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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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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响吧,我的灵魂啊
这是一个惩罚游戏。
惩罚你三千年前对我的不忠,三千年后对我的不屑。
这场游戏,你必将一败涂地。
在石门就要关闭的一刹那,他其实是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的。
鞋尖踏上石阶的声音,风穿过白色披风的声音,还有从那个人的喉咙里发出的真心实意的呼喊。
“游戏!”
一瞬间他以为是幻觉,但那个人的声音却是刻骨铭心的真实,像是利刃一样在尘封了三千年的心上狠狠地划过一刀,他想要回头却被人攥住了肩膀,抬起眼来,穿着孔雀蓝长袍的男人静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一个站在身后喊着他的名字让他回头,另一个站在面前攥着他的双肩让他前行,他们有着相同的容颜相同的灵魂,像蛇一样沉着而危险,一点点将他封锁而吞噬。
“我留下”和“我走了”,终究是后者多一遍。
当沉重的声音在他身后回响起的时候,他忽然很想看到那个人脸上的表情。
是失落呢,还是惊讶?是悲伤呢,还是不解?
然后阿图姆叹了一口气,抬起脸来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所有人。
马哈德,玛娜,爱西斯,夏达,卡里姆,西蒙,父王……还有赛特。
玛娜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姑娘的睫毛闪呀闪,眼睛里含着泪花和喜悦,嘴里喊着王子就冲着阿图姆扑了上去,马哈德皱起眉,对这种他已经司空见惯的行为大加批评,伸出手去抓自己小徒弟的衣领。
玛娜的脸在阿图姆的脖颈上蹭来蹭去有些发痒,他禁不住伸出手去抚摸姑娘的头发。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玛娜,女孩儿的身体却在一刹那间消失了。
阿图姆伸出去的手僵立在半空中,他抬头看向马哈德所站的方向想问这是不是什么恶作剧,但方才还说着“不可以对法老王这样不尊敬”的挚友却也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年轻的王眯起了眼睛四下看去,但在前一秒前还站在他面前微笑着的大家却已经消失不见,他感受不到了方才大冥界大门打开时的欣慰,取代而至的是环绕在他四周围的黑暗与空虚。
阿图姆试着向前踏出一步,低声喊了出来:“玛娜?马哈德?”
没有人回应他,他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回声,就像掷入水中的石头没有溅起涟漪一样,他的四周是无边无涯的死寂。
又继续呼喊了几声后还是没有得到回应,阿图姆看了看面前黑暗的一切,抬起脚向前方迈去。
明知有危险却还是要继续向前,这才是法老王的作风。
阿图姆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也感觉不到疲乏或者饥饿,他甚至连停下来休息的理由都没有,只能不停地前行。但不管是未知的危险还是熟悉的大家都没有出现。
“别走了,”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只不过是在原地打转而已。”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微微惊到,阿图姆猛地转过头来看着说话的人,紧接着皱起眉:“其他人呢?”
孔雀蓝长袍的神官站在他的身后,带着挑衅的表情笑着:“三千年未见你还是这样博爱,那些家伙少了一个你都不会甘心。”
温柔细心慈悲的王,这世界上的万物生灵全都在他的庇护之下,他可以为素昧平生的贫民献上自己的生命,实际上,三千年前他就是这么做了。
但我的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呢?是不是有一个人你无论怎样伤害都毫不在意,这个人犯了怎样的错误你都不会原谅,你视天下万物的生命为宝物,唯有那个人的生命为草芥。
那个人就是你自己,我的王,你护了天下苍生却唯独忘了你自己。
想到这里,赛特覆盖在长袍下的手禁不住攥紧。
“这里是哪里?”看着赛特似乎有些失神的样子,阿图姆向前迈出一步直视着湛蓝色的眼睛追问道。
被对方的声音拉回意识,赛特抬起头看着围绕在两人四周的黑暗:“安息之地。”
赛特给出的答案有些讽刺,阿图姆再次环顾了一下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连自己的回音都听不见的不真实感,没有尽头没有感觉没有希望。
这种世界真的可以被称为安息么?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赛特继续说了下去:“这片黑暗不过是笼罩在你心上不能释怀的东西而已,当你真正解开了心中疑惑的时候黑暗自然会散开,展现出你的安息之地。”
在找寻到自己生存意义,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性命后,他却还是有着不能释怀的东西,像船锚一样紧紧地拴住他的双脚,离终结的大门只有咫尺之遥却不让他前行。
阿图姆咬了咬下嘴唇,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阻碍了他的前行,盗贼王与佐克消失在了神的光芒之下,千年积木中的灵魂本该重拾归宿回到冥界,到底还有什么笼罩在他心上阴云不散呢?
