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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海神(三) 连妖邪都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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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都关门了?”雨滴变大,不断弹溅在积水的石板上,苏奈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眼前身后,仿佛只剩一条雾蒙蒙的青色甬道,只有她和冯婆子在甬道上疾行。
“你以为我为什么催你回去!”冯婆子的脸被雨浇得像核桃一样皱起,大声道,“这是海神即将临世的征兆!计蒙大作风雨,表示庆贺,也是为海神开道。”
“海神娶亲前几日,天会断续下雨,雨会越来越大,那便是一种威慑:人间的开张、动工、嫁娶,必须要全部停止,所有人在家老老实实恭候海神娶亲。直到海神娶亲那一日,从子夜起,天会放晴,月出之时便是吉时,随后新娘入海。直到翌日日出,一切才恢复如常……”冯婆子抹了把脸,“你以为东家为何要那么着急催促俞桑成亲,最好赶在风雨大作前才行!否则就得等好些日子了!”
听冯婆子这样说,苏奈也不打算去药铺做药丸了,跟着冯婆子打着把破伞狂奔回海边。只是,眼前连片的船屋也已变了个模样,到处都是红色。
挑高的风灯下是一串串红灯笼,在雨雾中如一只只闪烁的眼睛,船屋门口也挂着红灯,系着红绸。红绸在桅杆与甲板栏杆上延绵,每十步结一绸花,连船尾高耸的计蒙塑像身上都披了红绸。
“俞桑的亲事这么隆重……”苏奈看见自己的竹屋门口也被挂上了红灯笼。
“你想什么呢,这些是为海神娶亲布置的!只有那抬花轿是俞桑的。”冯婆子没好气指向远处,一顶空轿子搁在沙滩上,轿门处垂着的绸花在风雨中摇摇晃晃,抬轿的人都躲进船屋避雨去了。
“我去报东家,你快换身衣服,去看看俞鱼吧。今夜她姐姐出嫁,说要在离家之前帮她试好嫁衣,还不知俞鱼要怎么闹……海神马上娶亲,别出什么岔子才是。”
两人兵分两路。不用冯婆子提醒,苏奈早就回到竹屋卸下背篓,抖干毛发,换了身衣裳。不多时,她拎着个食盒奔出门,食盒里装着俞鱼最爱吃的核桃糖包。
一道窈窕的影从下面飞窜而过,伏趴在树上的定嘉眨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一旁的定尘注视着苏奈奔向船屋的背影,倒是平静如常,只是突然瞥见司南狂转,不由一凛。
定嘉顺他目光看去,吓了一跳,小声道:“她去哪里了?妖气这么重!”
……
夜色逼近,四面暗下去,雨却并未停歇。苏奈提着食盒,紧贴在船屋外,没有进去。
里面有说话声,俞桑还在俞鱼的船屋里。
姐姐要出嫁,怎么也得来告别一下妹妹,不然还怎么在村人面前演一个好姐姐?苏奈不想跟俞桑照面,抱臂等待俞鱼如从前一样大发脾气,把俞桑轰出去,她再进屋。可等了半天,屋里却一片宁静。
红毛狐狸不放心,把窗纸戳个窟窿,往里偷窥,正见俞桑给俞鱼换上嫁衣。俞鱼不仅没闹,反而显得十分乖顺,伸出两手,任凭那嫁衣褂子层层叠叠套在自己身上。穿好衣裳,做好标记,俞桑拉过竹凳,又把俞鱼抱坐在自己膝上,对镜给她梳头。两人时不时低语两句,显得十分亲密。
冰冷的雨点砸进苏奈后领里,苏奈捂着后脖子,面露失望。
——不是前些日子还绝食吗?
这就和解了?
俞桑养了俞鱼七年,她也知道他们姊妹情深,没那么容易断裂。可是……亏她辛辛苦苦送了那么久的饭,还好心带俞鱼出去玩,亏她给俞鱼讲了半天道理……她只是失约一天,俞鱼这个没脑子的就又被俞桑收买了!
