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濂承抚上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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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光渐染，金风满山。
濂承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无器小公子，只感觉后脑抽了抽，叹道：“禹四公子，我真做不了你师父。”
无器挑了挑眉，“清洪君过谦了，”他犹豫了片刻，压下了直接当面对质的心思，客客气气道：“清洪君一心向道，两千年孜孜求索在前，为龙族屡立奇功在后，如何当不得我一个黄口小儿的师父。”
人间怎么说来着？——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无器腹诽：清洪君送的木瓜他也收了，现下自己人也站在面前了，意思都挑明了，怎么就开始墨迹了？
但他毕竟年纪还小，这么七百年来，一直都在演一个端着架子的北海公子，加上面皮也薄，寻思了片刻，决定还是继续看看眼前这位后面的戏怎么唱。
濂承又叹了口气，“小公子，姑且不论我在自己师门处到底算不算出师，能不能收你这个徒弟，就单论我现在的处境，你拜这么个师父也不合适，”说着，他定定地看着无器的眼睛，语重心长，“若我这身嫌疑洗不清，出去少不得要连累你们家。”
无器闻言，眉间闪过一丝不悦，“清洪君这就是托词了，这一路过来，桩桩件件我都看着，乍看起来是清洪君你一身泥泞，但若真是难辨清白，张元帅难道不该忌讳着点瓜田李下？怎么还能与你一道？”
濂承闻言一滞。心道这小公子还真是不好糊弄，但他此时确实不是存着糊弄人的心思。
当日他和洛子渊定下这引蛇出洞的计策，实在是兵行险着。后土娘娘当日的秘旨避开了四渎所有人，那就意味着连大龙君都有嫌疑，说不定整个四渎有大部份人都牵涉其中，他二人的处境可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对方若是上当，自然能一步步抽丝剥茧揭开谜团，但濂承他们和对方方较量了三个回合，几乎都被对方逼得险象环生，从大野泽底下到龙兴山，再到松江，没有哪次不是险些交付性命的，自己是后土钦命的巡查吏，自然是职责所在，刀山火海都要走一遭的，但这个无器小公子又怎能跟着他涉险呢？
濂承想了想，坦诚道：“无器公子，从东海到松江，你我同行不过十日，已两次累你陷入险境，就算不论日后名声如何，眼前的安危总是要顾着的，跟在我身边日日临深履薄的，你家双亲能安心么？”
无器烦躁了起来，若此人当真顾虑这么多，又为何送来一篮子木瓜做试探，害自己日日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他转身就走，刚迈出几步却被濂承叫住，心下一愣，蔓延出了一点濡湿的气息。他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转身等着那人开口，回头却望见濂承那一汪清潭似的目光，竟有一点舍不得避开，那点冒火的心神和那清水般的目光全都打翻在地，一片狼藉。
濂承知他有气，觉得这小公子真是令人头疼，但如今这一茬，是无论如何不能接的，当下打定主意，得罪就得罪了，若四渎事了自己尚有命在，再回头致歉也不迟，若是半路……
濂承苦笑，自己其实并不在乎生死，毕竟在两千年前就死过一遭了，后面这一千九百多年都是赚来的，面上看着虽然和白石生一般散漫，但心里着实算是个谨慎勤勉的人。他惜福，他也知道众生皆苦，总想着一生到头，须对得住师父的栽培养育、对得住大龙君的信任，若再能做一两件上承天道、下泽众生的事，便算是一生无憾了。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被四渎龙族认了回来，忝为一方水君，他只觉得心愿得偿，也就只存了一颗护佑一方黎民苍生的拳拳之心。
大概是老天特别想成全他那点弘道济世的心愿，水君没做多久，整个四渎就出了那么大事，给了他这点承负天道的机会。
他转身进屋，取了无器先前命人送来的九转紫金丹，递给犹自看着地上狼藉发愣的那位，道：“禹四公子，这个太贵重，我受之有愧，本想着找机会登门送还，此番你既然来了，便带回去吧。”
无器眉头锁得更深了，连带着眸色也暗了下去，打翻在地的火气迅速地蹿了出来，烤干了濂承眼神中递过来的那点清水，他就像一把枯了的干柴，一身烈火无处宣泄，烧得他整个人都要噼啪作响。
无器寒着脸问：“清洪君当真以为我年纪小，就可以随便戏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么？”
