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念的缓慢放生》年贰柒

8、第 8 章

　　这个时候的余念已经是一名初中生了，按照惯例余念被安排在离孤儿院最近的一所公办初中。

　　那所学校里的硬件设施相当的简陋，学生的数量跟质量也都没法跟市中心那些重点学校相比，老师们大都是把工作当成颐养天年般消遣的人。

　　平时上课的状态也都是教师爷站在讲台上大声讲，学生在底下扎成堆小声说，有时候学生们的声音盖过老师了，有责任心的几位老师会象征性地拿起黑板擦在讲桌上敲两下。

　　那个惊堂木一般存在的黑板擦每次敲完后随即就是愤愤飞起的粉笔末，坐在靠近讲台的人再拿起课本轻轻地扇几下，就看见斜斜打进教室的光线被飞起的粉笔末填满变成一道师生之间清晰的分隔线。

　　余念看到这样的场景次数多了也就慢慢明白了为什么听老师讲课总是觉得云里雾里。

　　所以为了保持清醒，余念尽量将视线挪到离教室很远的地方。余念始终不是很明白，人类这种高级的智慧生物为什么会把圈禁作为教养幼崽的方式，自由自在的生长就不能让落在各自肩上的期望落地生根吗，还是说成长的本质就是将天性束缚？

　　“又怎么啦”余念撇过头看着黑瘦矮小的同桌，那双嵌在单眼皮下殷切的眼神越过浓密的睫毛冲余念示意。

　　“班里来新人了！”董洋朝着讲台扬起了下巴。

　　董洋作为余念忠实的同桌最大的用处就是在余念发呆的时候及时把余念的灵魂从户外那片广阔的天地召唤回教室，然后及时引导好让余念对教室里除了上课以外的所有情况都有所了解。

　　“关我什么事啊？”余念头也不抬的回道。

　　“哦，那就不好意思打扰了，你继续。”要不是这个年龄男女生已经开始尽量避免肢体接触的话，余念猜此刻的董洋能毕恭毕敬的将他同桌余念的头扭回它刚才来的方向。

　　余念又开始木木的坐着直到听见那个新生的自余念介绍。

　　“大家好，我叫林起。”

　　“林起……”余念转过头看向讲台上那个人不自觉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认识？”董洋看着余念一脸八卦的问道。

　　“刚认识。”余念转而平静的回答。

　　“那你瞎激动什么？”董洋撇着嘴数落着余念。

　　“我瞎激动怎么了？”余念都没有注意自己的分贝突然高了好几个八度，余念只是不喜欢看董洋太过凸显内心的小表情。

　　“没事，没事，你开心就好。”董洋连声撤退回安全区，开学这么久了，他还是摸不清楚自己同桌的脾气。

　　林起的座位被安排在教室右手边倒数第二排，余念坐在左边墙角的最后一排，余念的角度正好可以清楚地观察到这个新来班里的人。

　　余念可能真是个无聊的存在。
　　余念的视线不经不觉间从外边看不见边际的遐想中挪回到一个切实存在的人身上。

　　他的确足够特别，这一点余念在院里的时候竟然没有机会发觉：他以每节课不落的认真态度在教室里坚持不懈的沉睡着，没有课间休息，没有课外活动，来了就睡，醒了就走，在这个学校里，这样的学生完全可以列为典型的受老师喜爱的学生种类之一。

　　余念出神的盯着那个把课桌和凳子的组合当床使得人时董洋总是不合时宜的高高的举起自己的课本挡住余念的视线，余念每一次都坚持用最简单的方式消除挡在眼前的障碍——拿起书来直接扔掉。

　　董洋说余念变了。他说余念的爱好从一成不变的发呆变成了理直气壮的偷窥。

　　“看不出来啊，身高节省下来的营养全都堆积在观察力上了。”余念把挡在眼前的人肉墙往旁边拨了拨说道。

　　渐渐地余念发觉这个莫名闯入余念视线里的人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别致，是余念过分解读了一个嗜睡如命的少年。

　　他们在学校表现的跟不认识一样，回到院里又好像在学校里没见过一样，同样的路线，同样的作息时间，时间长了以后余念却几近忽略掉了这个人的存在。

　　下过雪的冬天路特别滑，余念一步一步缓慢的走着。

　　余念承认自己在雪地里的行走速度完全没有平时大胆霸道的风格，每一步都小心地试探，生怕被摔倒。

　　那个时候冬天的雪总是下的漫长厚重，通往学校的路被学校里多数不能称作合格的莘莘学子们的人踩得堪比镜面般平整光滑。

　　余念经常懊恼的踩着小碎步看着大步流星的走在自己前边的林起在心里盘问着：为什么别人能走这么快？走这么快为什么还总是横在余念视线里？能不能走远点不要再看见余念摔倒了？

　　然后带着这些炙热的问题，余念一次次地摔倒在这条熟悉的上学路上。

　　然而那个平时在院里的时候看着温驯谦又内敛又永远走在余念眼前的人每次都会及时回头看然后不带任何表情的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幸亏余念脸皮厚又坚强。余念心里默默的安慰自己。