雨一颗一颗打进她的后衣领,打得红毛狐缩起脖子,她手一点,地上钻出一只藤蔓,她骂骂咧咧地扯过两片大叶子遮在头顶,一脚踢翻食盒,不甘地偷听二人说话。
屋里,俞鱼问:“姐姐,我现在好看么?”
俞桑道:“好看。”
外面,苏奈双手举着叶子缩在墙边,尾巴尖烦躁地敲打着墙壁:乳牙都没掉,两撮黄毛穿个嫁衣,能有什么好看的?倒是俞桑打扮得挺好看……
想着,苏奈便又凑在窟窿上看。今日俞桑身穿繁复的嫁衣,梳起发髻,唇色如血,柳叶眼的弧度被炭笔勾勒清晰,脸也抹了粉,灯下莹莹,的确有一种与平日不同的庄重馥郁之色在她脸上流转。
俞桑小手一伸,碰到俞桑嫁衣上钉着的珠贝:“姐姐的嫁衣上好像挂了很多东西。”
“这上面的东西,是阿爹亲手钉上去的。”俞桑引着俞鱼的小手摸衣上的珠贝。
“是珍珠……好多珍珠呀!”俞鱼赶忙缩回手,脸上难掩艳羡之色,“一定很好看吧?”她心知阿爹是绝不可能给自己钉衣裳的。
俞桑:“这件嫁衣回头送给你。以后你回家,想穿便拿去穿。”
“真的?”
“嗯。”
你就骗吧。门外苏奈冷冷地想,回家?她还回得了家么?
俞鱼欢喜,可旋即想到什么,眉宇沉下来,瘪了瘪嘴:“姐姐,海里真的有龙宫,有珊瑚作聘礼,有好多好多的侍女在迎接我?”
当然是假的啦。苏奈恶狠狠心说。
“当然有了。你是海神的新娘,那可是海的女主人。”俞桑把俞鱼稀疏的头发梳顺,勉强绾成一个小小的发髻,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听来沙哑不清,“只是那时候……那时候我们可能不易见面了。”
“那还能见面,是吗?”俞鱼反问,“五年?”
俞桑沉默。俞鱼又马上道,“十年,十年还不行吗?若我一定要回家来,海神不会拦着吧?我是海的女主人啊……”
你也是鱼的美餐了。苏奈心说。
“你听话。等你长大,我们自然能见面了。”俞桑不愿说这个话题,替她固定好凤冠,便将俞鱼抱下膝头,可是俞鱼一下子缠紧她的手臂,赖在她身上不走。
“姐姐……姐姐再抱抱我,我害怕、我害怕!”话至末尾,染上哭腔。
童稚的呜咽令苏奈心揪起,也让俞桑的动作停下了。
半晌,她艰难地将俞鱼拦膝抱起。俞鱼已经不是婴儿,俞桑以瘦弱的身躯抱着她很是吃力,但她还是轻轻地摇晃拍打她,哼着歌,直到怀中俞鱼停止啜泣,发抖的身子逐渐平静下来。
俞桑的曲子哼完了:“好听吗?”
俞鱼“嗯”了一声。
俞桑顿了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怀里的俞鱼,她的双眼,在烛下异常明亮,仿佛有波光:“从前,娘亲就是这样抱我、拍我的。这首歌也是娘亲教的。”
俞鱼半张小脸依偎在俞桑手臂上,嚅嗫道:“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他们说,说我们的娘亲是坏人……”
俞桑沉默着。半晌,她弯起嘴角:“我的娘亲,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的嘴在笑,可是眼却不笑。她的目光越来越亮,颤动着,憎恨着,仿佛要把镜子烫出个洞来,苏奈惊异地盯着俞桑,看见那明亮的光倏忽融化为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淌落,被濯洗过的眼瞳,只剩麻木死寂的黑。
不知何时雨停了,于是这一句轻轻的话,分外清晰。俞桑脸色平静,听见满室的安静里透出外面的呼喊声:“俞桑,新娘子——”
“时辰差不多了。该上花轿喽!”