濂承却完全不知道无器这几日的起伏，只觉得这小公子未免也太任性了，他要拜师，自己还不能拒绝了么？天下如何有这样的道理？当下也冷了脸，回道：“禹四公子，这又是从何说起？”
“……”无器目眦欲裂，双眼通红地盯着濂承，胸口不住地起伏，死死咬住嘴唇，感觉自己受了极大的侮辱。片刻后，声音沙哑地说了一个字，“好”，然后转身，走入密林之中。
濂承看着那个背影，有点莫名其妙，又没由来地，有几分烦躁。
他闭了闭眼，想把那个背影抹去，却发现无济于事，在门口的石凳上枯坐了片刻，转身进屋拿了两坛酒，抬脚进山，找冯伯达一醉方休。
濂承和冯伯达在庐山侯魏钊的府邸中推杯换盏，院中凉亭晚风习习，月光铺了一地，连着园中的一应草木都披了一层清霜。
冯伯达已有酩酊之相，濂承却越喝越清醒，眼前不断地闪过青衣小公子的影子。
从桑落洲之上初见，到度朔山头隔着一帘飞花的争锋相对，再到东海之畔，山洞中那个被火光勾勒得瘦消孤寂的背影，还有山腹之内那人冰冷颤抖的手。
冯伯达的杯子已经啐在地上，他抬手端起酒坛子，又灌了一口，带着醉意道：“濂承啊，酒不好喝么？你兴致缺缺的，还来找我喝酒干嘛？”
濂承回神，也不接话，只端起坛子灌了一口，道：“伯达兄你是无忧无虑了，我这边可是山雨欲来啊。”
濂承话音刚落，还待说点什么，园中便传来一声冷冰冰的喝问：“清洪君山雨欲来，就要来祸害我庐山？”
濂承一回头，看见庐山侯魏钊一脸火气直冲凉亭而来，身后随从扛了一个人穿过月门，往亭中躺椅上一扔，露出脸来，正是今日负气而走的无器。
他一身酒气，双颊泛红，清冷的月色之下，白玉似的脸颊透着活气，长目微阖，眼角略微有点上挑，实在是个俊美无俦的好容颜，只是入鬓的长眉结在一起，似十分不豫。
濂承一惊，本就不甚浓的酒意顿时又醒了大半。一个箭步冲过去护住无器要撞在柱子上的头，心虚地抬头看向魏钊。
魏钊看着大醉的冯伯达，只觉得濂承的嘴脸更加可恶，抬手示意随从把冯伯达扶下去洗脸休息，冯伯达不走，赖在凳子上嘟囔，“濂承你愁个甚？今朝有酒今朝醉……”
随从无法，望着魏钊请他示下，魏钊蹙眉，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由得冯伯□□着，随即摆了摆手，命人煮两碗醒酒汤上来。
接着他白了濂承一眼，没好气道：“这人是你带来的吧？喝多酒了在我山里撒野，毁了我好几棵千年的杉树。”
濂承抬手擦了擦冷汗，心道要完，这位庐山侯平时看着不言不语的，但真要发起脾气来，自己未必能顶得住怒火。先前北海的恶蛟来找事，人家已经忍了一遭了，如今这无器公子发酒疯毁了林木，只怕这位庐山侯非要来清算一下这笔帐了。
“庐山侯，这……”濂承磕磕巴巴道：“这……是在下思虑不周，但此时在下除了酒，也没别的东西可以补偿的，你看……要不……我今夜就搬出去……”
冯伯达一边打嗝一边问：“濂承……嗝，你要往哪，嗝，哪里搬啊？”
魏钊烦躁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喝成这样还惦记着插嘴？”
濂承愣了一愣，如今还能往哪里搬呢？但老给人家惹麻烦，实在也不好意思赖着不走，答道：“呃，这个……可以暂时缩回濂溪暂避风头。”
濂承践位彭泽水君前，先做过几十年的濂溪小水君，“濂”这个字也是当时赐的，后来擢升到了彭泽，濂溪的小水府就一直荒着。只是话虽如此，但濂承知道那里肯定遍布眼线，是万万去不得的。
冯伯达嚷嚷道：“你、嗝，你去找死，嗝，找死吗？”
这时，侍从端了醒酒汤上来，魏钊接过一碗喂给冯伯达，一边喂一边答话：“行了，别说些做不了的事。我今日下山，看山下到处都是你们四渎的眼线，还有人不停地往我山里钻，若不是三叠泉那边给你设了阵法，只怕你早被人拎回去问罪了。”
濂承也接过一碗醒酒汤，小心翼翼地往无器嘴里灌，又听得魏钊说，“人你给我看好了，再惹事就给我滚出去。”
濂承应了，一再告罪，才带着无器回了他的小草庐。
无器醉得不轻，喝了醒酒汤依然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一路上缩在濂承怀里十分安静。
溶溶月色之下，濂承回头望了望庐山层峦，心里突然空白了片刻，方才在魏钊府中那点被压下去的酒意开始往头上涌出来，恍然间有点头晕，他便寻了处平坦的山坡，把不醒人事的无器放了下来，独自一个人望着远山愣神。
濂承只觉得酒意越来越浓，连坐着都觉得头晕，便挨着无器并排躺了下来。
星辉奕奕，月照秋山。
酒气像是山风，把他往飘忽里送。
濂承半梦半醒地翻了个身，就着月色，无意间看到眼前有一小块触目惊心的血红。他眯起眼睛看了片刻，发现那是无器的下唇，没由来地一阵心悸。濂承在混沌似的识海里搜索了片刻，方才想起来，白日这位小公子气得发抖，是把嘴唇都咬破了。
然后，他的手无意识地抬手触上那一抹血红，摩梭了片刻，似乎想帮他把伤口抹平了，叹气道：“怎么就气成那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