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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投入千里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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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朗朗之下,竟有这样的事?
张基清当即说了那日和濂承在大野泽之下壶光幻境中的见闻,只隐去了濂承入魔的那段,“若按慧觉法师所言,放出来的魂魄有大半失去了神智,那只能是阵法炼化的。那日我与清洪君所见,数以千计的鬼火,很有可能就是用这些亡魂炼化的。”
慧觉不解,问道:“何为炼化?”
“炼”之一字,于濂承三人并不陌生,道门修行中有修丹法的,无论内丹还是外丹,讲究的都是一个“炼”,将外物或天地灵气凝结鼎炉中,去其糟粕,萃其精华,以得一圆融精粹。道门正法所炼,无论是内丹还是外丹,皆用的是世间纯净精华,所成之丹功效也多是补益修行的。
张基清简要解释后,慧觉又问道:“以亡魂炼化,所求为何?”
濂承蹙眉猜测道:“以亡魂为药引,大抵用的是浑身怨气,炼出来的大约也是满腹恶业。”
慧觉面色一变:“这是为了入魔?”
濂承和张基清两人只觉得冷汗涔涔,如坐针毡。这一路上的事情已经大抵有个脉络了,对方拘人魂魄,将其炼化为魔火,以供那些人驱策。
濂承后脑一阵一阵地跳,使劲揉了揉,才继续道:“这么说,那些突然多出来的白特,也极有可能是入魔的,包括元帅在钟鼎山抓的那些魔蛟?”
张基清紧闭双眼片刻,缓缓点头:“倒是有这个可能,只不过……”说着他顿了顿,深叹出口气,“若那些魔蛟真是这么来的,那对方炼化亡魂一事绝非近来之事,只怕,积弊日久,养一尾魔蛟至少需要一百年吧?我觉得对方这点勾当至少有个几百年的积淀。”
无器闻言一呆,只觉得浑身气血逆流,那,小墨儿也是这么没的?当下颤声问道:“你确定?”
濂承偏头看了无器一眼,知他想起了故人,轻叹了口气,接道:“张元帅的推测确有可能。”说着,他犹豫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先前……我曾去冥界寻人,四值功曹处录有那人生前之事,冥界功过司却没有记录。我曾询问过,功过司语焉不详,只说有诸多可能。”
濂承看无器脸色灰败,却又觉得此事无法安慰,也不宜现在说,便接着推测:“此事最可疑之处,是整个冥界对此似乎都毫无察觉,功过司承认确有几个对不上的亡魂,但是往来阴阳的阴阳司不把亡魂带进来,他们也无法探查到底有多少。就目前可查的记录,五百年来也就十来个人。”
慧觉蹙眉:“若真照这么说,四五百年来丢这么几个人,那也算不得多大的过错。”
张基清挑眉道:“就我们查探的结果来说,哪里才止十来个呢?法师你那里都有两百多了,只怕加起来上万都是有的。”
濂承点头,“若按着现有的线索推测,确是这样。但此事疑点太多,还需继续深入。之前慧觉法师说他是在松江看见那魂魄被拖走的,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类似的阵法,不若我们顺着地下河道找找看,或能有进展。”
当下,几人议定,分了两路去探查,约定半日后在此会合。
待张基清和慧觉离开后,无器还是一动不动。濂承拍了拍他,“禹四公子?”
无器抬头,看见濂承眼神关切,于是深吸了口气,轻声道:“嗯,走吧。”
地下水系幽深空旷,如那日龙兴山腹内一样漆黑一片,濂承一手持了夜明珠,另一手依然用烟霞缠住无器的手腕。
两人一前一后趟水前行,濂承踟蹰了许久,终于开了口:“那个……你别太忧心,这也只是我同张元帅的猜测,也有可能不是。你那个发小,想必也是有道行、有法力的,定不像凡人一般束手无策。”
无器悄无声息地点了点头,又想起此时濂承无法看见,才小声地“嗯”了一声。
濂承听他答话,便不再多言。道理人人都明白,这位小公子定然也明白,这些年劝他的估计也不在少数,但是要走出来,想得开,还是只能靠自己。
晦暗的水道中,濂承突然想起来,他小时候似乎也有一次这样在不见天日的水道中行走,只不过当时,被牵着的人是自己。
那时候,小小的自己,跟在一个少年的身后,浑身冰冷,瑟瑟发抖。而前面那个人,自己也怕得要命,却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安慰道:“阿越,不怕,我在。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
濂承自嘲地笑了一下,好像两千年过去,最终容易想起的,不是最后那个冷漠狰狞的脸孔,反而还是温情的画面。那些他曾经以为是附骨之疽的仇恨,早随着岁月消弭于无形。
这点飘忽的神思飞出去没多远,身后就传来声音:“清洪君,多谢你了。”
濂承脚步只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
两人脚下的地下水道蜿蜒不断,不知道排出去多少里,在另一头,一团诡异的绿火燃了起来。
那是个巨大的石滩,上面站着的真是这几日阴魂不散的黑衣道人,其中一人躬身颔首:“尊使,丙寅位的火好像没有烧起来,属下已派出人去查探。”
松云的白玉面具后,眼神冷得吓人,问道:“丙寅位不就是张基清落入的那个洞口吗?”
那个黑衣道人背上渗出冷汗,颤声回道:“……是。”
松云却没看他,转身朝一旁的听南问道:“为何没烧起来?听南,你不是说万无一失么?”
