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光霁月》堇色醉熏

2、第二章 乐绾楼 乐

　　乐绾楼是京城最富盛名的风月场所，不少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都到此处吟诗听曲，更有朝廷官员在此饮酒作乐，夜夜笙歌，实在风雅。
　　此刻刚过卯时，离乐绾楼闭馆还有半个时辰，正是人最少的时候，所以当穆亲王带着宋文之前来时，轻易便订了个雅间。
　　穆亲王先落了座，宋文之才磨磨蹭蹭的坐在了其右手边。
　　雅间面朝戏台，此时已不再唱戏，宋文之便舍了银两，唤一女子上台唱曲儿。
　　“官爷想听哪位姑娘唱曲儿，小人这便遣人去寻。”小二掂量了下钱袋，估摸不下十两银子，自己少说也能贪一两，如此便殷勤起来。
　　“无所谓，会弹‘青云白翅’便可。”这里有什么样的姑娘宋文之怎会清楚，若非是穆亲王要求，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进此等烟花之地。
　　他宋文之不惧权贵，不畏流言，却偏偏怕极了穆亲王。赶巧了，这穆亲王还偏偏喜欢宋文之在自己眼前晃悠。
　　说来也奇怪，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穆亲王并不喜结识宋文之这等迂腐书生，更何况是敌对阵营的人，可穆亲王却偏不按常理出牌，时不时的命宋文之作首诗，画幅画儿，偶尔还邀他前往王府一聚。
　　若非宋文之家室清明，其也从未在政事上支持过穆亲王，恐怕皇上早就猜忌于他了。
　　“宋子衡，此处是乐绾楼，不是你常去的话胥馆。”子衡是宋文之的字，穆亲王也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这么称呼他。
　　“有何不可？”宋文之常与好友前去话胥馆座谈，诗词歌赋张口就来，却独独不喜乐理，这‘青云白翅’也算得上是他难得喜欢的一首曲儿了，清雅宏伟，大气流芳。
　　“官爷，咱楼里没有会唱这种曲儿的姑娘，您要是想听‘清夜画情’倒是有人会。”不等穆亲王再次开口，小二便替宋文之解惑了。
　　宋文之听完此话表示理解，耳尖却抑制不住的发热，他虽未听过窑曲，却听过‘清夜画情’的大名。
　　‘清夜画情’乃前吏部尚书郭肃敬的结发妻子托人所作，盖因其丈夫夜夜往那红楼妓馆跑，弹琴话情，好不逍遥，出于嫉妒便找人作了这淫曲窑词讽刺这两狗男女。
　　然而，那词人嫌弃官家给的钱少，便将此事“卖”给了吏部侍郎陈安势。
　　在陈安势的推波助澜下，此曲一夜间便传遍了京城各巷，这等风月之事也被疯传起来，直至郭肃敬的倒台才逐渐平息。
　　宋文之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之人，自然知道这等闲事，可是要他听这等淫曲，还不如让小儿还他那些银两呢。
　　“画情便不用了，让知画姑娘弹一曲‘青云知月’吧。”看出了宋文之的窘迫，穆亲王难得好心的替他解了围，又递给了小二一锭银元，遣了他下去。
　　待知画姑娘上台，宋文之耳后的红晕才彻底消去。

