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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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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唇色嫣红,雪白贝齿间咬着一枚乌核。
一旁的女侍将银盘递到她面前,里面已盛了许多同样的果核。
她将口中的核吐出后,立刻便有旁的女侍将剥好的荔枝送到她嘴边。那脱去外壳的果肉莹润透白,衬得她唇色愈发娇艳欲滴。
“郡主,”一旁一个粉衣女侍柔声提醒道,“时辰快要到了,您该进宫面圣了。”
这位郡主华衣在身,满头珠翠,正是贵不可言。她摇摇晃晃的从软塌上起身,旁边的一群女侍赶紧过来搀扶,但她还是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摔倒在地,并巧妙的避开了自己的脸。
“郡主!”那些女侍因此惊吓而脸色煞白,匆忙将她扶起后看到她的脸,又是一惊,“您,您的鼻子!”
郡主伸手一抹,看到手上殷红血迹,双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宫中来的内侍在外等候多时,纵使此刻离皇帝宣召的时间已过去许久,也未曾露出分毫不耐,甚至神情愈发惊惧。
传闻这位郡主生于一个雪夜,空中却有明月高悬,又有九天之外仙人来使,允她一世荣华不败。皇帝赐她明月为名,封号长乐。
可这位长乐郡主生来丧父,未及满月时又丧母,想来纵使真有仙人赐福,也算不得什么长乐。但也正因如此,这位郡主十分得皇帝的恩宠,自幼长在宫中,直到十四岁方才出宫入住静王府。
说来也怪,兴许是君明月与这原本属于她父亲的王府八字不合。从前身体康健的郡主殿下自从入住王府后,大灾小病便几未断过,多次宣召皆未能入宫。可这位郡主虽一身病骨,年年看着要归西,却又年年在这世上苟延残喘,惹人生厌。
那内侍抱着床柱哀嚎道:“郡主啊……郡主……”
君明月眉头微皱,她睁开眼:“嚎什么丧?我还没死呢。”她看着内侍涕泪交横的脸,啧了一声,“何生啊,紫夫人最近又作了什么妖?”
这话君明月说得,何生一小小内侍却说不得,只得唯唯诺诺道:“贵妃娘娘前些日去了离宫避暑,并不在宫中。”
君明月扬了扬眉,冷笑道:“避暑?她倒是很娇贵。陛下怎未与她同去?”
“自然是因为陛下心里惦念着郡主您,”何生奉承道,“这天下再没有谁能比您更得陛下的恩宠了。”
这话并未叫君明月高兴,她神色莫名阴郁。但这阴郁转瞬即逝,很快她便恢复了平日那般没心没肺的天真神情。
“备轿,”君明月说,“我要进宫。”
君明月自小在宫中长大,实则并不喜欢这里。
当今圣上生性暴戾多疑。早年与他夺嫡之争的那些异母兄弟如今坟头草已有三尺高,众多姐妹也被送往蛮夷和亲,只留了个一母同胞的孪生弟弟,便是君明月那早早战死沙场的父亲静亲王。坊间亦有传闻道,静亲王之死仿佛与今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此传闻自然无人敢在君明月面前提起,但她也曾听过一些风声。她虽不信传闻,却也多多少少有些畏惧自己这位喜怒无常的皇伯父。
偌大的皇宫悄无声息,皇帝近来喜静,前些日还把他封了不到半个月的骠骑大将军——一只会讲几句吉祥话的五色鹦鹉的舌头给剪了干净。而君明月一路走来,众多内侍与宫女皆是神色漠然,相互之间以手势交流,看着果真如行尸走肉一般,叫人看了更是心生畏惧。
何生引着君明月到一座新盖的宫室前。不久前她进宫时此处尚是一片花海,还曾与柳夫人一同在此抚琴作乐。而今不过月余,已是阴阳两隔。君明月虽未曾亲眼目睹柳氏死状,却也难免物伤其类,数日噩梦缠身,只叫她许久不敢再进宫去。