赛特看着阿图姆认真思考的表情忽然笑了出来:“你仔细想一想,如果这里是你的安息之地,那么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一句话点醒了年轻的王,紫色的眸子猛地眯起,看着赛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警觉和敌意。
是谁迄今为止一直站在他的对立面,光与影一样不可分割?
是谁与他之间的暧昧延续了三千年?
是谁三千年前背叛了他,一手是抢夺来的法老王桂冠,另一只手却是刺向他的剑?
是谁三千年后忘了他,对他宝贵的记忆与心意嗤之以鼻直到最后都无法说出那句“我爱你”?
“你想要什么?”阿图姆几乎是从齿间挤出这五个字的,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那是久违了的,与那个人战斗才会有的感觉。
赛特摇了摇头,第一次阿图姆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失望:“是你想要什么才对。”
同样的话他在三千年前就问过,当他发动兵变,率军冲进法老王寝宫,将刚继位不足一年的新王劫持时,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是如水的沉静,哪怕刀尖抵到了脖颈上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以为那不过是王的风度,假装出来的坚强,所以他问:“法老王,你想要什么?”
被他胁迫的法老王眼睛依旧是波澜不惊:“我要你放过马哈德,爱西斯,放过所有的人,然后我随你处置。”
第二次是邪神佐克觉醒的时候,白龙被击败,神官团乱成一片散沙,他跪在法老王的金座面前听着城市里硝烟四起,有着紫色眼睛的少年再一次向他走来,眼睛里带了些怜悯。
他以为对方是过来嘲笑他的无知并批判他的不忠的,所以他问:“阿图姆,你想要什么?”
少年轻轻从背后抱住他,声音细若蚊呐:“我要你继承我的位置,善待我的子民,佐克交给我就好了。”
从头到尾你向来都是为他人着想,哪怕是背叛了你的人也一样。
那么这一次我再问你,你想要什么?这次没有了被做为人质的神官团,没有了呼救的人民,没有了法老王或者决斗王的责任,只有你和我。
你想要什么?
“我想听你说一句‘我爱你’。”阿图姆的声音温柔地传来,赛特微微一愣,慌忙回忆着他与对方度过的时光。
他们什么都做过了,一同骑马射猎,习武读书,在露台上伸出头互相亲吻对方的眉心,感受彼此的体温……
但从头到尾,他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
他记得将千年积木交给他的阿图姆眼里带着决绝,然后转身向佐克走去,就在邪神的怒火要蔓延开来的一瞬间,年轻的王忽然转过头来温柔地对他笑了:
“赛特,我爱你。”
然后如同他们的爱情一样消失在时光的沙尘中。
所以赛特张口,六个字六个音节,却像是花了三千年的时光去倾诉一样:
“阿图姆,我爱你。”
回应他的是法老王苦涩的微笑,一如当他举兵叛变时,法老王看着他所展露出的微笑,也一如当法老王面对佐克时,回过头来留给他最后的微笑。
一瞬间他似乎看见对方紫色的眼睛里有泪光闪过:
“太晚了赛特,你晚了三千年。”
海马濑人回到自己在美国的住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习惯于飞往世界各个大小城市的社长对于应付时差这种东西简直是易如反掌,他提着旅行箱走过圭平的卧房,隐约可以听见孩子传出的打呼声。
在博物馆突然做出的反常举动简直是让海马自己都不可思议,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见原本放着木乃伊的地方只有一片散沙,四周的工作人员悲痛不止,却又不敢发作。
还是伊西丝静静地走了上来说:“濑人,我想你应该回去了。”姑娘的话语中听不出怒意,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看不惯饱经风霜的考古工作人员们哭丧着的脸,海马最终还是签了一张支票交给伊西丝,算作为埃及考古事业的捐款,也算作毁坏木乃伊而表达的歉意。
接过支票的时候伊西丝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总有些东西,是你怎样都无法弥补的。比如阿图姆的木乃伊,比如有了裂痕的心。”
海马一直将伊西丝所说的话当作胡言乱语,尽管很多时候伴随着这些胡言乱语而出现的都是一些让他难以置信的事情。
比如说现在,当他放下行李箱推开自己房间的大门准备休息时。
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窗边,月光透着窗户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少年骄傲的微笑与清瘦的身形像是一把竖在雪地里的剑。
“游戏?”海马试探着喊了一声,对方听到了呼喊笑着走了上来。
“游戏是伙伴的名字,我是阿图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