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词》橘上诗

23、生变（一） 宋子钦走后

　　宋子钦走后，宁英屏退了排着队站在门口等候的诸位太医，独自坐在桌前对着两杯冷茶水发呆。
　　方才宋子钦所言亲赴北部落寻医，并非不是办法。
　　兹事体大，还是该向老宁王先禀明为好。宁英立刻叫人准备笔墨，准备先呈个折子，让老宁王决定。

　　事情传至王都，除对此次疫情的担忧外，朝中也开始有一些怀疑之声。
　　婆多教是如何传至中原？北部落是否在宁国安插了卧底？行此事者到底是何人？
　　一时间气氛凝重，大臣们连着好几天都是愁眉苦脸地上朝，垂头丧气地下朝。

　　宁琇仅日刚刚开始参与上朝便遇到这等氛围，体验感十分差强人意。霍瑞有时会提醒他：“殿下，你是梁平王，必得对这件事更加上心才好。”
　　宁琇虽知这道理，但看着霍瑞气喘吁吁地给他搬来有关北部落和梁平的书卷地图，他只觉得一个头好几个大。可霍瑞竟还颇为自豪地说：“有的是我家里私藏的，独一份，有的是我手绘的。殿下讲这些看完，便可对北部落和梁平有所了解了。”
　　宁琇目瞪口呆：“看完这些，也就是有所了解？”
　　霍瑞点头：“是啊。”
　　“我不看！”宁琇耍赖，“本以为出了书院便可以不用看这些头疼东西，怎么你拿来的比我在书院看的还要多！我不看！”
　　霍瑞温柔笑笑，翻开一本介绍梁平地界风土人情的书给他看。
　　“梁平混杂了北部落和中原两大文化，很有意思的。”霍瑞耐心对他说道，“殿下，您是皇子，凡事……”
　　“都应以国事为重。”宁琇没好气地抢了他的话，唉声叹气道，“我知道了还不行吗，你简直和楚轩一样，整天除了劝人读书便是劝人读书。”
　　霍瑞常听宁琇提起楚轩，便也熟悉这个名字：“都是你的朋友，都是为你好。”

　　夕阳西下，宁琇在军机处来回转转，发现该走的都走了，便也有些坐不住，和霍瑞说想先回宫。
　　霍瑞点点头，提议他把这些书搬一些回去看。
　　宁琇冲他摆摆手：“走了，明日见。”他点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宁琇叫住。
　　宁琇颇为疑惑地回头：“还有何事？”
　　“我今日本来想早些就与你说……”霍瑞看向宁琇身边抱着一摞书站着的宫人，宁琇即刻会意。
　　“你先回宫吧，我稍后与霍大人同行。”
　　“是。”
　　待宫人出去，霍瑞四下张望了一眼，把门关上了。
　　“宫门快下钥了，我简单说。”霍瑞低声道，“张大人和李大人今日一直在军机处，他们都是太子的人，我不好开口。太子的那封折子里，应是向王上自荐，要去北部落一趟。”
　　“哦。”宁琇不解，“所以？”
　　“所以，你也应该一起去。”霍瑞正色道，“殿下是梁平王。”
　　宁琇思索片刻，颇为犹豫。
　　“太子去解决此事，有何不妥吗？我不过是一个王爷，梁平尽管是我的封地，但有朝一日，我也会是他的臣子。”
　　霍瑞有些恨铁不成钢，又有些欲言又止。他蹙眉迟疑许久，才开口道：“我怀疑太子野心太大。有些事，不是殿下不愿参与便能置身事外的。”
　　宁琇笑笑，语气颇为轻松道：“我最怕这种事了。走一步算一步嘛。”
　　霍瑞还想继续说下去，宁琇却一把捂住他的嘴。
　　“勿再多言！”宁琇笑着说，“快回家看看霍老夫人今天给你备什么好饭了。”
　　霍瑞无奈地苦笑：“你总这样。”

　　宁琇推开门。天边被最后一丝残存晚霞浸泡成橙红一片。他挥手向霍瑞道别，却没回宫，而是直接走向了天枢馆。
　　上次一时兴起要了颗石榴树树种，却忘了此时正是冬天，种下树苗多半难活。可宁琇还是坚持把树种了下去。
　　他亲手刨开土，栽了树，又从水井旁亲手打了满满一桶水来。宫人们寸步不离地围在忙碌不停的宁琇身边，生怕这位小主子种树把自己挖坑埋了。
　　一桶水浇下，宁琇搓着有些冻红的手高兴地想到：这树是自己亲手栽下的，楚轩若是知道他这份诚意，肯定会大吃一惊。

　　宁琇一路溜达到天枢馆，在仍旧光秃秃的小树苗旁边转了一圈，摸了摸不甚光滑的树干，小声说：“来年你要快快长大，快快结果，楚轩才能吃上我的石榴啊。”
　　他拂去落在树干上不知从何处飘落下来的一偏枯叶，裹紧了披风，独自走上天枢馆。

　　星星很亮，月亮无所踪。
　　宁琇抬头张望着，努力辨识一些楚轩教给他的星星。
　　在书院时，每日等他和息竹练完剑，楚轩总会拉着他们一起躺在后山的山坡顶上看星星。一躺下，鼻腔里都是身下青草的芬芳。

　　宁琇伸出手，对着星星画了几条线，学着楚轩的样子。
　　“这是北斗。”他指给自己说，“那是苍龙。”
　　宁琇放下胳膊，把手缩进袖子里。
　　“你总说等我看完《天官书》便能认得这些星星，可我到现在还是没看完。”宁琇叹气，“也不知何时才能看完。”

　　他抬头看了片刻，想了想，不如回去给楚轩写信。

　　同一时刻，楚轩正在一得书院中认真看书写字。
　　息竹在一旁翻着话本，时不时帮楚轩研个磨。
　　楚轩写着写着，突然想起这几日书院中的传闻，心不在焉地边写边叹气。
　　“怎么了？”息竹放下话本关切地问。
　　楚轩放下笔，转头看着他。
　　“你说，宁琇刚被封了梁平王，梁平便出了事。”楚轩忧心道，“现在人人都叫他瘟神，还不担事，有了麻烦便推给太子。”
　　息竹有些恼怒地愤愤道：“我最讨厌这些传言！”
　　“可是，连宋城百姓都这么说，王都里……可想而知。”
　　息竹叹气：“宁琇现在想来并不好过。”
　　楚轩点点头：“连信也寄的少了。”他重新拿起笔，“不过也是奇怪，上次那封信怎么就烧着了呢？”
　　“我也觉得奇怪。”息竹道，“许是沾了灯油，不小心点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