“不要耽搁吉时了!”先前避雨的人重又汇聚在花轿周围说说笑笑,“新娘子莫要害羞,动作快些,别让新郎等急了!”
笑声中,唢呐声试奏两声,又欢快吹奏起来。
俞桑回过神来,垂下眼睑,并无欢欣之色,仿佛外面这些人喊的不是她。
“俞桑!听见没有,俞桑!别让人久等!”这句是俞老三的,他的嗓门如一声雷霆穿透雨幕。
俞桑抹把脸起身,强行把俞鱼放下,俞鱼站立不能,一下子摔到俞桑鞋面上,可她双手还紧抓着俞桑的衣袖不放,哭道:“姐姐不要走,姐姐我害怕——”
俞桑与妹妹拉扯,苏奈突地看见俞桑的袖中一抹白,是那平时系在辫梢上的白发带,现在绑系在手腕上。惨白如同裹伤带,在视野里闪了一下,看见那上面隐隐洇出黑红的血,苏奈的心猛跳一下。
“阿爹,我舍不得俞鱼,我想先送新娘出嫁!”俞桑扬声答道。
“……胡闹!”俞老三惊愕,旋即眉头一压,厉声道,“新娘三日后才出嫁,难道让别人的轿子空等,别胡闹!现在给我出来!”说着他大步走来,准备亲自把俞桑从船屋拽出来,塞进花轿。
一边哭作一团、难分难舍,另一边怒气冲冲、大步靠近,而迎亲的村人只当是俞桑害羞恋家,兀自说说笑笑。
直到正登舷梯的俞老三,“哎呀”一声绊倒,顺着舷梯摔下来,这些人才慌忙喊着俞老三的名字,跑来看他的情况。
苏奈迅速收回绊人的藤蔓,捋了捋碎发。正准备再从窟窿里看清楚那伤处是怎么回事,一道灼热的金光擦着她的脸颊飞过,苏奈一躲,那道金光先她一步射进船屋,撞在镜子上,褪去金光,是一枚符纸。
符纸!苏奈瞳孔一缩,看清丹砂符咒的瞬间,尾巴尖便麻了麻,迈着小碎步离了船屋。假道士招摇撞骗,真道士却是可以打伤她这种山野妖怪的。
苏奈猫着腰,从围着俞老三的人群背后快速溜走,沿路左看右看,没看见定嘉和定尘的身影。幸好他们不是冲着她来的,虽说她发现俞桑似乎有点怪,但还是躲着点为妙,免得误伤了自己……
突然,苏奈的目光定住。
风将花轿的轿帘吹起,一页纸从轿子里飘出,坠落地上。
看守花轿的人面面相觑,正要弯腰去捡,一个身系红绸花的少年大步走来,抢先捡起那张纸。
是铁匠家的儿子,今日的新郎官。
他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还拿着个细长的物什,用红绸层层包好。他一手折起那张纸,同抬轿的人说了什么,掀开帘子进了花轿,过了好一会儿才爬出来,已经两手空空。
抬轿人笑他连聘礼都能忘,难怪新娘子不肯出来。少年笑着,目光时不时瞥向船屋,却带着担忧之色,一张脸惨白惨白。
突然众人惊叫起来。
一阵妖风,将花轿上的绸花卷到天上,趁着众人指着绸花往天上看的功夫,苏奈身形一闪,轿子轻轻一晃。
“苏姊姊,你怎么躲到花轿里来了!”杨昭再定下神,只见苏奈已坐进个封闭狭小的地方。
“废话,周围连棵树都没有,你让老娘去哪里躲?”苏奈觉得屁股底下硬邦邦的,忙摸出那一长条红绸扎好的聘礼。这东西在她手上,竟沉重如铁,苏奈使出吃奶的力气才举起来。
这是方才新郎放进轿子的聘礼,苏奈记得俞桑曾经专程向铁匠家的儿子讨要过。
想着,她一圈圈解开红绸。
“苏姊姊,乱拆别人的聘礼不好罢?”杨昭小声地劝,“万一被发……”
最后一层布幔掉落,露出铁斧银光闪烁的刀锋,杨昭的话也卡在了喉咙。
斧子。
刀锋寒光一闪,如涟漪荡开,苏奈一阵头晕,觉得脖子凉飕飕的,仿佛尝到被割破喉管的滋味。她手脚僵硬,赶紧将这斧子重新用布裹住,远远扔到一边。谁家女儿出嫁,要一把斧头做聘礼?!
