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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语成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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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丁总是像尾巴一样跟着余念,时间久了,对院里的孩子来说,她就变成了余念的另一种释义。
那些因为被余念欺负心存记恨的人会趁豆丁落单的时候把不满发泄到她身上。可是对于这件事豆丁却一反平时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风格,在余念发现之前从来没有开口说过。
“你的腿怎么了?”余念第一次在豆丁的小腿上看见肿起的青包时,并没有多想,只是顺带问了问。
“念念,你知道吗,今天中午饭里面的肉比平时多好多。好希望每天都能吃到。”余念听着她的答非所问,觉得这是个应该深究的问题。
“我问你,你腿怎么了?”余念的语气明显变了。
余念好像是有点凶!
“没事啊,就是放学的时候急着追你摔了一下。”豆丁的谎话并不高明,但是余念却还是抱着疑惑信以为真了。
“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知道吗?”余念仍旧不忘嘱咐,毕竟豆丁只能让余念欺负。
豆丁露出少有的听话,乖乖的点着头。
可是那天后不久,豆丁身上的小伤又开始接二连三的出现。看见豆丁小心隐藏自己的伤疤时,余念没有刻意问她,反而像不曾发觉一样,成全着她的隐瞒。
接下来几天的上学前和放学后,余念一直偷偷的跟着要独行一小段路的豆丁,果然,在一天下午放学后,余念看见一个院里的男生带着几个人挡住了路过的豆丁。
他的脚结实的踢在了豆丁的小腿,豆丁小心翼翼的把余念塞在她包里的一小袋零食拿出来给了人家。还听话的把书包拉开让人家检查。
对那个时候的余念来说,豆丁是最亲近的人,所以即使余念了解自己的弱小,却还是出于本能的愿意保护她。
余念像野蛮的猩猩一样,从远处跑过去抱着那个男生打了起来。只是那场架的优劣很明显,余念被周围拉架的人钳制着,狠狠的挨了人家几下打,一直到惊动了老师,那些人才放开了手。
那个男生被抓的满脸是伤,周围人都不解的看着余念,他们也许都不明白是什么让这个小小的女生跟一群人对峙。而余念感受到了自己的歇斯底里,余念尽全力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想保护的人,于是看着在一边哭成泪人的豆丁,余念还是不合时宜的笑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呢?”被罚完站墙角的余念冲着等余念回去的豆丁一连严肃的问。
“我怕他们打你。”豆丁的眼里还闪着泪光。
“你怕什么,我都不怕。”
“余念不想别人打你。”
……
人是容易被真心的对待触动的!
余念觉得鼻子酸酸的,不是因为委屈,只是因为一份微弱存在的在意跟关心。
余念觉得自己变得强大了一些,虽然并非真实拥有了可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和能力,只是开始坚定的相信自己是被人切实需要的。
而那个需要余念为之撑起一个世界的孱弱生命同样也帮助故作凶狠和坚强的余念在心里空旷无一物的荒野垒起了遮挡风雨的高墙。
余念觉得自己的人生逐渐变得充盈,因为有人愿意住进余念的心里。
孤儿院里有很多孩子都是因为生病被遗弃的,余念在这里时间长了,看到过各种各样的病症。很多别人在书本上看到的或者在社会新闻里才能听到的疾病,于余念来说是先看到那些具象的存在而后才知所谓的。
幼时因为不了解而模糊没有棱角的世界逐渐在时间的滚轴下延展的清晰到不带一丝温情,缓慢成长的意识让情感和心灵的触角变得愈益敏感。
当余念开始进入所谓的青春期,开始会羞赧别扭地跟男生相处时,余念也彻底明白,原来余念自己就是生活在社会新闻中的人——那些让人习惯施舍同情的存在。
这样的认识困扰了余念很久,不过余念还是选择性的去无视了这些能将自己稚嫩的人生撞碎的感受。
余念依然嚣张跋扈,所有的问题,尽量在吵闹跟暴力中解决,余念不懂得哲学,但这是余念生存的方式。
就像菜场叫嚣聒噪的阿姨,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被冷清吞灭。
这些年院里被领走的孩子越来越多了,不过领养的家庭大都会选择身体健康且年龄小一点的。余念有时候也会跟大家站一起被人挑来捡去,每当那个时候,余念都希望自己能谄媚一点,希望这样会有人能选中自己。
余念也想去看看外边那个未知的世界总好过这里一成不变的昏暗,或许幸运一点,真的会遇到可以成为自己的亲人的人。
但是每次在这种氛围里,余念又总是跟豆丁拉紧小手,余念们约定好了要陪着彼此。
余念悄悄的正视自己那些想离开的念头时会暗暗自责对豆丁的背叛,然后在下一次把跟别人要来的东西再多分一些给豆丁作为补偿以求得心里的宽慰。
到了这两年余念意识到自己的年龄是不会有人再考虑收养了,那份被小心翼翼收起的“背叛”伴随着被发掘的担忧消散。
余念又开始心无旁骛地跟豆丁一起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了,每天关心的事情左不过是有没有吃到自己喜欢的零食,或者是每逢年关的时候,能不能得到自己喜欢的衣服。
未来对余念们来说是个陌生且困惑的词。
“念念,你说我爸爸妈妈是不是再也不会来找我了?”十一岁的豆丁坐在围墙边的秋千上问着她虔诚相信的余念。
“他们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的,可能他们的事情还没有忙完,你要相信你一定能等到的。”余念不想轻易折杀豆丁的盼望。
对于这里生长的孩子来说,能有所盼望是件奢侈的事情。
“其实我早都已经不相信了,你说他们是不是已经死了?”在余念眼里豆丁是单纯且透明的,她足够单纯所以才将生死随意的说出口而不感觉到沉重。
而余念,不想她的清莹被浑浊的境遇改变,余念想保全她所有的期盼,即便这份保全很短暂。
“他们肯定会来的……”余念明白自己在自欺欺人,但是,余念还能做些什么呢?
