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香启缘录》木阳花魁

14、禁闭崖

　　半个月后。北门
　　“菡妹妹。”池骁背着一个大包袱推开宫屋的屋门：“咦，跑哪儿去了。”
　　“小崽子，把药放我屋里。别把我的药糟蹋了。”了明师叔在屋外喊道。
　　池骁帮了明师叔将装满药材的包袱卸下，忙不迭的往外跑，被喊声招来的苍渺掌门逮了个正着。“站住。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 苍渺掌门不怒自威。
　　“师父，啊呀，师父。近日里，我与了明师叔下山学习技艺。”池骁最怕的就是这位严厉的掌门，搬出师叔腆着脸招架道。
　　“学医去了？”苍渺掌门面无表情的目视池骁。
　　“是，是。学医。”池骁道。
　　“你随了明师叔学医学了半个月，是想改换门庭，拜师叔做师父了？”
　　“没。没有，绝没有的事。”池骁狡辩道：“弟子此生只有您一位师父，绝不做欺师灭祖之辈。”
　　“不欺师灭祖？你哪回不欺师灭祖？”苍渺掌门深知他的脾性，从小就满嘴荒唐言，只能信他一句三分。“你是越大越离谱了，下山也不知会你师兄弟们一声，更是不把我这师父放在眼里了。”
　　“师父，弟子没有，弟子是因为救人心切。想趁着师叔尚未反悔，先领他下山施诊。没想到这一去，过了许多日子。”池骁懊恼道。
　　“你为何不捎封信回来？得亏无影来禀报，难道还要让师父四处找你去？”苍渺掌门显然是憋了一肚子气。
　　“师父，弟子知错了，让师父担心了。”池骁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细的纸团，塞进师父手里讨饶道：“师父，这是乾安顶好的鹿茸片，是弟子特地拜托师叔精挑细选的。你看看。”
　　苍渺掌门对这个从小跟在身边的顽劣徒儿又爱又恨，捏着手里的纸团正色道：“你外出几日，自行去禁闭崖思过几日。加上擅闯北门之罪，数罪并罚，不满一月不许回来。若下次再不告而走，为师定然重罚。”
　　“是。谢师父。徒儿必会痛定思痛，好好在禁闭崖悔过。”池骁作揖拜服。
　　“你呀。”苍渺掌门哭笑不得，直言：“不学无术，尽跟着你师叔胡闹。”
　　掌门刚走，池骁四处找寻赵菡未果。百无聊赖之际，踱到南门，习武场上刀剑声不绝于耳。他还未进门，一个人影瞬间移动到他面前。这飘忽的身法他再熟悉不过了，轻唤道：“无尘。”习武场上的刀剑声乍然停止，众人齐刷刷朝他看来。其中一人急匆匆奔来：“骁哥哥。”赵菡娇俏的脸庞出现在他面前。
　　无尘让开路，像往常一样悄悄的站在他身侧。未等池骁开口，赵菡问道：“骁哥哥，我爹怎样了？”
　　“菡妹妹。”池骁上下打量起赵菡，蓝灰相配的练武服将她衬的飒爽而不失妩媚。
　　“我爹怎样了？”赵菡又问。
　　“哦，师叔为他施针、熬药。换了几次方子，你爹才醒来。师叔说你爹无大碍，休养些时日，待体内的毒散尽后，便可下地行走。”
　　“真的？太好了。”赵菡高兴的像个孩子，一头扎进池骁怀里大笑。
　　众弟子哪见过当众亲热的场面，纷纷聒噪着起哄。无影脸色煞白，有些难堪。池骁扶开赵菡，打岔道：“菡妹妹，你开始练功习武了？”
　　赵菡微笑着点头道：“嗯。我服了几日汤药，下地走了几步，仍觉虚弱无力。无影说习武可强身健体。我便来此与大家一起修习，也好等来你的消息。骁哥哥，谢谢你救了我爹爹。”
　　“你应该谢的是师叔。他老人家算是费劲了心血，把乾安大大小小的药铺走了个遍，还一个劲儿的抱怨药材品质不佳，耽误了医治。”池骁道。
　　“我这就去谢他。”赵菡将剑递给池骁，飞一般的往北门跑去。

　　“师叔。师叔。”赵菡进北门后大喊。
　　“噢哟，娃娃声音洪亮，比预期恢复的还要好。”了明师叔满意的点点头。
　　一眨眼功夫，赵菡便跳进宫屋，咋呼着要向了明师叔报恩。了明师叔绕不过她的胡搅蛮缠，转念一想道：“你若非要报答，也不是不可。听说你不愿接‘九个酒花’，还将它扔给了无影？”