“苏姊姊,你再让我看看这把斧子。”杨昭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奴家不要打开了!”苏奈心有余悸,摸着脖子拒绝,顺便拿脚尖把斧头挪得更远。这斧子锋利得邪门,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有不详的预感。
只是新婚之夜,俞桑的眼泪和眼神、手上的伤口不断闪现在脑海,让苏奈心跳砰砰:“倒不如快看看这纸上写了什么。”
说着,尾巴一卷,苏奈打开方才新郎鬼鬼祟祟捡回的那页纸。这是从泛黄古籍上撕下的一页,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墨字,只是部分字词用丹砂写就,黑红相间。苏奈细看,发现那红字都是些无意义的词,那些红字突地抖动了一下,苏奈眼皮一跳。
随即,脑子里嗡然一响,天旋地转!
轿子仿佛变成在旋涡中心飞速打转的船,字迹和图画扭曲鼓胀,一个个挣脱纸页,环绕着她狂喜地跳起舞来。
在极度的眩晕当中,红毛狐狸的毛发因恐惧而根根耸起,她仿佛被一只大手猛地压进水底,外面的世界瞬间模糊远去。嬉笑、咆哮、怒吼、哀叫,无数声音在她脑海中一齐炸开,苏奈冷汗滴落,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这刺耳的尖啸来自她的头上——是剑中龙吟长啸,两根铁簪正急剧亢奋地颤动,似要挣脱她的束缚飞去,发出叮叮的刺耳声音。
“苏姊姊,苏姊姊……”杨昭急切的喊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苏奈浑身浸满冷汗,摇晃脑袋,还是听不分明。
“……苏姊姊……快放下、撕了它……”杨昭大声提醒,可红毛狐狸牙齿咯咯打颤,撕……别说撕了,她的两手仿佛被胶着在纸页上,费尽全力,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这是当年……是当年堕神留下……邪兵谱……引诱我和抿香姐姐的阿爹……快一点!快点……”杨昭着急的声音听不真切。
苏奈汗毛倒竖。是那个引诱两个凡人跳进铁水、以身铸剑的邪兵谱的一页!
正想着,苏奈眼前就出现一大片翻滚的铁水,如烈日熔金一般光明绚烂,逐渐占满整个视野,她大惊失色,浑身颤抖,冷汗顺着眉宇飘落,偏生动弹不得,只能看着沸腾的铁水离她的脸越来越近,即将把她吞没。
不行、不行不行!苏奈的丹凤眼睁得奇大,眸中倒映着铁水粲然亮光,大姊姊救命!大神仙救命!她、她她还要救大姊姊,她还没采过男人……她还没做过一点恶事,不能死得这么冤枉。
对了,藤蔓!藤蔓可以喷水!苏奈情急之下,慌忙结出藤,一个藤上争先恐后同时结出七朵花苞,可还未等花苞绽开,便被靠近的铁水烤得一朵朵枯黄萎靡,低下头凋零。完了,她结苞的速度赶不上铁水靠近的速度……
炙烤当中,苏奈欲哭无泪。早知如此,她就听了大姊姊的,再多花点时间,好好修行……
眼看那片铁水要扑过来了,苏奈猛地闭眼屏息,不知颈上系着的佛珠正在徐徐生光。她只觉一抹凉意,如一道清泉注入她的胸膛,又盘旋上升,环绕在她脸侧,汇入她的眉心。
红毛狐狸快被烤熟的脑袋感觉到一丝清明,噫?居然还没吞没她,她猛地晃晃脑袋,面对眼前绮丽翻滚的铁水做的墙,突然生出一股悲愤,手指用力蜷缩,连尾巴尖都在使力。什么邪兵谱,还想拿狐狸铸剑,她苏奈死也得死在采补的路上,怎能白白便宜了别人?