听南咬了咬嘴唇,不敢狡辩,只低声答道:“属下认罚。”
黑衣道人抖得和“筛糠”似的,最终憋了一口气,晃荡着拱手上前禀道:“业火虽然未起,但先前锁魂阵已经被撤走了,请尊使放心。”
松云冷哼了一声,不置一词,只看着眼前燃起的业火,烧尽了这么些年来费心地布置,又沉声问道:“苏、湖流域还有多少?”
“禀尊使,只剩下最后三个了。”
松云闭眼:“好,都毁了吧。”
“师兄,”听南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万一‘里面’问起来怎么办?”
松云斜睨了她一眼,反问道:“现在不一把火烧了,等着回头连‘里面’都被端了么?”过了一会,又回头看了这个师妹一眼,叹气道:“多想无益了,现在只有这一条路。”
妖异的钵特摩业火顺着水道蔓延,一场熊熊烈火过后,水里的恶业尽数被卷走,除了石壁上留下的烟尘,地下河水复归于平静,仿佛藏在水中几百年来挥之不去的恶业,不过是一场梦幻泡影。
濂承和无器走到另一个水脉交汇之处,停了下来。水流交错之处,果然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濂承环视周遭,然后抬手将夜明珠抛起,整个水道内部都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流光。二人走上前去,仔细端详了整个阵法。
只见那硕大的阵法中间就是一个六层的圆盘,每层都绘制了图案,濂承指着其中一个道:“这个是巽卦的变体。”又一一同无器说了其他几个卦象。
而在圆盘之上,留了一个四方的印子,慧觉口中那个锁着亡魂的小笼子却未见踪迹。其上半悬着圆筒尚在,而圆筒上的丝线以及连接他们的黑雾却已经不见了。
濂承头有点晕,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道:“整个太湖流域,这样的阵法绝不止这两处。”
无器赞同:“嗯,我们也没走多久,说不定这些阵法分布很密集。”
濂承还要再说点什么,突然觉得一阵眩晕,他退后几步调息片刻,想要把这点不适完全压住。没多会他睁开眼,又靠向那个阵法,然而没走几步,濂承身形一晃,几乎要站不稳,一口黑血翻涌而出。
无器眼疾手快,见此情景,迅速上前一步托住了他,“清洪君?”
濂承苦笑,起手掐了个诀,把那口逆行的真气压了下去。这个感觉和那日在壶光战场中分毫不差。
果然,这一路都是连在一起的。
“无妨。”濂承强撑着站直了,冲无器笑道:“旧伤了。”
无器眉头微蹙,先前在东海边的山洞中之时,他就注意到濂承有极重的内伤,后来一路濂承面上看起来已无大碍,他自己一路又有些七七八八的心思,便丝毫没有在意,不料此时竟然翻了出来。
无器有时候牙尖嘴利的,但大部分时候,他都自认是一个嘴笨的人,就如此时,他想问濂承的伤,一面搜索枯肠不知如何问好,一面却又有无数的理由劝自己沉默,最终只留下一句:“你先休息一下吧,别逞强。”
濂承略一点头,靠着山壁坐了下来,不再搭话,闭目养神起来。
无器一个人对着不远处那颗溢出光辉的夜明珠,忍了许久,终究还是有点控制不住,试探着问道:“这不是旧伤吧?”
他的声音太轻,没重量似的,传出去还没挨着水面就散开了。水道内又恢复了无限的寂静,水流声依旧,寂静却包裹了一切。
无器方才那句话,就如同一粒投入千里平湖的小石子一般,漾起一点细微的波痕,很快复归于如镜的湖面。
果然还是不该问啊……
濂承靠着石壁调息,半晌方才答道:“也没有多新。”濂承撑着石墙起身,又靠着墙顿了顿,才道:“再去看一眼吧。”
无器跟上,他却没有心思再看阵法上的纹样,唯恐濂承再一头栽倒。
濂承左手掐诀,右手试探着触上那个六层的圆盘,顿时浑身一震。那日在大野泽之时也是这个感觉,无尽的阴寒顺着手上的经脉往里钻,钻入肺腑,灌进百骸。
他双目微阖,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点留守心脉神魂的防备放开,让阵法中那些阴郁的毒酥酥麻麻地钻入他的丹田和泥丸。
无器在一旁看他神色不对,但又不敢轻易打扰,只得看着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虚虚地挨着濂承,生怕他站不住。
然而濂承就这么一直站着,一动不动,额上的汗滴顺着脸颊落下,脸色煞白,眼角竟然渐渐溢出一抹血色。
无器心道不好,抬手结印,祭出玄金铃,轻轻在濂承耳边晃了三次。伴着清越地铃响,濂承缓缓睁开眼,眼尾的鲜血流了下去,而他的眼底则是一片漆黑。
无器惊得差点把铃扔地上,濂承抬手一把拽住他持铃的右手,又多晃了几次,他眼底那骇人的黑竟然渐消了去,只留了点让人心疼的血丝。
“清洪君,可还好?”无器松了口气,开口问道。
濂承疲惫地阖了阖眼,轻声道:“无碍……”
然而话音未落,濂承瞳孔一缩,猛地一把抱起无器,用后背护住,向来路飞掠而去。
“嘭!”一声巨响,无器只来得及在濂承转身之前,看清他眼中映出一丁点火光,便被天崩地裂地轰鸣震得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