　　“是。那日误打误撞进了酒肆。我在尊长面前胡说了几句，他老人家就随意将那竹牌给了我，我只当是块普通的牌子，就接下了。后来才知它非寻常之物，自然不能收着。”赵菡道。
　　“我师兄，就是你师父。影苍门的尊长，从当上一派之掌的那天起，就开始传习授业。门下弟子众多，无虚和苍渺，还有其他几位师伯都是他的弟子。弟子们能独当一面后，他便不再亲自授业。近二十年来，你是他第一个接收的弟子，还是女弟子。有多少徒孙，想学他老人家一招半式都不可得。你为何就不乐意呢？”了明师叔道。
　　“菡儿孤陋寡闻，此前从未听说过影苍门，也从未想过做什么关门弟子。”赵菡坦言道。
　　了明师叔仔细端视赵菡，开口道：“这段时间，我在池府听说了你的事，你爹让我嘱咐你几句。他说你若想留在影苍峰，也是你的福分。”
　　赵菡已经很久未听见爹爹的教诲了，眼泪扑刷刷往下掉：“我爹真这么说的？”
　　“你爹体内的毒一时半会解不了，只能慢慢调理。好在有池府的照料，不至于怠慢他。”了明师叔道：“你若想回乡，也要等你爹康复了才行。至于你要找的人嘛。”
　　赵菡惊异的瞪大双眼，安静的等候师叔往下说。
　　“你自己方从无栀谷回来，应当知晓你要找的人从高耸的半山腰摔下，多是有去无回。”了明师叔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怎么回去面对爹爹。”赵菡热泪盈眶，不停的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其实，毒瘴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可怕。”了明师叔道：“你在无栀谷是不是见到了奇怪的景象？”
　　赵菡好奇的注视着师叔，仿佛他是能窥破一切真理的先知似的：“是的。是菡儿从未见过的物事。”
　　“你看见了什么？”了明师叔问。
　　“我看见无人驾驶的马车，腥臭的毛皮，还有血，凝固的血。”赵菡一想起这些，不由自主的瑟瑟发抖。
　　“那些都是虚无的。”了明师叔说道：“你眼前的那些景象都是虚无的。”
　　“虚无？”赵菡不解：“我明明看见了，现在我还记得。你可以问无影，他肯定也看见了。”
　　了明师叔摇头道：“他看见的物事不会与你所见相同。”
　　“怎么会？”赵菡问。
　　“无影在山上修习了十几年，他是唯一一个被允许进入无栀谷的后生弟子。你误入谷地，若不是他冲破魔障，及早将你背出，恐怕你们两个会困死在谷中。”
　　赵菡不可置信的大张着嘴，连泪水都忘了擦拭。
　　“影门的无栀谷，已被你窥视了一二。你若不愿留下，就早早的下山去，不得对他人说起。”了明师叔道。
　　赵菡缓过神来，试图理清头绪：“无影可以出谷，为何他能出谷？你是说只要修炼到无影的境界，我就可以入谷。”
　　了明师叔道：“入谷可以，出谷谈何容易。无影的功力尚未到达可随意出入的地步。”
　　只要超过无影就可以。赵菡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只要功力超过无影，就能随意出入无栀谷，只要能克服无栀花的毒性，就有可能找到修义哥哥，哪怕只能找到他的遗骸，我也要入谷。顿时，她心中打定了主意，像是在黑暗中握住了一缕微弱的光线。“我要留下。”
　　了明师叔问：“不走了？”
　　“走。”赵菡不再抽泣，斩钉截铁道：“等我找到修义哥哥，就回去找我爹，和我爹一起去向和叔和婶谢罪。”她擦干眼泪，向师叔跪拜道：“师叔，菡儿想向您学习医道。请您受菡儿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了明师叔上前搀扶：“你是师兄的弟子，怎能拜我为师。”
　　赵菡见他不受，又要再跪，屡次三番。了明师叔将她扶起，无奈道：“既然你是师兄的弟子，自当修习本门武艺。我这医道并非本门技艺。要说教你几招也无妨。只不过，我四处云游，哪有时间教你。”