剑灵杨昭口唇沾血,一面用尽全力制住青龙残魂,一面驭着青龙剑,强行化簪为剑,向苏奈的手飞去,正准备打掉苏奈手中兵谱,却看见一缕细细的烟雾自苏奈手心升腾起来。
红毛狐狸双眼紧闭,表情狰狞,胸膛妖丹处明亮流转的烈火,丝丝流淌至她的手心。那页邪剑谱被烈火舔舐,发出尖锐的啸叫,翘角挣扎起来,可在苏奈越收越紧的手掌中,竟然无力反抗,被她逐渐揉成一个纸团,火光一明,惨叫的声音戛然而止。
连同青龙、绛龙剑中的龙吟也瞬间静了,半晌,只发出疑惑又不甘的呜声。
清明回归,红毛狐狸睁开眼,见掌心里握着一捧灰,噫了一声,嫌弃地一把扬了。
咣当一声,青龙剑砸在地上。
“杨昭……”苏奈心有余悸,不及捡拾,便腾地化作原形窜到了顶上,旋即轿子一沉,俞桑坐了进来。
晚些时候雨又大了,俞桑的头发和嫁衣沾满雨水,她没发现攀在轿子顶部、大气不敢喘的红毛狐狸,也没注意到一条大尾巴无声垂落下来,捡走了地上的短剑。
俞桑正掀起轿帘,探头向外看。
顺着她的目光,苏奈看见立在船屋顶上的两道白影。定尘面具上妖冶微笑的惨白的脸被雨水洗透,泛着微光,颔首时如观音低眉,竟透出落难神像一般的慈悲之意。明知他看不见自己,苏奈还是往里缩了缩,心有余悸地对杨昭道:“奴家再也不好奇别人的了!等到铁匠家,赶紧寻机会溜走。”
“苏姊姊别这样说,你方才毁了邪兵谱,做了大好事呢。”杨昭称赞道。
嗯?是她毁的吗?方才不是杨昭出手的吗?红毛狐狸一只爪子搂着青龙剑,陷入沉思。俞桑却开始找寻什么东西。
狐狸的双眼因为紧张而泛出绿光,尾巴绷得更小心了,只盼她不要向上看:“她不会在找那页邪兵谱吧?”
“可能是。”
“铁匠家儿子送她邪兵谱做什么……不对,先前听那少年的话,邪兵谱是俞桑给他的,叫他按着上面的法子锻了这斧子?”
“应该就是苏姊姊说的这样了。”杨昭沉声道,“邪兵谱有蛊惑凡人之力,文字中内含着复活堕神残魂的方法,一旦凡人被蛊惑,便会用自己的魂魄铸造神兵,作为容器,饲养堕神残魂……”
这时,俞桑看见了地上的斧子,弯下腰吃力地把它捡起。手指轻抚利刃,发丝和凤冠上的雨水如断线玉珠,噼啪砸在嫁衣上,银光倒映在漆黑眼瞳,她把斧子包好,宝贝似的藏进衣服里,这才坐定。
外面吹吹打打,花轿摇摇晃晃,轿内新娘脸上,只有令人森寒的宁静。
苏奈看着她,浑身打战:“你爹铸剑成痴奴家能理解,一个渔家女又怎么会被蛊惑的?不会是铁匠家的儿子负了她,她要去喜堂砍人吧?”
