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南下 ...
-
我回到家里,院子里静静的。
堂屋里坐着个老头,穿着长衫,黑礼帽挂在帽架上,手里一根象牙手杖,坐上首。
我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像往常一样径自上楼去了。
爸却叫我:“小川,过来。”
我走过去,往堂屋里一站,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那老头见了我,却笑呵呵地伸了手,把我拉到他跟前,拍了拍我的后脑:“这是三丫头?呵呵呵,都长这么大了!”
爸却说:“叫爷爷。”
我愣了。
爷爷不是死了吗?
我惊讶地看着爸,老头拉着我的手,笑呵呵地问:“你叫做什么?”
“林慕川。”
“好,好,好名字!”他又笑,却说:“跟爷爷回家,往后,就得有新名字!爷爷老早就给你取好名字啦,叫作‘淑衡’。衡儿读几年级了?在学校都读些什么书啊?”
我说:“读三年级。没读什么书,一堆乱七八糟有的没的。”我看了爸一眼,又把手抽回来,愤愤道:“我不认识你,我也不跟你回家。我家就在这儿,我要上去睡觉了。”
爸瞪了我一眼,我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妈在我房间,她却在收拾东西。
“楼下的老头是谁?”我问妈,“你把冬天穿的衣服拿出来做什么?”
妈说:“你的东西都在那儿了。快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没有。明天一早,坐火车去广州。”
“为什么?!”我问她:“为什么要去广州?!我不去!要去你们去!我不去广州!”
我闹起来,我跟小天约好了明天去放风筝,他们却要我去广州!
妈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笑着问:“不是说要仗剑走天涯吗?我们先到广州去,然后再走天涯。”
我眼前一亮,顿时就期待了起来。
“我要给小天留一张字条,让他到广州来找我!”
我说着就坐到书桌前,摊开一张信纸开始写信。
“可是到了广州,他要到哪去找我?”
“到林先生的官邸去,到广州一打听就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开始给小天写信。
那天晚上,父亲在城隍庙找到了那个瘦弱的少年。他和他的母亲睡在耳房里,躺在稻草堆里,但睡觉之前他把自己洗得很干净。
他的母亲并不大愿意他跟我们来往,于是他跟父亲来到了天井里头。父亲仰头望着南面的天空,轸宿在那里闪烁着,发出明亮的光芒。
“你喜欢岳飞?”父亲问他。
少年望了望身旁高大沉稳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想不想从军报国?”父亲低头望着他,那沉黑的眼睛好像有一瞬间放出了光亮,像天上的星宿一样耀眼。“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骨子里都有一股韧劲儿,生来就是不服输的。”
可他回头,望了望耳房里那盏昏暗的煤气灯,眼中神色又黯淡下去,轻轻垂了头。“父母在,不远游。我爹死的早,我娘为了讨生活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她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父亲表示理解,他点了点头,“我娘也是。所以我到了这个岁数才离家。如今孙先生在广州办军校,就是为了发动国民革命战争,解放全中国。”
少年望着他,眼中充满着向往。父亲又说:“那么,我可以再给你几本书。你若是想投考军校,就到广州去找我。”父亲拿出放在门口的布包,里面有好些书,《辛弃疾传》《三国演义》《东周列国志》,还有几本军事理论的书籍。他看得入神,眼中几乎闪烁出贪婪的光彩,手指细细抚摸着烫金的扉页,不敢相信这些书都属于他了,他一向是很羡慕读书人的,却从来没钱买一本自己的书。
父亲对他说:“我们的国家积贫积弱太久,需要有人站出来改变现状。现在是乱世,想做事,就要靠枪杆子。雄鸡一声天下白,我辈军人,誓要扫尽污浊,还中国人一个清平盛世。你要好好读书,长大了,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他望着父亲,眼眶有些湿热,重重点了点头。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是个好孩子,小川很喜欢你,在家里闹着不肯去广州……如果有缘的话,我们日后战场上再见。”
少年目送着男人离开,他的父亲去得早,从小缺乏父亲的教导让他在某些方面十分笨拙和自卑。现在他好像有了半个父亲,可那个男人也要永永远远地离开他了。他在他的心里埋下一粒种子,让他有了想成为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到火车站去。行李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打包好后老爷子会安排人托运到广州。
我跟妈坐在一辆人力车上,我贴着她,怀里紧紧抱着小笼子。昨夜掐的白菜心如今已染上晨间的露水,它警惕地竖着两只耳朵,翕动着鼻翼。
我已经给它取好名字了,我叫它“小鬼”,因为把它送给我男孩子说他看得见鬼魂。我是如此的想念他,想念到心碎。
火车我常见,汽笛的声音也常听,却从来没有坐过。火车坐起来晃晃荡荡的,我看着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变化起来,渐渐把站台甩在后面,渐渐地把梁城甩在后面,视野中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直蔓延到天际。
晃着晃着,我就坐在椅子里睡着了,中间妈叫我起来吃了一回饭,再叫我起来的时候已经到汉口了。外头天已经黑了,妈领着我下车,先在汉口住一宿,然后过江去,再延粤汉铁路到广州。
跟梁城一点都不一样,到了夜里,街上的霓虹灯亮起来,竟然像白天一样,行人也这样多,车子也这样多,热热闹闹的。我觉得很新鲜,问妈能不能到街上去逛逛,妈说安顿好了就带我出来。
这里的天气很热,在路上就感觉到车里越来越闷热,下了车虽然有风吹来,可还是很热。现在是五月底,梁城的夜晚甚至还带着凉意,入了夜总要加一件长外套。可是在汉口,穿着短袖坐在人力车上也不会冷。
第二天,我们又坐上火车,离开了汉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