　　赵菡立时表态，只要师叔在此一日，她就学一日。师叔若去云游，她就在此地等师叔回来再行请教。了明师叔看她诚意满满，自己又一心想将师兄晚年接收的弟子留下，便勉为其难的松了口，答应平日做药之时，让她在旁学着便是。但仍要以本门武艺为主，否则也不愿教她。赵菡满口应下。

　　翌日禁闭崖
　　坐落在影苍峰后山的禁闭崖，不似前山那般热闹。翠绿环抱之中，一块巨石斜刺向天，尖翘的山石之下别有洞天。一条清澈无比的小溪从高处顺延，流淌过池骁盘腿端坐的山石之下。阳光映射处，溪水潺潺，鸟雀啾啾，山风携着一片嫩绿的树叶吹拂过脸颊，两瓣亮黄色花瓣随清风略过，池骁恍然不觉的静坐着。
　　“哪位师弟戏谑于我，速速现身，待我抓你出来，你可讨不着半点好处。”池骁闭着双眼打坐，嚅动的嘴唇中吐出几个字。
　　不见有任何动静。他右手一拂，把即将飘落在地的亮黄色花瓣掐在两只手指之间。“影门师弟到此，所为何事？”
　　“呵呵。”一个人影飘到他身前。
　　池骁睁开双眼仰视他，此人比无影整整矮了两个头，圆圆的脸盘，微胖的身型，一双眉眼圆咕隆咚像两只桂圆镶嵌在一只大圆饼上。着实与影门那些身材高挑，爱穿女装的师兄弟们截然不同。池骁警惕道：“你是谁？我从未见过你。”
　　“你未见过我，我却常见到你。”那人道。
　　“你常见到我？哈哈。你若常见我，我怎会不知。”池骁道。
　　那人昂起头，自豪的说道：“若让你知晓，岂还了得。”
　　“大言不惭。”池骁“腾”的窜起身，单手平展拂向他那张越看越觉得可笑的大脸盘。
　　那人不惊不躲，未见他起势，人已站在池骁身后。只要一伸手，就能搭上他的肩头。池骁一惊，这人身手如此了得。他侧身之际，双掌尽出，上袭腕部，下捋膝骨。那人面无表情，轻盈的架开他的双手，一只脚已抄起他的右腿向外一拨。顿时，池骁站立不稳，跌将出去，若不是习武多年，只怕早已摔了个狗吭泥。
　　“好。”无影从高处的山壁后走出来鼓掌喝彩。
　　池骁气急败坏，恼道：“无影，快把这贼子拿下。”
　　“技不如人不丢人，含血喷人可不妥。”赵菡嬉笑着从无影身后探出头来。
　　池骁更觉丢脸，莫不是方才的丑相被菡妹妹瞧见了。“此人擅闯影苍峰。”
　　“擅闯？”无影问道。
　　“他使得招数非本门武艺。”池骁道。
　　无影从石阶上缓步而下，略显自豪的说道：“再露两手给苍门的师弟看看。”
　　“师弟？”池骁纳闷的看着无影，又转头看向在三招两式间就打赢他的人。“我说圆胖子，你是影门的人？”
　　那人黑了脸，对池骁怒目而视：“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圆胖子啊，你又圆又胖，不是圆胖子是什么？”池骁在拳头上讨不着便宜，在嘴皮子上岂肯放过。
　　那人最讨厌别人嫌他胖，池骁一句话就戳到了他的痛处。正待与他计较，却听得水声大震。旋即，赵菡的尖叫声传来。池骁心道不好。飞快的向他们所在的山壁跃去，未至半程便被汹涌的泉水挡住了去路。而那个被他称为圆胖子的人已站在赵菡身边，伸手想去扶她。池骁挥拳嚷道：“你干什么？你这个死胖子。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我要你的命。”心里却在暗暗佩服他卓绝的轻功与极快的反应速度。
　　小溪汇聚成流，在被冲刷成镜面的山壁上汇成一股巨浪，疯狂的打着旋，漩涡卷起的水波往石阶上汹涌滚来。赵菡乍然惊吓，站立不稳，扶着石栅栏小心翼翼的挪步。无影搀扶着她慢慢的往下移动。白色水浪撞上她的衣摆，反弹至无影的衣衫，蓝色布衣瞬间被染成绛蓝色。赵菡牢牢抓着无影的手臂，战战兢兢的留意着脚下的石阶。池骁心里恨得直痒痒，可一时半会儿又没有法子。只得气呼呼的站在原地，盼着这波溪水快些泄完。
　　赵菡、无影，圆胖子三人移步到山坳间的平台上。赵菡望着湍急而下的水浪，抬头不解的看着无影。无影也是一脸纳闷，向池骁投去询问的目光。