杨昭被她的思路折服:“……杀个凡人,还用得着神兵?一擀面杖就能敲死了。此斧有神力,和青龙剑、绛龙剑差不多,熔炼了凡人的魂魄骨血,又容纳着堕神残魂,邪佞无比,能砍碎大妖怪的骨头!只有九死不悔之痴心的凡人,才可能被蛊惑。”
九死不悔之痴心……
看着俞桑衣袖下露出裹伤的一抹白,掩在怀里的斧子,苏奈的心突突跳动起来,这些日子以来,俞家的种种怪事交汇于苏奈脑海……
错了,错了。她也许搞错了什么。
咣当一声,喜轿骤然落地!喜轿猛烈一晃,打断苏奈思路。
外面风雨大作,俞老三不悦的声音响起:“什么意思?讨喜钱的?给点喜钱,快走!”
俞桑掀起轿帘,一道白影拦在路中。
定尘背着剑,手提一只空竹笼,周身肃然杀气流转,以至雨丝纷纷绕开,不能沾身:“老丈,你家里有妖邪。”
“龙神在上,大喜日子捉妖邪,我看你是要搅我家好事,触我家的霉头!”俞老三指着他的鼻子痛骂,其他抬轿的人也纷纷附和,劝他拿了喜钱让行。
定尘只看了那递来的喜钱一眼,不肯让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捉了妖邪,往后日子也平静不是?”
“哪里来的妖邪?”
“谁是妖邪?”
村民们炸开了锅。
苏奈见俞桑咬紧嘴唇,呼吸急促。不像是意外,倒似紧张期待着什么,定尘朝她看了一眼,“师侄去新娘船屋外探查一周,捉走了另一只妖,他急于回去复命,我还有一事没做完。”
俞桑松了口气,心跳不那么急了。这两个人看起来该是商量好的。
“那跟你拦轿有什么关系,你要多久?耽误了吉时,你可担待不起!”迎亲的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
“停止奏乐。所有人后退两步,只需一瞬。”无论如何唾骂,这少年都不为所动,只是等声音静下来时开口。
乱哄哄的声音慢慢平息,乐声也静下来,人们狐疑地退开两步,无数怀疑的双目光射向戴着面具的道士。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影一闪,转瞬到了轿前。苏奈只觉如刀罡风扑面,把脸上的毛毛向后吹拂,花轿摇晃了两下,苏奈身子一轻,慌乱中只听见俞桑一声急促的“不要”,转瞬风声过耳,已被人带着,置身风雨中!
苏奈望着眼前放大无数倍的竹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跃而起,那削金断玉的狐狸爪,沿着竹笼孔隙撕扯好几下,竹笼竟是纹丝不动!
荒唐!荒唐……她万万没想到,定尘雨天拦轿,抓走的“妖邪”会是她自己!
竹笼摇摇晃晃,透过孔隙,苏奈看见一张张惊惧的脸。村人们见那少年站回原位,笼中多了一只幼犬大小的赤红双尾狐狸,人立而起,扒着竹笼大声鸣叫,言辞激烈,仿佛骂人一样,惊疑不定:“还真有妖……”
天上闷雷滚过,定尘瞥一眼闪电密布的天,因为苏奈拼命踢打竹笼,把笼微微提起:“狐妖入村,企图吸取新娘精气。新娘无碍,只是需要静养几日。师命难违,不可耽搁。叨扰了,你们继续行进吧。”
说罢少年转身,两步之内消失雨里。
俞老三闻言,顾不上其他,慌忙奔向花轿,其他人也忙去看俞桑,见她昏倒在花轿里,忙将她扶起。好在她气息均匀,只是熟睡不醒。吉时不可耽搁,俞老三做主,让花轿继续行进。只是抬轿的人心有余悸:“还真有妖,难道陪嫁的丫头,是狐妖变的?”