那新建的宫室金墙玉瓦,日光之下,只如仙宫一般,叫人看不出那些掩藏于其中血腥往事。君明月望着梁上悬挂的匾额上“问禅”二字,深吸了一口气,自觉将要步入地狱。
她嗅到了焚香的气息,好似进入了一个似醒非醒的梦境。
一个身着异域服装的舞女在殿中起舞。虽无乐声,但那舞女起舞时的身姿却仍十分动人,真如壁画上飞天的神女一般。她跳舞时并不笑,神情庄严而肃穆,令人只可远观。
“阿弥陀佛,”君明月嗅着满室檀香,又见墙壁上刻了许多经文,心道,“这位莫不是转性改信佛?善哉善哉,佛祖要是真能让这位改了杀心,那信女愿从此后日日茹素。”
皇帝正坐在高处观舞,他的面容苍白而英俊。细看会发现君明月的眉眼与他颇有几分相似,但皇帝神情阴郁暴戾,又与君明月截然不同,因此少有人发现这点。
“阿月来了,”他的神情因见了君明月而转为欢喜,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伸手招她过来,“过来,叫朕看看你是不是瘦了。”
君明月自然没瘦。她这几月在王府中逍遥自在,不必整日伴君如伴虎似得胆颤心惊,很是心宽体胖,脸颊也丰盈了些许。但她多次宫中宣召皆以病称拒,却又不见久病的消瘦之态,难免令人生疑。
“本是会瘦的,”君明月走到皇帝身边,讪笑道,“只是近来府上总是弄些食疗什么的,大补嘛,一不小心就补大发了。”
皇帝摸摸她的头:“胖些好,看着更健康,朕总忧心你久病缠身,难以永寿。”
君明月脸上露出十分感动的神情,然而心中默道:“阿弥陀佛,您要少宣召我几次,我必然是能长命百岁。”
那殿中女子一舞方终,盈盈跪拜在地。君明月好奇的看着她,问道:“此舞甚妙,好似画中的西天神女一般,却是从前未见过的。只是不知是何人所编?”
“朕倒觉得,似是还差些什么。”皇帝叹道,“西天梵境的神女,这世间又有谁曾见过?”
君明月心头一跳,深怕这位陛下不合时宜的感叹又令他大开杀戒,于是小心应道:“从前虽从未有人见过,但今日过后便是未必。”
皇帝笑道:“你到是很喜欢她。”
君明月弯着眼睛向皇帝讨好:“自从乔官归乡、阿泽拜师后,府上便冷清许多,正想着过几日去乐坊请个乐师来,今日见了她却觉得整个王都的乐师都配不上她这一舞,实在令人心向往之,便想请您……”
“便想请朕将她赐给你,”皇帝失笑道,“你这性子也不知是像了谁,明明是个丫头,整日却是沉迷声色,实在不成体统。”
君明月便道:“体统难道便是只准男子听琴赏舞吗?如此体统,不成也罢。”
这话若让旁人听见,兴许一人一口吐沫便能将长乐郡主淹死,但皇帝听了却很喜欢:“正是如此,不成也罢,朕瞧着你既不像你父王,也不像你母妃,倒是有几分像朕。”
他这意思自是默许将舞女赐给了君明月,君明月很是高兴,转头叫内侍将那舞女送去王府,又奉承道:“像您一样英明神武吗?”
这话自然是在放屁,往前数个两百来年,从大临开朝至今,再也找不出一个比当今圣上更残暴好杀昏庸无道的皇帝了。而皇帝显然颇有几分自知之明:“像朕一样沉迷酒色。”
君明月只好干笑道:“我不喝酒的。”
“这一点像你父王,阿夙当年亦是滴酒不沾。”皇帝忽然有些伤感,“朕的阿夙若是还活着,如今该是什么模样?”
皇帝口中的阿夙,正是君明月的生父,静亲王君夙。二人同胞而生,感情甚笃,静亲王死后,皇帝不顾朝臣反对,将他葬入了帝陵。
平日无人敢在皇帝面前提及静亲王,君明月更是从未与自己的父王相处过,也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只能宽慰他几句。皇帝却失了兴致,略讲了几句话便准她请退了。
偌大的宫室中只剩皇帝一人,他怔怔望着宫墙上刻着的晦涩难懂的经文,片刻后叹息道:“魂兮,归来兮。”