　　池骁解释道：“上游有个大水坑，平日都是小的不能再小的溪流，近日雨势渐涨，坑里怕是装不下，全都往下泄了。这泉水也不知流了多少年了，前几年我想上去瞧瞧，可那儿的山壁都磨光了，根本上不去。我看连猴子都爬不上。”
　　圆胖子不屑的说道：“那可未必。”
　　“哟，你不服气，你能上去？”池骁不爽道。
　　“未试过怎知不可？”圆胖子道。
　　池骁打趣道：“好，等水停了。你上去试试？你若是能上去……。”
　　“怎样？”圆胖子道。
　　“你能上去，我就承认你是只猴子，是只胖猴子。”池骁取笑道。
　　赵菡一听乐了，捂着嘴偷笑。水声隆隆，隔开两岸，圆胖子过不去，对着池骁干瞪眼。池骁一个劲的对他做鬼脸，手舞足蹈的挑衅。气得圆胖子对着空气挥拳干架，一副‘你给我等着，老子不把你撕个稀巴烂，决不罢休’的架势。
　　池骁突然想起些什么，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无影道：“师妹不放心你，非吵着要来看你。”
　　池骁心头一热，喜滋滋的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泼皮无赖有什么好看的。”圆胖子怼道。
　　“艾，你这个死胖子，看爷不好好……。”他想说‘教训教训你’，转念一想自己根本打不过人家。改口道：“招待招待你。”
　　“噗嗤”。赵菡笑得花枝乱颤。无影无奈的摇摇头。池骁好奇的问道：“我说圆胖子，你来这干嘛，这是我池骁的地盘。还不快走。”
　　“你以为我想来？”圆胖子回道，似乎无意中接受了‘圆胖子’这个并不好听的称呼。
　　无影也颇为好奇：“师弟，你怎会来此处？”
　　圆胖子面对师兄的疑问，语气软和了些：“前段时间，我奉命看守北门，可是这无赖三番五次乱闯。我守门有失，师父罚我来此禁闭。”
　　“啊哈哈，你是来受罚的。”池骁笑开了花，忽又僵住了：“什么？你也来受罚，此地只有一间木屋，难不成你要和我住在一处？”
　　“你没有花牌，为何随意出入北门？”圆胖子问。
　　池骁幸灾乐祸道：“啧啧，小爷我高兴。”
　　“北门重地，岂是你能乱闯的。”圆胖子道。
　　无影听出了话外之音：“原来北门真有人把守。这事我也有错。”
　　“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圆胖子道。
　　“我是乱闯了，怎么着？你为何不出来拦我？”池骁质问道。
　　圆胖子瞥一眼赵菡，无言以对。无影略知师弟的脾气。越是自身不足之人，心肠越软，看见有人落难，绝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池骁擅闯北门时抱着的是尊长的徒弟。
　　赵菡内疚道：“你们都是因为我才要受罚。”
　　池骁嬉笑道：“菡妹妹，别这么想。我从小犯错，把这儿都当成家了。再说了，日日被师父管教，那才无趣。这儿可自在了。”
　　“苍门弟子怎得如此。哎。”
　　“你说什么，圆胖子。你可是在侮辱我苍门？”池骁怒目道。
　　无影听不下去了，斥道：“他是无痕，不是什么圆胖子。”
　　这下轮到池骁无语了，愣了半晌开口道：“无痕？就是那个来无踪去无影的‘无痕’？”
　　圆胖子瞪了他一眼，敢情还是知道有我这号人的。
　　“他？无痕？”池骁无法相信道：“一个胖子？” 难怪连我都打不过他。
　　“胖子怎么了？”无痕隔空挥拳道。
　　“呵呵，没什么，胖的好，胖的珠圆玉润，有福相。”池骁讨饶道。
　　赵菡又一次憋不住，笑出了声。无影道：“不可无礼。”
　　池骁见无影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摆出一脸能奈我何的嘴脸。一下午，四人就在隔空对话与吹嘘打闹中愉快的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