“村里怎么会混进狐狸呢……”
“定是从山上跑下来的,好在没坏事……”
……
定尘疾走雨中,不知走了多少里路,树上有响动,哗啦一声,定嘉背着另一只笼从树上跃下,急忙赶上来:“师叔!师叔,你对付那千年树精,果然受伤了……”
定嘉慌张,是因为定尘蓦地吐出一口血,沾湿了道袍。然而定尘只随便擦了下唇,向山上扬扬下巴,他步履不停,反倒将竹笼提高了些,看了看里面的狐狸。
这一路上她又跳又骂,这会儿突然安静了,反倒叫人有些担心。
定嘉也看清了笼中的赤狐,一时怔了怔:“这是,苏厨娘……”
话音未落,原本抱尾而坐的赤狐蓦地弹跳起来,引得笼子上蹿下跳,她破口大骂:“你还知道奴家是厨娘!定嘉道长,枉奴家如此敬仰你!你师叔把奴家赤-条条地抓了,连衣裳都不给人家穿!哪有这样羞辱人的……”
定嘉脸腾地红了,瞥向定尘,不敢质问,只惊异道:“狐狸……也有穿衣裳的讲究呢。”
定尘百口莫辩,抓她的时候她自己变成这样,不过见红毛狐狸说着说着嘤嘤低泣,一边假装用爪子拭泪,还一边瞟定嘉,果然是贼心不死,他直将笼抱在怀里,掩在宽袖下,不让她动弹:“办妥了就快走。”
喉中含血,少年的声音微带沙哑。定嘉应声,两人冒着风雨疾步上山。
苏奈透过缝隙,隐约看见定嘉背着的笼中,装着身穿嫁衣、熟睡的俞鱼,冷笑一声。真不知该说这两个小道士学艺不精,还是胆大包天……
来缉一次妖,不仅没有为民除害,反要搅得扶桑天翻地覆了。
不过苏奈懒得提醒他们。哼,抓错人闯大祸了才有好戏看呢。
反正不关她的事。
若能把她顺便带回清一仙宗,还真是遂了她的愿了。
红毛狐狸闭目养神,可是胸口怒火不平,心咚咚地跳。说来也怪,从前她最爱化作原身四处奔走,觉得自由自在,如今众目睽睽下以原形被抓,不由感到十分屈辱。而且,还有俞桑和那把斧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屈辱、郁闷、愤怒,担忧混在一处,在定尘踉跄着扑进山神庙的瞬间到达了顶峰。
这定尘不知怎么回事,拦轿时还能勉强用诀避雨,登山时,衣衫却已全部湿透,从他的步伐和呼吸便能看出他的内力不支,连累她也被雨淋了。
若不是他俩,她现在早就干干净净回竹屋里躺着,还至于这么狼狈?
于是在定嘉掩上门,给定尘披衣的时候,苏奈轻哼一声:“戴个鬼面,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没想到是个病秧子。”
定嘉看她一眼,定尘却没有理会,朝着掉了漆的山神塑像拜了两拜,雨滴自发丝和面具上滚落。
“连妖邪都认不清,什么清一仙宗,跟外面招摇撞骗的道士没区别……”苏奈摆着尾巴道。
外面惊雷阵阵,定尘抽出香篆,撩摆席地而坐,用半截燃烧的香篆在地上画了一个符咒,用力之大,半截香篆断裂却也顾不得了。
苏奈见他画符,恐怕他们马上就要遁地逃回清一仙宗,幽幽长叹一声:“你们两个怕不是傻子吧?妖邪怎么能是奴家和俞鱼呢……是谁打雷下雨,是谁掀翻渔船……抓错人,奴家倒是无妨,唉,可怜扶桑的百姓……”
下一刻,地上符文倏忽发出莹莹微光,有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自光中显现,定尘对那身影沉声道:“师父,扶桑有妖邪作祟,冒海神之名,吞吃少女,为祸一方。其有凝视苍生、兴风布雨之能,凡人无力相抗。弟子们勉力拨乱天机,瞒过其注视,带走现世境所说之人,可瞒得过一时,瞒不过太久……请师门驰援速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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