崔世平是飞毛腿,我们才没有跟丢。可长沙的巷子我们一点都不熟悉,他七拐八拐,眼见就要跑掉了,我大声嚷嚷着抓贼,热得几乎要跑不动了,正要气馁,深巷里忽然传来马蹄的脆响——两匹马蓦地从巷子里冲将出来,恰拦在那贼跟前,为首的人猛地一勒缰绳,马匹长立嘶鸣,贼一下就吓尿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后面的人从马上下来,拿马鞭将贼牢牢地拴了起来。

      我看得呆住了,马上的少年穿着白衬衫,像支箭一样挺拔。我都不知道原来当大侠还能当得这么英俊潇洒,果然是乡人没见过世面。

      他骑在马上,眯了眼睛,问:“他抢你的钱?”

      我摇摇头,手一指那贼:“他抢钱,我追他!”崔世平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手里的马鞭朝我比划了一下:“还没他肩膀高,你追他?”

      我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指着他鼻子喝问道:“你怎么看不起人呢?!”

      崔世平也道:“我们以前经常帮警察叔叔抓贼的!”

      他笑着,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踱到我面前来,仔细将我们打量了一遍,问:“听你们口音不是长沙人。从哪来的?我以前都没见过你们。”

      我将胸脯一挺:“我是从梁城来的,要到广州去投军,路过长沙。”

      “革命军不收芽崽。”

      “……我爹要投军。”

      他那双黑眼睛亮了亮,像星辰一样:“敢问令尊名讳?我们也要去投军的。”

      我眉毛抖了抖,我爹是谁我能让你知道?你上他面前一说道我屁股又得开花。我决定反客为主,学着他的模样问:“你又是谁?”

      他整了整领子,将腰杆一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长郡中学,虞啸卿。”

      我还没见过这么板正的少年,他也不过十四五岁模样,却老爱学着大人的样子。他又介绍了他的同伴:“这是我的同学,海正冲。我们打算一毕业就到广州去投革命军。”

      那个叫海正冲的少年冲我们微微点了点头。他生得很黑,没有虞啸卿个子高,也没有他话多,安静内敛——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人狠话不多的类型,憋一肚子坏水儿,就是硬憋,一声不吭捅你个透心凉。

      这时丢包的女子追了过来,还带来了巡警。我们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本来要被扣到警察局去做笔录的,但是虞啸卿好像在长沙面子很大的样子,他只报了个名字,警察就恭恭敬敬地离开了,离开前还赔了几个笑脸。

      警察走了以后虞啸卿又问:“用不用送你们回去?既然都要跟着孙先生闹革命,理当去拜会一下令尊。”

      我脸顿时黑了黑,这是绝对不能让他去拜会的,不然他上我爹面前去告我一顿刁状,我爹绝对会新仇旧账一起算,打得我一星期都坐不了板凳。

      “不必了不必了”我连连摆手,“我们还有别的事,二位大侠就此别过!有缘自会重逢,无缘切莫强求!”

      他却好像嗅到了某种味道,眯了眯眼,问:“你们两个穿成这样,该不会是从宴会上偷跑出来的吧?”

      “不是!”我和崔世平异口同声地喊。

      他身后那个一直沉着声不说话的黑脸少年忽然笑了一下,揶揄道:“不会是逃婚出来的吧?”

      “不是我逃婚!”

      “我姐没逃婚!”

      我和崔世平喊完,却发觉两个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我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要被他们抓回那个古堡一样的大宅子里去了。

      “我们还有别的事,先走一步!”我抓了崔世平掉头就跑。

      “梁城来的。”海正冲笑着,胳膊肘碰了碰虞啸卿,“你的小童养媳。”

      虞啸卿望着空荡的巷口:“……差不离了。”

      “后悔了吧?都说了让你先别跑,应该直接当面拒绝的。”

      虞啸卿却笑起来:“幸好没听你的。不然,我怕是真的要当面拒绝她。”

      “现在的情况难道更好吗?”

      “在这里见到,更有趣啊。”他收回了目光,翻身上马:“王师北定中原日,我们还会再见的。”

      海正冲也骑上马,回头望向意气风发的虞啸卿:“要是见不到了呢?”

      “天地之间,多一快意英雄耳!”

      他促起马,重新在长沙的街道上奔驰起来。溽热的风吹入他的襟袖,将白衬吹得猎猎作响。少年的黑发被风扬起,风里带来栀子花清甜的香气。

      那是民国十三年的五月,梁城仍是初夏时节的清爽,小院的石榴花开得正盛。而长沙已是烈日当空的酷暑,无尽夏开得热烈,栀子花白得耀眼。

      那时的我们都还年轻,心中的信仰就像一团火种,在激情中孕育,等候着破土而出,燃烧怒放。

      一个新的国民政府正在胚胎中酝酿,等待着我们去缔造,去灌沃,去呵护。它还是那样的年轻,富有希望,朝气蓬勃。

      西元一九二四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注定是被载入史册的一年。那是南京国民政府的起点,我的故事,也从这里开始,翻开了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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