　　“不知王爷找下官所谓何事？”现已经是卯时一刻了，再不回去，母亲必定是要担心的。
　　“无事本王便不可找你吗？”穆亲王斜过眼看他，折扇半掩面容，本该是一幅美人柳色图，却偏偏被扇面上‘清正廉明’四个大字煞了风景。
　　穆亲王喜爱折扇，几乎每次出行都会带着，其中，不乏有名家大作，诗圣秦远安亲题的《沧海辞》，前朝文澜先生绘制的《秋叶山居图》，还有书法大家沈书元的《河山霜华》，都是众学士盼念不得的宝物。
　　穆亲王收藏众多，也爱拿出来炫耀，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独乐乐，不如众人看我独乐乐。
　　然而就在半个月前，穆亲王不再用什么名诗藏画来做扇面了，反而是亲自题了‘清正廉明’四个字，见人便拿出来招摇，反而让看的人尴尬难处。就连皇上见着了，也只能用‘独特无双’作为回应。
　　先莫说穆亲王担不担得起‘清正廉明’了，就凭他那一手横不平竖不直的烂字，能不让人尴尬吗？
　　穆亲王自小喜武，对孔孟之道一窍不通。初入国子监时，先生们还因为他是先太子的胞弟的原因而特意照顾，后发现不过是扶不起的阿斗，便也不在另眼相待了，对其逃学一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穆亲王的一代儒学大师之路便搁置下来了，一手烂字更是突出。
　　“王爷，臣失言在前，您便不要再计较了。”宋文之看着那丑得特殊的扇面，难掩眼中的尴尬，出言认错。

　　半月前，穆亲王邀请宋文之到王府赏荷，顺便显摆一下自己新得的太平猴魁茶和沈书元的书法大作《出塞曲》。
　　穆亲王这人没有别的爱好，偏生喜欢逗弄宋文之，喜欢看其气闷却不敢发声的模样，于是便失言了：“这沈二自小习字，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若是本王也如他一般用功，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罢还自信的摇了摇手中的名扇，殊不知已然惹怒了宋文之，还在持续作死中。
　　“你单看这字吧，还行，但沈二这人却是不怎么样的，贪恋美色，却是娶了一个虎娘子，惧内得很呐，你若是想见见……”引荐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宋文之的怒喝声打断了。
　　“洛司羡，你便莫要在这里口出狂言了，沈先生的名讳和名声岂能是你这般戏言的，就你那一手烂字，莫说提在扇面上了，就是写在竹简上我也觉得磕碜。莫说是三十年了，便是五十年、一百年，你也写不出沈先生这般的神韵。”深吸一口气，宋文之继续道：“都说见字如见人，这一首《出塞曲》，气势磅礴、浑然天成，一看便知先生为人豪爽正气，担得起‘大丈夫’三个字也。我看，你怕是连‘清正廉明’都书不起吧。”
　　头一热，宋文之便讽刺出口了，说完便不顾其他，趁着穆亲王还在愣神间离开了王府。
　　事后，宋文之也有过后悔，每每看着穆亲王手中难以直视的折扇，便更是后悔，想道歉却怎么也没有合适的时机，如今穆亲王主动相邀，难得独处，便开口认错了。

　　“哦？子衡何错之有啊？”气了半月，也不见此人主动认错，不出言讽刺几句，穆亲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却也不得不顾忌宋文之，怕像上次一般把他惹恼了，自己便又找不到乐子。
　　“臣不应当出言不逊，伤了王爷的面子。”宋文之低着头，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瓮瓮的。
　　“你伤的是本王的面子吗？你伤的是本王的心。”说罢还做了一个扎心的动作，脸上尽是痛苦，“你口不择言本王不怪你，可是你却句句虚言，成心与本王作对啊！”
　　得，看来此人早就不生气了，还有心暗示自己美言他。
　　“……王爷教训的是，是下官说错了，‘清正廉明’王爷自然担得起，家国男儿当以王爷是瞻。” 圣人教导要言之为实，身在官场，恐怕自己这辈子都与圣人无关了，宋文之心想。
　　“不行，还是不解气，本王必定要罚一罚你才行。”说着，又摇起了那柄折扇。
　　“任凭王爷发落。”既然穆亲王已然不气了，便也不会严厉处罚自己的，如是想，宋文之便应下了。
　　看着宋文之一脸任人宰割的模样，穆亲王不免觉得好笑，可是今日寻他来确有正事，借此机会便不再耽搁，直言自己的决定了。
　　“此次灾情严重，本王会亲自前往湖广，你便随我一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