　　余念的摔倒密度太大以至于被同班同学看过几次之后就因此得名余摔摔。

　　圣诞节的时候初中的第一个学期也即将结束了，每一年到了这个时候院里都会异常的热闹。很多城市里的人们手里捏着感恩节还没散尽的余温纷纷奔向这里通过财物的输出触碰各自心里遥远的主。

　　对于这样的氛围余念也是满心欢喜的，对余念和院里的孩子来说，最直观的好处就是又有可能分到新衣服，拿到零食。不过，余念习惯躲得远远的，毕竟余念要求自己只负责分享善意最真实的标的物而不生产谄媚。

　　余念趴在宿舍的栏杆上看着飘出欢声笑语的活动室，手指已经冻得发麻了，余念等着阿姨分配点新东西，不禁在心里责怪今年的形式太冗杂。

　　余念们拿到这些新来的物资时已经到了元旦，大家坐在活动室安静的享受着各自分来的东西。

　　“余念，大家都说你喜欢林起。”江琦突然溜到余念身边莫名其妙的说道。

　　“我？怎么？谁？”余念挑起眉毛一脸疑惑的看着这个嘴角沾满饼干渣的小胖子。

　　“你，喜欢，林起！”江琦尽职尽责的解释着余念能听明白却不能理解的话。

　　这个时候余念心里懵懵懂懂的情愫还没有准备好发生，那句话像骤然间崩裂的火山岩浆随着别人云淡风轻的说辞流进余念的世界，灼热与绚烂让人来不及思索能否承担。

　　余念发誓自己没有这样的想法，可是又像被人击中难以启齿的心事般羞怯立刻化作一团怒火，作为一个典型的暴力推广者余念依旧选择自己看来最稳妥的方式抵挡所有意料之外的发生。

　　“这次你可别打我，这可不是我说的。”在余念的拳头落在江琦身上之前江琦惊呼着。

　　“大家觉得林起来了这么久，你从来没有欺负过他，也不跟他说话，他在的地方你都表现的跟平时不一样。”江琦继续说道。

　　“有什么不一样？”余念还是被江琦带上道了。

　　“就是，怎么说呢，羞答答的。不太像你。”江琦说完后抿起嘴却还是没关住一声发自肺腑的笑。

　　余念悻悻地看了看周围，此刻吃东西变成了休息室里所有人的一种伪装，原来大家都在默默的关注着余念。

　　余念把江琦随手拨到一边，路过所有人用尽各自的天赋所呈现出的蹩脚演出径直走到林起跟前。余念心中很清楚：这一幕是周围这些人所喜闻乐见的，但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喜欢这个把睡觉当成“事业”的人余念决定暂时放弃所谓的思考与理智。

　　那个叫林起的人此刻仍旧专心低着头吃着自己的蛋糕，这个空间里所有的空气流窜好像选择性的躲过了他，他的专心是单纯的脑子容量不足呢还是着实的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余念自认为站在了他的余光可及的地方他却依然头也不抬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假装吃东西的人都失声地笑了，余念第一次在这个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没找到存在感。

　　“哎，别吃了。”余念笨拙的掩饰着自己好似已经落空的骄傲和霸道用手杵了杵林起的肩膀。

　　他抬起头的时候余念却感到有些后悔了。

　　那是一双沉静却带有侵略属性的眼睛，像燃烧着深色火焰的平静海水，那份美好静谧会让人忘记危险被好奇心怂恿着靠近，却也会被天性里的怯懦本能的唤回几分自我保护的潜质。

　　他的目光里包裹着足以喂冬的温暖却又装满了随时可以烧尽任何挑衅的炽热，绯红在余念脸上铺开，然而那个人却淡淡的说道“你跟我说话吗”他的语气充满了真诚，这份看不出是佯装还是天生的真诚让对这样的“外事活动”已经驾轻就熟的余念突然间不知所措。

　　“她要抢你吃的。”江琦最近可能对人身安全的概念又有些模糊了，不知道他放弃了多少理智急切的在此刻充当了余念洪亮的画外音。

　　余念回头嗔怒着瞪了眼江琦。

　　“你喜欢吃蛋糕？给你！”余念看着这个跳脱出自己预料的人和答案，余念刻意避过那个人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将退败的眼神放在被他捧在自己跟前的蛋糕上。

　　“嗯？”林起把蛋糕往余念跟前又递了递“拿着啊。”

　　余念忘记了自己是怎样从那个人手里接过蛋糕的，余念是有些莫名的恼怒的，但是，这不就是余念站在这里的原因吗。只是过程不如想象的那般艰辛。

　　余念觉得自己像一个做好了所有准备去疆场拼命厮杀的将士，已经编排好了攻城略地般暴虐又坚定的表情，可是，余念假想的敌人在遇见余念的这一刻不做丝毫的挣扎和抵抗便抱着春风般的温暖将余念想要的拱手献上。

　　就结果看余念的目的达成了。可是为什么好像被洗劫一空的是自己一样，余念坐回自己的位置用沉默掩饰着内心，活动室里意外安静过后看客们制造了一屋子窸窣的议论。

　　“都闭嘴，有东西吃还堵不上你们的嘴吗。”余念头也不抬的大声呵斥道。是的，余念就是这样，霸道，不堪，余念不需要掩饰。

　　那块蛋糕余念动也没动留在了桌上。

　　余念终于确定第一次看见林起时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他的确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