这里的生活无聊至极,也平淡安稳,原以为这一切可能就这么下去了,余念盼望着跟豆丁在这里平稳的一起成年,然后一起离开这里,去开始崭新的生活。
可是期盼偶尔会落在意料之外,一眼望见尽头的人生并没有几份。
成长呼啸而来的时候,心脏是失聪的,新鲜的血肉等待着被打破重塑,重塑出一个跟以往类似的却又承载着不同重量灵魂的皮囊。
这样的过程看不见真实的流血牺牲,然而对每一个人来说,却都承受了巨大的煎熬。
余念人生中的第一次离别是豆丁的离开。
那天豆丁拉着余念去见了一个自称是窦诗雨妈妈的人。
余念看到那个人的那一刻,就相信了小时候豆丁说过她们家的房子有多好是真的。
那个女人神色平静,端庄谦和,面着淡妆,大气温婉。姣好的面容里嵌了一双深邃厚重的眼。
豆丁拉着余念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的隐忍与克制无不昭示着她的修养与稳重。
她的确像是余念借着豆丁的描述在自己脑海中勾画出来的人。也是那一刻余念清晰的知道,豆丁要回家了,回去那个余念们两个始终都没有走到的那间漂亮的大房子。
余念突然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尽管来之前豆丁说自己害怕说自己不愿跟余念分开,然而此刻的余念却觉得自己成为了不该留在这个场景下的存在。
在这一刻,余念是有些仇视这个女人的。
余念是仇视她抢走了与余念朝夕相伴的亲人?还是,埋怨自己不能拥有这样一份意外之喜的人生?时间太过仓促余念一时理不出头绪。
索性此时屋里的焦点并不集中在余念身上,余念收敛了并不善意得目光,一点点掰开那只紧握着余念的手,把怯懦的豆丁向前推去,落在手心的汗陡然变凉。
……
豆丁离开了,她离开前把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和鞋子留给了余念,走出这个院子的时候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属于这里的东西。
这场分别来的猝不及防,余念突然想起曾经为了安慰她撒过的慌。后来余念才知道,原来那叫做一语成谶。
余念坐在围墙边的秋千上,看着旁边豆丁常坐的空位,余念在想自己会不会跟那些豆丁曾经心爱的东西一样逐渐的变成她不会再提及的过往?
“念念,我现在知道走狗不是个好词了,但是,很开心你把余念当做让你觉得踏实的人,谢谢你。”这是窦诗雨以豆丁身份跟余念的告别。
“再见,豆丁。”余念看着豆丁强装欣慰的笑了。
余念没有跟大家一起送那个即将重新成为窦诗雨的女生。
时值夏末,傍晚的风不知道怎么现在就开始有些凉了。余念双手握实两条锈迹斑驳的铁链努力把秋千荡的很高,在最高的地方一遍遍的看着墙外橘红色的夕阳,风从耳边划过,余念的心里若有所失却难以名状。
余念是在围墙边的那棵老柿子树上度过那个夏末最后的大多数时间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豆丁离开了,余念突然觉得不想再融入和周围的人一起拼凑起来的生活了,当然,如果这样的日子能称作生活的话。
一棵在余念的视线里被熟视无睹的存在了十二年的老柿子树突然某一天变成了余念的寄托。
余念会在中午大家都睡着的时候悄悄爬上去,找一根结实的树枝安静的坐在上面。
知了还在树叶殷实的地方声嘶力竭的撕扯着对夏天最后一点的执念,退却了燥热的院子安静空旷,树上的视角比秋千上要好很多,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余念看到围墙外一片已经低下头的向日葵,风吹来的时候,它们笨拙的摇着脑袋,向日葵地的不远处有条笔直的铁路,铁路一直延伸到一大片居民区,然后被高楼住宅所淹没。
余念伸手够了够在树梢找到了一只干燥的知了壳,透过树叶分开的阳光看去,浅褐色的壳光亮完整。突然间觉得,做人好像真的很麻烦,明明已经有了遮风挡雨的处所却还是不满足,其实,当一只昆虫也好啊,随便找棵树就可以栖身,要是背负的太笨重了还可以随时脱下笨重的过往。
余念感谢这棵葱葱郁郁的生长在那年夏末的树,尽管余念很清楚它的繁茂只是属于自己的春华秋实四季更迭,但是在那些日子里,那片殷实的树荫是余念最舒心自在的小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